《芈月传》原著——大秦宣太后

    |     2015年9月22日   |   名人故事   |     0 条评论   |    1691

大秦宣太后芈月的一生波澜壮阔、纵情恣意,在至高处把持朝政、呼风唤雨,太后专权自她而始,太后称谓亦始见于她,诚为千古太后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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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屈原《九歌 东皇太一》
第一章、天命
“臣夜观天象,发现有霸星初生,乃主后宫将有孕者,当生横扫六国,称霸天下之人。”
楚威王站在高台上,凝视台下:“唐昧,此言当真?”
公元前333年,即战国时楚威王七年,楚威王先是打败越王无疆,尽取吴越之地,因觉得南京有“王气”,于是在长江边在石头山上埋金,建立金陵邑。刚取吴越,楚威王又于同年大军伐齐,与齐将申缚战於泗水,进围徐州,大败申缚,占据大片齐地。
楚威王刚刚得胜归来,就有专掌星象的太常唐昧前来回报,说星象有异,并说出了上面一番话。春秋战国时期,各国都有星象大家,专卜天象之异学。当时“鲁有梓慎,晋有卜偃,郑有裨湛,宋有了韦,齐有甘德,楚有唐昧,赵有尹皋,魏有石申夫皆掌著天文,各论图经。”(引号内文来自《晋书•天文志上》)
楚有唐昧,与中国最早的天文学书《甘石星经》的作者甘德石申等齐名,乃是当时的星象大家,此时他听得台上楚威王发话,连忙叩首道:“臣依天时而测,据星象以报,不敢欺君。”
自春秋战国以来,各国国君,最大的梦想无不是称霸诸候,号令天下。“称王则不喜,称霸则听从”,王道陨落,霸道兴盛。
四十多岁的楚威王正当盛年,他双目炯炯,两撇胡子微微上翘显得尤为精神,站在凤旗下峨冠长剑,更彰威仪。他文武双全,英勇善战,善用谋臣名将,自继位以来,亲自率兵南征北伐,扩张着大楚的疆域,宣扬着大楚的国威,震摄着中原诸国,到此时各国之中,楚国疆域已经是最大的一国。更兼此时楚威王又连战告捷,吞国灭城。如依此势而推之,再过十几年,楚国称霸列国,也是一个可预期的前景。
而此时此刻,唐味这一番星象推测,霸星将出在楚国的预言更象是验证了楚国将要称霸的前景。不但楚威王听了满心大喜,连满朝文武也都拜倒在地,齐声称贺。
楚威王当即下令,遍查六宫,何人有孕。却正在此时,后宫得宠的庶夫人戴已便来告知,她的滕侍向氏有孕。楚威王大喜,立刻下旨,将向氏迁入椒室,派女医日夜跟从,以保胎息。
此言一出,后宫皆惊。

椒室是一个特殊的宫室,因其以椒和泥涂墙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义故名。椒室不是普通人可以住进去的,楚威王的后宫虽然多,但是却只有王后当年怀上太子熊槐时,方才入驻过椒室。其他后宫妃妾,便是家世再大再得宠,也从没有人能够住进这椒室中养胎。
“难道——王想改立太子吗?”后宫深处,楚威后脸色铁青,问站在身前的寺人析。
寺人析知道楚威后盛怒之时,哪怕答话,只鞠身唯唯而已。
倒是一边的太子熊槐忍不住开口了:“母后何忧之有,儿已立为太子多年,且行过冠礼。父王出征,多交托国政与儿,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儿,何必如临大敌?”
楚威后看着儿子漫不在乎轻佻无比的样子,心中气恨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道:“你但凡有些才能,我何以担忧至此?大王出征托政,不过为的是你如今是嫡子。你立为太子至今,这些年来所做的事,何时称过你父王之心怀?我当年怀长子,才住过椒室。如今那向氏只是怀孕,便已入椒室,更何况有唐昧星象之说。倘若那向氏生子,挟称霸之天命,再过得十余年,稚子长成,到时候我年老失宠,安知你父不会废长立幼?”
她母族强大,又身为王后,早生下数子皆已经成人,长子立为太子,其余诸子也皆得封地,数十年来在楚宫独尊已久。
但是此时,她看着站在眼前的儿子,心中却有着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危机和恐惧。虽然楚威王志在霸业,并不在女色上头用心,因此哪怕这些年再多宠妃,也不会影响到她的王后地位。而她的长子熊槐以嫡长之尊,早早就立为太子。可是这些年看下来,熊槐确是资质平庸,远不能与其父相比。楚威王其他诸子虽然也有才能胜过熊槐的人,可是却也不曾突出到可以让楚威王愿意付出易储的代价。
可是一个天命的霸星就不一样了。如果楚威王活得够命长,再过得十几年,这孩子长大成人以后,那时候必然把步入中年的熊槐给比下去。
虽然依照周礼,储位应立嫡立长,而保持政权的稳固。照常理说,废长立幼、废嫡立庶都是祸乱的根源,一个守成的君王也不会轻易改变储位。
但是她与楚威王夫妻数年,自然对其性情十分了解。此时楚王诸子不过只有守成之才,如若当真向氏生下一个霸才,那么以楚威王的为人性情,那是哪怕引得宫庭大乱,血流成河,只要能够让楚国称霸,他自然还不惜代价,必会易储的。
熊槐本来自以为生就嫡子之命,又立为太子多年,地位稳若泰山,不曾还过还能够有此一重变故。听得母亲这番言语,才有些慌乱起来,尚犹豫道:“这…不至于吧!”
楚威后冷笑:“周幽王废太子宜臼而立幼子伯服,晋献公杀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难道这些你的太傅都不曾教过你吗?”
