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的救济

    |     2015年10月10日   |   推理侦探   |     0 条评论   |    1044

真柴义孝在与深爱他的真柴绫音结婚时,立下了一个“一年之内绫音不怀孕就离婚”的协议,绫音本身不能生育,希望用这段时间来挽回丈夫的心,但是丈夫却在这段时间和绫音的弟子偷情,绫音最终使用巧妙的方法杀死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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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盆里种的三色堇开出好几朵小小的花。土看起来已经干了,但花瓣的亮丽模样却没有蒙上丝毫阴影。花开得并不华丽,可能这就叫真正生命的强韧吧。绫音透过玻璃门望着阳台,心想,一会儿也该给其他几盆浇浇水了。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她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绫音转过身,露出可爱的笑容:“听到了。肯定听到了嘛。”
“既然听到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义孝坐在沙发上,说着对换了翘着的长腿。因为怕穿不上瘦腿裤,即便好不容易去一趟健身房的时候,他也特别注重腰腿的锻炼强度,以免长出过多的肌肉。
“我刚才发了下呆。”
“发呆?这可不像你。”义孝挑了挑他修剪得整齐而有型的眉毛说道。
“因为有些吃惊嘛。”
“是吗?但应该也很了解我的人生计划吧?”
“这个嘛,我想应该还算得上了解吧。”
“你想说什么吗?”义孝歪着头问。他的态度看起来很悠闲,就像是在说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绫音不清楚他是否只是故作轻松。
她叹了口气,再次盯着他清秀的面庞说:“这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什么?”
“当然是……孩子了。”
义孝听了,不屑地苦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旁边,然后把目光转回到她的身上。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就是因为听了,所以才问你的啊。”
绫音很凶地瞪着义孝,义孝也恢复了严肃,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重要。我觉得这是自己人生当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孩子的话,婚姻就失去它本身的意义了。所谓男女之间的爱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亡殆尽的。男人和女人,结婚后首先成为夫和妻,之后生下孩子,成为父亲和母亲。到了这时,彼此才能成为一生的伴侣。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认为不只这些。”
义孝摇了摇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但坚信,而且不想改变自己的信念。而既然没法改变信念,那么这种希望抱孩子的日子,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绫音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她感到头痛。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就跟废物没两样,所以最好趁早甩开,换个能生的女人——就这意思吧?”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你不就这个意思吗?”
也许是因为绫音的语气变强硬的缘故,义孝挺直了背。然后他双眉紧锁,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让你来说的话,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总之我这个人,向来都很重视自己的人生规划。为了实现它,我可以不顾一切。”
绫音不由得撇了撇嘴。当然,她并非真的想笑。
“重视人生规划。你还真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呢。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张嘴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说绫音,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吗?当然,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的话,不必客气,直接告诉我好了。我能办到的一定会尽力。你就别整天怨天尤人了,还是考虑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
绫音不再看他,把目光转向了墙壁。墙上挂着一幅一米宽的挂毯。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从英国订购的布料缝制而成的,别具一格。
用不着义孝多说,生儿育女也曾是绫音的梦想。她不知曾经许过多少次愿,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护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坐在安乐椅上缝制拼布。
但老天爷不知搞的什么恶作剧,她没能被赋予那种能力。后来她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平静地活到了今天。她坚信,自己也能与义孝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我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尽管这对你而言或许根本就微不足道。”
“什么事?”
绫音转身面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
“那你对我的爱呢?那份爱怎么样?”
一笑猝不及防,缩起了脖子。片刻之后,先前的笑容在他唇边复苏了。
“当然没变。”他说,“这一点我可以断言。我爱你的心没有变。”
在绫音听来,他的话就如同弥天大谎一般荒唐可笑。但她还是微微地笑,她别无选择。
她说:“那就好。”
“走吧。”义孝转身背对着她,向着大门走去。
绫音跟在他身后,把目光投向了梳妆台。她想起了自己藏在梳妆台右侧最下层抽屉里的那些白色粉末。那些粉末装在一只塑料袋里,袋口被紧紧地扎住。
看来只能靠那些粉末了,她心想,因为自己的前方已经看不到光明。
绫音怔怔地望着义孝的背影,她冲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地叫了一声“老公”。
我是发自内心地深爱着你呀,正是因为如此,你刚才那些话杀死了我的心,所以请你也去死吧……

2

看到真柴夫妇从二楼走下来,若山宏美就知道有事发生。虽然他们两人都面带笑容,但这笑容明显是挤出来的。特别是绫音,尤其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但是宏美忍住了没有出言点破,直觉告诉她,她的多嘴可能会起破坏作用。
“让你久等了。猪饲有没有打过电话来?”义孝问道,语调听起来有些生硬。
“刚才打过我手机了,说是五分钟后到。”
“那我们就先准备一下,过会儿开瓶香槟庆祝吧。”
“我来吧。”绫音立刻说道,“宏美,麻烦你摆杯子。”
“好的。”
“我也来帮忙吧。”
看着绫音走进厨房之后,宏美打开了竖在墙边的杯橱。她曾经听人说过,眼前这件略带古风的家具,其价格高达三百万日元。当然了,放在这杯橱中的物品也全都是高档货。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三只巴卡拉高脚杯和两只威尼斯香槟酒杯。真柴家有着请主宾使用威尼斯酒杯的惯例。
义孝开始动手在供八人围坐的餐桌上铺设五人份的餐垫。他对这种家庭聚会已经习以为常,宏美也已经掌握了布置的顺序。
宏美在义孝铺好的餐垫上一一放上了香槟,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您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宏美小声问。
“没说什么。”义孝回答时没有看她。
“说了?”
义孝这才抬头看着她,问:“说什么?”
她打算开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客人到了。”义孝冲着厨房大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现在手上正忙着。老公,麻烦你去开下门吧。”绫音回答。
义孝应了一声“了解”,走向了墙边的对讲机。
十分钟后