熊槐怔了一怔,这才猛醒那些曾经血淋淋的夺嫡故事也同样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来,吓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然如母后所言,计将安出?”
楚威后面沉似水:“来人,召女医挚。”
宫中向来有女医,侍候后宫病疾,此次向氏有孕,楚威王便召女医保胎。此时女医挚听说王后有召,只得前来。
楚威后凝视着跪在下方的女医挚半日,忽然喝道:“尔称女医,从何学得医术,习得何书?”
女医挚松了口气,这是她术业所长,自然对答如流:“小医师从秦越人习带下医,所修之书为《内经》、《灵枢》、《素问》、《五十二病方》、《胎产书》等,至今已治妇人病一百三十有二,助产胎儿四十有七。”秦越人即为后世所称的扁鹊,女医挚能够师从秦越人,自然医术不浅。带下医即为妇科,史载扁鹊在赵国时专门从事“带下医”,也将此术传与她了。
楚威后嘴角一丝冷酷的笑意:“尔既助产胎儿四十有七,可知以百人计,怀娠后滑产几人,难产几人,出生后死胎几个?”
女医挚只觉得心中寒意陡生,却又不得不答:“怀娠至险,常有滑产者半,难产者又半,死胎又半。然宫中不比民间,椒房诸事皆备,女医侍娠…”
“够了!”楚威后笑得极为森然:“本后已知详尽,怀娠至险,滑产者半,难产者又半,死胎又半,看来这顺产者百不足十,乃是常例。女医但放心耳,若有差池,必不罪尔!”
“这…”女医挚直觉到了危机,却惶然不敢再想下去,惊恐地抬头看着楚威后。
楚威后优雅地跪坐抚膝:“滑产者半,难产者又半,死胎又半,尔机会不算少,且都名正言顺…”她悠悠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她知道跪在下面的这个女医应该能够听明白她的意思。
“王后——”女医挚自然听得明白了,也唯有听明白了,才吓得魂不附体,伏地颤声道:“王后,小医学的是救人之术,并非杀人之术,求王后莫要——”
楚威后冷冷地截断她的话:“倘若向氏平安产子,尔当合族祸临矣!”
女医挚再也撑不住跪姿,伏倒在地,浑身战栗不已,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似地呼吸困难,顿时喘不过气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眼前高贵的美妇人,恰似化身旱魃般可怕…
初生
而此时,在诸人眼中走了好运的向氏,并不像大家想象中那样得意欢欣。
她静静地躺在椒室之中,抬眼望去,有夜明珠照明、犀角挂壁,床上有齐纨为帐、鲁缟为被、黄金为钩…
可是自踏入椒室的时候,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就始终笼罩于她的心中,
对于这种忽然间从天而降的好感,向氏只觉得似乎在梦中一样,完全没有半点真实的感觉。而事实上,以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的性格,她是连作梦都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
向氏,本是山东的一个小国向国后裔。春秋战国,征伐多战,大国并吞小国,小国并吞更小的国家。一百多年前,莒人入向,向国为莒国所灭。但是莒人还算得厚道,向国虽灭,却仍然还算善待向国的王族,向氏一族自此成为依附莒国的一支小贵族。向氏一族生得甚美且聪慧,所以男丁多为莒国王族的伴读,而女子多为莒国公主的陪嫁媵从。
世事轮转,至如今楚国势大,曾经灭了他人之国的莒国,也同样被楚国所灭。莒国的王室举族迁入楚国的国都郢都,而向族和其他一些小族,也作为莒族的附属品一起迁入郢都。
莒人向楚王献美女戴已,成为了楚威王的姬妾,戴已入宫,也带着数名陪嫁的滕从,其中就包括向氏。
戴已入宫,甚得楚威王所喜,只是戴已虽然得宠,但入宫两三年了,却始终不曾有孕。后宫女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是没有将来。因此戴已心中甚为惶恐,为保有孕,连忙接二连三地把自己身边的滕从推荐去服侍楚威王,果然不久之后,媵从向氏就怀了孕。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媵从怀孕,却忽然变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几乎是莫名其妙接到消息的戴已,连忙赶到椒室,去看望更加晕头转向的向氏。
向氏见了戴已进来,顿时忙起来要行礼,眼泪汪汪如见亲人:“已夫人,妾…”
戴已含笑忙快步按着她:“妹妹别动,仔细身子。你身已非一人,自当慎重。”
向氏满怀惶恐,嗫嚅道:“妾身害怕,椒室岂是妾身所居之地,已夫人,您去跟大王说,让妾身迁至别处吧!”
戴已含笑着听,却微微收了笑容,道:“休要胡言,此是大王的恩宠,岂是你我自说自话的事?”
向氏怔住了,嘴唇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好一会儿才道:“可是,妾身实是害怕…”说到这里,已经是声作哽咽。
戴已忙笑着安慰她道:“妹妹休怕,这是旁人求都求不得的好运,妹妹怎么反而哭起来了。富贵逼人,一时间自然不适,待得时日久了,还不乐在其中!倘若你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公子来,由子荫母,以后的恩宠,只怕更在姐姐之上呢!”
向氏低头:“妾身不敢,倘若当真是生出男儿,那也是由夫人抚育,妾不敢奢望!”
戴已心中暗暗赞许,她特地前来关照,也正是为了这一番话。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之间经常互嫁王室宗室女子,当时各国文字方言习惯皆不同,因此一个女子出嫁,通常宗族内就会陪送许多同宗或者臣属之女作为陪嫁媵从。这样会让新娘不至于忽然独自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的环境中,至少她还有同伴。
所以通常一场婚姻中,男方娶进门的可能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群女人。所以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歌可能就是:“带着你的嫁妆,带着你的妹妹,跟着我马车来——”
而这些“妹妹”们不但是同伴,还有可能是代孕的的对象——也许身份最高的那位贵女不一定就能够生出儿子来,但是只要她的媵侍中有人生下儿子,那个她这一个团队就有了继承人。
所以在中国古代,婚姻并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团队的结盟,所谓“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的事。搁小了就是两家族,放大了就是两国家。
在女方团队中,主母和媵从之间并不是后来所谓的一男多女必然存在的情敌关系,而是同一个共荣共辱的团队关系,向来互为羽翼辅庇,主母提携和保护媵从,媵从依附和顺从主母。
向氏一向温顺听话,因此也深得戴已欢心关照。其实以楚威王的脾气来说,象戴已这样明艳伶俐的女子,才是他所喜欢的。向氏虽然生得甚美,却温顺得毫无存在感,楚威王虽然幸过两次,转眼便忘。
所以戴已乐得对向氏表示善意和关怀,她也是真心关切向氏肚子里的孩子,早就视为自己的孩子。
辗转数月过去,眼见向氏就要临盆,当下由女祝彻夜跳巫祭祝,女御女医着紧侍候,连楚威王都破例罢了朝而坐在椒室外庭等消息。
此时,向氏临盆时的哀叫响彻椒室上空,奚奴们进进去去,忙碌不休。楚威王也焦灼不安,楚威后陪侍在楚威王身边,不住劝慰:“既是星象所祝,必当母子平安,此乃我大楚天命所向,大王勿忧!”
她这边劝着楚威王,这边已经是心如油煎,那个该死的女医挚,竟敢违她之命,拖延到现在还没有下手,她已经派人催过数次,女医挚只推说如今向氏身边,都是女御奚人环绕,便是食物药材,也都有专门的烹人食医掌管,实在不得下手。唯有到临盆之时,诸事混乱才好下手。
她也实在严重警告过女医挚,倘若到时候没有让她满意,那么族诛之言,绝不为虚。
然而她也实在是没有把握了,里头的向氏叫得越凄厉,她心头的惶恐都是剧烈,这边看似端坐如仪,却在向氏每叫一声声,如心头被针扎了一下下,只是暗暗恶毒地诅咒着一次次:“她怎么还没死,她怎么还没死…”
忽然间,一声儿啼划破夜空,令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楚威后脸色顿时雪白,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凄厉地盘旋:“到底还是让她生出来了,到底还是让她生出来了…”
就见内室的门打开,女医挚手抱着襁褓,一步步走出来。她的神情很奇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又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而此时,楚威后却顾不得看她的脸色,只死死地盯着她手中抱着的襁褓中那一团啼哭不止的婴儿,倘若眼睛能够喷得出火来,她此刻眼中的火足以活活将女医挚和这个婴儿烧死千回,倘若眼睛里能够射出箭来,那么她眼睛盯着的人早已经被射透千箭万箭。
楚威王站了起来,有些兴奋有些激动:“快把孩子抱来给寡人看看——”
女医挚已经走到楚威王的面前跪下,双手高举手中的婴儿:“恭喜大王,向氏为大王产下一位公主!”
“你说什么——”这一声并非出自楚威王之口,而是发自楚威后的尖叫:“到底是公子,还是公主?”
“是——”女医挚咬咬牙,禀道:“是一位公主,是女儿!”
“不可能!”楚威王的怒吼声几可惊天动地,他大手一伸亲自解开襁褓,一个粉红色的肉团哭得声嘶力竭,拎起小肉团的一条腿一看,楚威王的脸色也白了,随意将手中这一团软糯往女医挚怀中一丢,一脚踏得庑廊的木板几乎都断了,女医挚只听得他渐渐远去的怒吼:“将唐味抓起来,准备镬鼎,寡人要烹了他——”
“哈哈哈…”一阵尖厉的大笑,楚威后笑得近乎疯狂,她大笑着失去王后的仪态,长长的指甲掐在女医挚的肩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女医挚,做得好,你做得比我想象得更好,我会重重赏你,重重赏你的!”
女医挚只手忙脚乱地护住怀中的小婴儿,看着楚威后近乎疯狂的大笑,心头的余悸仍然阵阵袭来。
这数月中,她也迫于楚威后的威势,找了堕胎的药草研碎磨粉,时时藏在袖中,欲找机会下在向氏的汤药之中。只是每到临动手时,内心巨大的恐惧感总是让她没能够走出最后一步。她年幼时师从扁鹊习医,古来医巫相通,医者活人,非医者之能也,乃是上天假医者之手,却使医者受荣耀。因此医者治病,除了精习药典脉案之外,更重要的是要以最大的虔诚心,才能倾听得到患者体内病恶所在,只有用最大的虔诚心,才能够在诸般药草中,找到正确的那一味来搭配救人。
医者,是天神的使者,行医是天定的使命,是上天择定救人的人,才能够有异于他们的天赋。用上天所赋于的才能行恶,用救人的药物害人,是会受天谴的。
她曾经看到过遭受天谴的人,被雷击而死,全身焦黑,更可怕的是尸体上会出现天书异纹烙在皮肤上,这种罪恶是连死都不能解脱的。
她看着向氏走路,看着向氏吃饭,看着向氏喝药,每一秒她都在祈祷,每一个孕妇会发生的意外都这么多,她不敢下手,可是她却是如此期盼着能够让自己双手干净却能够让自己合族免祸的意外发生。
直至向氏生育的那一刻,那一刻她想,如果这个孩子还能够顺利生出来,那么,她只有最后一个办法——初儿的幼儿如此脆弱,只消用被子放在他的口鼻上,他就能够窒息而亡,毫无伤痕,毫无怀疑。
她颤抖,她祈求,向氏在凄厉的惨呼,而她内心凄厉和痛苦并不下于向氏,最后一刻即将来临,她无论作什么样的选择都是万劫不复。
可是,到最后一刻她把婴儿拉离母体时,她忽然看到了最后的结果,那居然是一名女婴。那一刻她禁不住喜极而泣——东皇太一、云中君、太司命、少司命、天上地下的诸神灵听到了她的祈求,这孩子得救了,她也得救了。
随着楚威王惊天动地的怒呼声而去之后,楚威后带着满心的宽慰和得意而去,她不明白天象所显示的霸星怎么变成了女婴,她不想了解也不需要了解,她甚至可能以为是女医挚用了什么古怪的巫术把男孩变成了女孩。总之这个结果令她非常满意,她甚至重重地赏赐了女医挚。
其余的女御女医,见楚王王后败兴而去,顿时也作鸟兽散。转眼间站得满满的椒室,人散得一个不剩。
向氏
向氏独自躺在椒室之内,悠悠醒转,她苦挣了半天,在孩子出世的那一刹那,只听得一阵惊呼:“生了,生了——”一口气松懈下来,便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略回过些神志来,却听得满室寂静无人,连儿啼之声都不曾听到,心中顿时慌乱起来,叫了半天,要人没人,要水没水,连孩子去了何处也不知道,不由地心里越来越是慌乱。她虽然怯懦,但是毕竟在楚宫多年,后宫的纷争她不是不知道。她从前身份低微,只是耳闻目睹,却不曾亲身经历过,但却也隐隐知道,自己怀着孩子就住进这椒室,不知道要触犯多少这宫中的得势之人。她自怀孕以来,戴已对她的药食都十分紧张,也摆明了有多少人想要她腹中的孩子活不了。
而此时,她明明已经生下了孩子,明明在昏过去的当时,满室簇拥着女御奚奴,可是转眼之间,侍从也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
她陡然间害怕起来,难道是孩子出了什么事了。她的孩子,她那活生生刚出世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尽管全身是产后的疼痛和无力,向氏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就想挣扎起来去找孩子。怎奈她这一天一夜的生产,已经耗尽了精力,只挣了半天,才抬得起半天的身体来,便只觉得下腹一阵血涌,两眼一黑,再也撑不住,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她的孩子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被人害了、扔了、换了…她无法不去想,越想,越是害怕。她仰天而卧,半丝力气也没有,险些而又要昏过去,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她一定要去找回自己的孩子。这个强烈的执念,让这个弱女子竟然迸发出毕生未有的勇气和力量来。
她咬着牙,积蓄了半天的力气,一寸寸地挪到床榻边,当她的手摸到边缘的时候,不是不害怕的,可是母性的力量,却盖过任何的畏惧。她咬咬牙,用力一挣,跌下了床榻。
冰冷而坚硬的地面,只撞得她浑身的疼痛感再一次剧烈地被唤醒。她的喉间发出破碎而嘶哑的呻吟,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过了好半日,才能够勉强挣动一下。
她本来就已经因为生产而失血过多,她生完孩子以后,侍人们一散而空,连为她清洗换装都未曾做到。她这一挣扎,身下又开始出血,此时跌在地下痛得不能起身,地面潮湿阴冷,冷气渐渐地上来,她的全身只觉得渐渐发冷,所有的气血精力都一丝丝离体而去。
但是她半点也没有意识到,也丝毫没有顾及到这一点,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的孩子,她要去找她的孩子。哪怕她此时半身边冷而麻木,稍一挣动,那种锥心之痛如电击般袭来,要让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抵制。
向氏伏在地上,过得好一会儿,挣尽力气才能够往前稍稍蠕动一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已经挨近了门槛,可是她的力气却已经耗尽,再也不能前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向氏于昏迷中,似乎听得有人呼唤,她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她看到的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戴已。
戴已虽然知道今日向氏临盆,但是当时楚威后在坐,她却是不能进得椒室,只得在外焦急地等候。哪晓得忽然变生不测,楚威王一怒而去,楚威后随即将所有奚奴带走,却将那才出世的婴儿扔在地上哇哇大哭,无人理会。
戴已只等得楚威后等人去远了,这才忙进去抱了婴儿,一看也吃了一惊。当时她虽然听得楚威王怒吼,只是隔得远了听不太清楚,此时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可是好歹也算得她这一系所生的孩子。而她已国这一系的人中,自入宫以来都未曾有孕过,虽然只是一个女婴,她见着也是又怜又爱,连忙将那女婴包裹得严实亲自抱起来。将这女婴抱妥以后,这才到后面来寻向氏。
她一进内室,却见向氏晕倒在门槛,吓了一跳,忙让身后的侍女将向氏扶起,却见向氏下身已经完全浸在血里,而且血色也开始发紫,摸了摸她全身冰冷,脸色已经白里发青。吓得忙将她扶到床榻上,又让侍女去打了热水为向氏换洗。
幸而方才为了初生婴儿准备的热水及炉子都还在,连原来给产妇准备好的生姜还在,忙烧了姜茶给向氏服下。
她此时只带得两个侍女,眼见得人手不够,只得将女婴也放下,自己亲手帮忙。

大秦宣太后 1
引子
战国,并非指某个国家,它代表的是一个时代,一个群雄并起、百家争鸣,让人热血沸腾的火一般的时代。
在那个大乱之世,各国、各家、各派人才辈出,苏秦、张仪纵横列国,白起、司马错扬威疆场,庄子、孟子、屈原文盖后世,一个个闪光的名字,一场场著名的战役,光耀后世,彪炳千古!
公元前403年,周朝式微,三晋分家,周威烈王被迫承认魏、赵、韩三家诸侯,并立于天下。是时,一些兵权在握之辈,见魏、赵、韩可以割据为诸侯,纷纷擎旗自立,从此后,诸侯并起,列国共存,拉开了战国近两百年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诸侯争霸的序幕。
这就是战国,从公元前403年三晋分家开始,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天下结束。在这近两百年的历史洪流中,各国之间相互制衡,又相互吞食,弱肉强食,遵循着丛林法则,演绎着自春秋之后,最为残酷却又是最为公平的存亡胜败之规则。
《战国策》曰:“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翻译成白话文后为:春秋之后,即周朝的后半期,拥有万数战车的国家有七个,拥有千数战车的国家有五个,这些国家相互争伐,就叫作战国。
实际上,在那战火纷飞、狼烟四起的战国,大大小小的国家何止数十个,若是加上北边的匈奴以及小国的话,应有二十多个,只不过在这众多的诸侯国之中,以西边的嬴姓秦国,东边的田姓齐国,中原三晋(赵国、魏国、韩国),南边的芈姓楚国,北边的姬姓燕国为最强,史称“战国七雄”。
秦宣太后生活在秦昭襄王时期。是时,历史的车轮已驶入战国中后期,这个时候的诸侯国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则,经过不断地争伐、淘汰,经过一番弱肉强食之后,土地和财富落到了少数人手里,强者更强,弱者更弱,而剩下来的强者与强者之间,便如当今娱乐界的歌手比赛,进入了最后最残酷的争霸战,强强相逢,大国之间不得不面对最为惨烈的厮杀。
所谓乱世出英雄,人类的野性以及智慧在刀光剑影、生死存亡之中被发挥到了极致。战国七雄为了富国强兵,竞相变法改革,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大潮中,魏国的李悝、楚国的吴起、秦国的商鞅等等千古难寻之奇才,纷纷登上历史的舞台,这些人张口一说,大手一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使农业、商业、交通快速发展,文化、思想、学术不断碰撞,在那如火一般的时代里,他们创造了如火一般的先秦文化,那些灿烂的文化亘古未有,冠绝古今!
秦国自秦孝公重用商鞅,大胆变法之后,到了秦惠文王时,在军事和经济等软硬实力上已然十分雄厚,被其他诸侯国称之为“虎狼之国”。然而这个时候,虽说魏、韩两国已逐渐势弱,但楚、齐两国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国,他们的实力甚至强过了秦国。此外,燕、赵两国正厉兵秣马,变法图强,也逐渐成为秦国强劲的对手。
战国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秦国在面对楚、齐两国的虎视眈眈,面对燕、赵两国造成的威胁,形势十分严峻。然此时距秦始皇横扫六合,统一全国还有上百年的时间,却在这时,出现了一位傲视群雄的女人,她便是号称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后的芈氏,史称秦宣太后,为秦惠文王之妻,秦昭襄王之母,秦始皇之高祖母。
她辅佐秦昭襄王,在位四十余年间,周旋于群雄之中,游弋在列国之间,从未吃过一次败仗,以一介女流之身,纵横在列国之中,左右着整个战国的时局,在那个血色的沸腾的时代,她的存在,为秦始皇扫六合、统天下夯实了基础。
我们的故事,说的便是秦宣太后跌宕起伏、轰轰烈烈的一生。她的一生经历了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三个朝代,她的一生几乎是战国中后期的一个时代的缩影,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太后,也是亘古未有的冠绝古今的一位奇女子。
现在,历史的车轮进入了秦惠文王时代,那一年公孙衍游说合纵,发起了著名的五国相王事件,企图联合众多弱国,削弱强秦…

第一章 机缘巧合 芈氏入秦

一、芈氏大闹令尹府

公元前325年秋,朔风飒飒,威武的槐树也抵不住秋风的扫荡,叶落纷纷,铺陈出一地的金黄。
此时,在风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秦惠文王嬴驷,另一个是秦相国张仪。
两人望着宫墙外的一棵老槐树发呆。
嬴驷的脸有点儿发白,这使得他脸上的棱角越发分明,阳光透过树叶,映射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线让这张年轻的脸布满了沧桑。他伸出手摸了摸颌下的胡须,淡淡地道:“你看这些落叶,满地皆是,遍目所及,尽是金黄,像不像现在的秦国?”
张仪愣了一下,他看了眼这位怀揣雄心大志的秦王,此时他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严肃,整张脸竟冷得像冰。张仪暗暗地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敢置言,只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一撇,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算是应和。
“五国攻秦,公孙衍着实厉害!”嬴驷发出一声冷笑后又道:“这满地的落叶,便如五国的甲士,把我大秦围得水泄不通啊。”
秦国自秦孝公和商鞅变法之后,励精图治,奋发图强,他们对内奖励耕种,以法治国,对外和楚联姻,与齐、韩、赵等国联盟,内修外治,国力日强,到了秦惠文王,已摘掉了“弱秦”的耻辱帽子,一跃成为列国之中的“强秦”。
特别是惠文王任公孙衍为秦国大良造之后,公孙衍率军伐魏,斩首魏军八万,迫使魏国割地求和,一举夺回了秦厉共公时被魏占据的河西之地,洗刷了百年之辱。
河西是秦国走向中原的重要门户,此门一开,秦国便有可能入主中原。然也正因如此,引起了各国的警惕。正值列国对秦虎视眈眈之时,张仪入秦,因其与公孙衍政见不合,将公孙衍排挤出秦。
公孙衍退出秦国后,回到了他的母国魏国任大将军,遂联合韩、赵、燕、中山等四国相王,欲借五国之力,攻击秦国,使秦国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张仪迎着风缩了缩脖子,他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突来的寒流。嬴驷瞄了他一眼,这位大秦的相国由于早年游走列国,饱经风霜,虽道只是而立之年,看上去却比同龄人老了几岁,若非穿了锦衣华服,却是活脱脱一个农夫。此时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里,那形象越发不堪。嬴驷“嘿”地笑了一声,“相国不说话,是怕了吗?”
张仪搓了搓手,讪笑道:“怕倒也未必。适才臣想了想,公孙衍的合纵之策并非牢不可破。”
嬴驷“哦”的一声,转头望着张仪道:“倒是说来听听。”
“联合诸弱国以抗强国,是为合纵,公孙衍四处奔走,联合了韩、赵、燕、中山四国,势头凶猛,表面上看来确实吓人。”张仪微微一哂,“实际上这五国之间,各怀鬼胎,即便是有了盟约,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
嬴驷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此说来,相国已有妙计!”
张仪自信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四根手指头,说道:“四个字,联齐盟楚。而且只需王上再入一次洞房,此危机便可解矣!”
嬴驷闻言,越发有兴趣了,笑道:“往下说。”
张仪道:“此大乱之世,虽道是诸国并列,然唯以秦、楚、齐为最强,只要我们与楚、齐联盟,五国相王,何足惧也。”
“此计大妙!”嬴驷笑道:“秦楚早有联姻之先例,若能成此好事,可解当下之危。唔…都说楚女腰细,如风中之柳,妙是妙也,不知相国有几分把握?”
“王上只管养好身子,做新郎便是!”
翌日,张仪离秦,他这一走,走出了大秦帝国一个新的时代,引出了一位奇女子。
楚国都郢。
是日晌午,演武堂内宾客满堂,堂下的人有的跷着二郎腿,在太阳底下悠闲地喝着茶,有的则围在演武台周围,大声疾呼。
演武台上正有两人在比武,台中央的照壁之下放着一桌子的金银,敢情是比武的赌资。
战国时期,各国尚武,因此朝野上下,无不以习武为荣,民间似这种比武之事,更是随处可见,有的时候官家的一些公子哥儿也要到这种地方来一试身手,出些风头,以便将来去军中任要职。
是时,台上便有一位公子哥儿,据说还是令尹的一个什么亲戚,一身拳脚功夫十分了得,不到三五十招,就把对手打下了台。
台下买了那公子哥儿胜的人高声欢呼,兴奋得不得了。那公子哥儿听得底下阵阵欢呼,也是十分兴奋,趾高气扬地在台上走了几圈,向下面大喊:“还有谁敢上来!”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去。
正值此时,突然有人喝了一声,走上台去。
那人体形魁梧,一脸的虬髯,上得台时,两眼一瞪,喝了声:“来吧!”便冲将上去,抡拳便打。那公子哥儿见对方若铁塔一般,一时心虚,被打得迭连后退。
这个大汉名叫魏冉,也就是后来名震战国的穰侯,在秦国称雄四十余年。不过此时他还是个小混混儿,与同母异父的姐姐芈氏相依为命。他天生神力,那手臂仿如铁制的一般,舞将起来,呼呼生风,不出十招,就把公子哥儿一脚踢下了台。
公子哥儿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起身后,一边大声咒骂,一边又上得台去。魏冉冷笑道:“还没被我揍够不成?”
“知道我是谁吗?”
“却是不知!”魏冉道:“我只知来此地把人揍倒了便能挣银子!”台下人一阵哄笑。公子哥儿气怒已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恶狠狠地道:“我叫昭雄,乃当今令尹大人昭阳的侄子。”
魏冉“呵”的一声,笑道:“好大的来头!你可是说你是令尹大人的亲戚,我便揍你不得?我且与你说,我到这里是来挣银子的,只认银子不认人,如今你被我揍倒了,那些银子便是我的了。”说话间,便走到桌前,要去拿银子。昭雄右腿一扬,“啪”的一声踢在桌子上,金银哗啦啦撒了一地。魏冉勃然大怒,喝道:“你究竟要如何?”
昭雄道:“想在这里挣银子可没那么容易。”话落间,抡拳又打。魏冉此时也被激怒了,“打坏了你,可怨不得人!”他的力气异于常人,昭雄根本不是他的敌手,但昭雄好面子,几次被打翻在地,依然强撑起来再战,最后让魏冉一记重拳,打得飞出台外,一命呜呼。
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在场人等都着了慌。魏冉虽说生性好武,可毕竟从未打死过人,见那昭雄吐着血沫子死了,也不由得慌了神,拾了台上的银子就想跑,却被众人堵在了里面,脱不了身。不出多久,令尹府的人赶到,魏冉被一群带刀的甲士带走了。
楚都郊外,云梦泽。
所谓云梦泽,实际上是楚地洞庭湖一带由水洼变成的沼泽地。由于这一带依山带水,适宜耕种,便居住了不少人。
是日,一群姑娘正在山上采茶,突听见山下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叫道:“出人命啦,魏冉让人抓了…”
山上的采茶姑娘均是闻言色变,当中有一位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听了这一声喊,花容失色,扔下茶篓子,飞一般地往山下跑。
少年跑到那姑娘近前,气急败坏地说:“芈姐姐,坏了,坏了,魏哥让人抓走了!”
原来这少年每天跟在魏冉屁股后面厮混,魏冉在演武堂比武时,他就在台下观斗,魏冉被人带走后,他便跑来向芈氏报信。
芈氏听了演武堂之事后,惊叫了一声,“这死小子活腻了不成,如何就把人给打死了?”说话间便风风火火地赶去令尹府。
少年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芈氏边走边道:“去要人!”
少年知道令尹是楚国最高的官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楚怀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魏冉落在他的手里,无疑是凶多吉少,倘若芈氏再赶去胡闹,不过多搭一条命进去而已。想到这一层,少年急得直跺脚,“魏哥杀人了,杀的是令尹的侄儿,你拿什么去要人?”
芈氏道:“若要不回我弟,我也不回了!”
令尹府外,芈氏刚到大门口,那边正好有一辆马车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他皮肤黝黑,一脸的风尘之色,倒有几分像是刚赶集回来的农夫。不过看其穿着打扮,以及所乘的马车,异于寻常百姓,该是个什么地方的官儿。
芈氏见他走上台阶去与看门人说话,心想要是叫他一耽搁,说不定我弟的命就没了。她忙冲了上去大呼道:“这位兄弟,见令尹大人须讲个先来后到,你停车之时,我已先到此处,劳烦你等一下,让我先见了。”
那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其穿了身杏黄色衣衫,且是民间布坊所出的最普通的粗布料,显然是一个民女,便说:“我有军国大事在身,烦请姑娘先等一等吧。”芈氏一听,顿时就急了,说道:“国家的事就是大事,老百姓的生死便不是大事了吗?”
在战国时期,社会风气奔放自由,人与人之间虽有官民之分,却是没有森严的等级之别,这中年人被她一番抢白后,也不生气,只是笑道:“原来姑娘也有大事,那一同去见如何?”
芈氏虽寄居乡野,实是望族之后,生来七窍玲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生出一计,心想我要是硬闯进去,未必能见到令尹,与他一同去反倒便捷了。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我见你也是个斯文人,便不与你争吵,请!”
中年人道了个谢,向看门人报了名讳,叫其前去通禀。芈氏待门童进去后,把那中年人拉过一边,笑道:“原来你叫张仪,是秦国来的使者!”
“不错。”
“咱们在此相识,可算是有缘?”
张仪游走列国,凭的就是智谋和一张利嘴,他一听这姑娘口风,就知她有事相求,眼下五国围秦,他身负邦交重任,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微哂道:“姑娘可是有求于张仪?张仪千里迢迢而来,饱经风霜,国事在身,姑娘的事还是自行解决吧。”
“你这人好没善心。”芈氏瞪了双大大的眼睛道:“当真见死不救吗?”
张仪讶然:“何人要死了?”
“我!你要是不帮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临死之前,用血在这墙上写下大大的四个字,张仪害我!”见张仪一脸惊恐,芈氏收起了激昂之色,却是突然咯咯一笑,“不瞒你说,那令尹蛮横霸道,抓了我弟,一会儿你只需带我进去,但要他们还了我弟,我马上就走,绝不会连累于你。”
张仪一来不明究竟,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二来实在是逃不脱纠缠,心想当是做了件好事罢了,就答应了下来。及至门童回禀,带着芈氏进了令尹府。
楚令尹昭阳是个清癯的老者,虽道形色消瘦,双目却炯炯有神,眼珠子转动间满是狡黠之光,见了张仪便要上去打招呼,芈氏怕他们一说开了便是没完没了的军国大事,抢身上去,挡在了两人之间,大声道:“两位且莫谈国事,把我的事先解决了再谈!”
昭阳不知此女是什么身份,看了张仪一眼,问道:“她是何人?”
芈氏哼的一声,“你可是有个叫昭雄的侄子?”
昭阳脸色一沉,说道:“正是!”
“你侄儿在比武时被我弟魏冉打败了,却依然胡搅蛮缠,不依不饶,结果我弟失手,不慎将其打死。虽说打死了人确实下手重了些,但事情须讲个因果,若不是你侄儿纠缠在先,自然也不会出了人命。”芈氏理直气壮地说了一通之后,把手指向张仪,继道:“他就是来为我主持公道的,你要打也好,要罚也罢,总之不能将我弟杀了抵命,不然的话,于理不公!”
张仪听完,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号称以一张利嘴称雄于天下,周旋于列国之间,今天倒好,话没说上一句,就摊上了人命官司。刚想要开口说话,就听见昭阳一声暴喝:“好你个泼妇啊,人都让你杀了,倒还像你占了理儿,我若是说个是非,讨个公论,却是于情不合了?”
昭阳越说越气,指着张仪说道:“还有你,你到楚国是来挑梁子的吗?”
“我…”张仪正要辩解,陡听芈氏也是一声暴喝,“我告诉你啊老头,其一,是你侄儿蛮缠在先,我弟才将其一拳打死了;其二,比武约斗,伤也罢,亡也罢,在所难免,总之,让我弟抵命,有失公允。”
昭阳虽官至令尹,但并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气恼之下要把张仪和芈氏两人都轰出去。
张仪忙道:“大人息怒啊,这事与张仪没什么干系,张仪是来联姻的!你要是不由分说,把我也轰了出去,可真就坏了大事了!”
昭阳虽在气头上,但仔细一想,张仪刚刚入楚,就算与芈氏一道来,也未必便是帮凶,若是就此将他赶了出去,与楚国无益。心念电转,让家丁把张仪留下,架了芈氏出去。
芈氏闹了半天,徒劳无功,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府去,救弟无望,急中生智,就着张仪的话头接着说道:“既然是来联姻的,把我拖出去,就不怕坏了大事吗?”
昭阳怒斥道:“楚秦联姻,与你何干?”
“如何与我无干?他要联姻的人正是我!”芈氏指着张仪,信口便道:“来此之前,我们就已说好,我也答应了嫁去秦国,不然我如何会与他同道而来?”
张仪一听这话,脸色煞白,想他张仪纵横列国,无往不利,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她这信口一说,言之凿凿,他即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张仪论时局,楚廷斗群臣
昭阳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紧蹙着一对白眉,伸出干瘦的食指颤抖地指着张仪,抖了两下嘴,被气得硬是没说出话来。他觉得此事岂止是自己受了奇耻大辱,连楚国也一同受辱了。侄儿被杀,张仪上门问罪,是没把他令尹放在眼里;明知那疯丫头是凶手之姐姐,张仪却还暗中与之联姻,莫说他这个令尹不知此事,连楚王也一并儿蒙在鼓里,这是没把楚国放在眼里。故昭阳认定,张仪此行名为邦交,实为宣战。
昭阳跺脚低吼道:“秦国虽强,但楚国也非欺软怕硬之辈,你要宣战,何须这般辱我!来人啊,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张仪和芈氏两人被一帮家丁轰出了令尹府,这样的事情在张仪的邦交史上实属首次。然叫人赶也好骂也罢,都是小事,他游走列国,阅尽人事,不会将这放在心上,眼下让他操心的是,五国围秦,倘若楚国也从中插一脚,六国大军挥师函谷关,秦国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想到此处,张仪恨不得将那芈氏生吞活剥了。可是沉下心来仔细一想,那昭阳并非心胸豁达之人,事到如今,就算再进去辩解,也可能会越描越黑,无济于事。思忖间,看了旁边的芈氏两眼,心想此女野蛮泼辣,与大家闺秀截然不同,我王见惯了文弱温柔的女人,对那些名门闺秀未必会放在眼里,说不得此等野性十足的丫头反而会勾起其一时的涉猎之心,若果然如此的话,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张仪想到此处,暗地里把牙一咬,下了个决心,索性将错就错,把这疯丫头接去秦国,反正人并非这丫头所杀,昭阳还能不依不饶不成?眼下最关键的是去说通楚王,只要楚王那里不追究,此事便算是成功了。
思忖间,看了芈氏一眼,若有所思。芈氏情知闯了大祸,而且适才听昭阳的语气,似真有开战的意思,此时见张仪那眼神怪怪的,不由得缩了缩身子道:“你想怎样?”
张仪沉着脸问道:“你真想去秦国?”
芈氏一听这话,便知张仪不会拿她泄愤,心里的底气也就上来了,说道:“只要能救出我弟,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你须知道,适才你闯下了弥天大祸,倘若两国真的开战,便会有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那样的场面你可愿看到?”张仪的这番话,把芈氏吓得花容失色,那双大眼睛里竟似有泪光在闪烁。张仪见状暗笑,又道:“要想止息两国之兵戈,救出你弟,须依我一件事,不然的话,莫说救不出你弟,便是你也会成为千古罪人!”
芈氏忙不迭地点头,殷切地看着张仪往下说。
张仪望了眼令尹府,说道:“等会儿你就跪在令尹府外,负荆请罪,若非令尹大人放了你弟,不然你就别起来。”
芈氏愕然道:“若是他不放了我弟,难不成我要永远跪在他家门前?”
张仪道:“我这便去见楚王,只要说通了楚王,可教你弟无忧也。”
“可有把握?”芈氏紧张地问道。
张仪不置可否,说道:“你只管去跪在令尹府外,把昭阳阻在府内,不叫他出门便是。”
事实上张仪也没有把握,对他来说,与楚联姻本是小事一桩,轻而易举之事,可如今与人命官司纠缠在一起,而且死的还是令尹的侄子,万一楚怀王与令尹一个鼻孔出气,非要让魏冉抵命,那么秦楚联姻之事也就泡汤了。
芈氏无奈,在一家客栈讨要了两根柴枝,插于后背,便走到令尹府前跪了下来。一时迎来路人围观,芈氏却道:“非我有罪,乃因家弟与令尹大人的侄儿赌斗,家弟不慎失手,打死了他家侄儿,奈何令尹大人要杀家弟抵罪,这才在门前负荆谢罪。”如此一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将开来,围观之众越来越多。
楚王宫内,两班文武赫然在列,楚怀王端坐王位之上,待张仪参拜之后,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只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免礼,便没了任何话语,整个楚廷也是鸦雀无声,氛围显得有些怪异。
这是张仪首次面见楚王,却是并不陌生。作为杰出的纵横家,对列国的那些主要人物他是了然于胸的,楚怀王的形象与他之前想象的相差无几,肥头大耳,白白胖胖,若非穿着国君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十有九人会认为这是位唯利是图的富商,一个贪字分明写在脸上。因此,即便是面对此时这种怪异的氛围,张仪也并不为意,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张仪此行,乃为秦楚两国联姻而来,不知楚王看了国书后,意下如何?”
“呵!”楚王怪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联姻吗?你是来挑衅的吧?”
“此话差矣!”张仪一听这语气,便知昭阳虽没到,却已然有人将令尹府发生之事告知楚王,当下淡淡一笑道:“敢问楚王,若为挑衅,秦国可会派一国之相来做此事?若为宣战,一纸战书足矣,何须千里迢迢赶来杀人?”
楚王“嘿”的一声,虽没接话,但语气显然少了些许敌意。张仪亢声道:“大王该知眼下公孙衍挑唆五国,合围秦国之事吧?”
“知道又如何?”楚怀王不由然接了话头。
“这便是了。秦国不傻,张仪自问也并非毫无头脑之辈,在五国围秦之际,张仪千里赶来,挑衅楚国,与秦何益?恐是再痴傻之人也断然做不出此等荒唐之事。”张仪两手一拱道:“张仪此行,诚心与楚结盟,天地可鉴!”
“哈哈…”楚怀王陡然仰天长笑,直笑得泪水都出来了。
张仪眉头一沉,问道:“大王因何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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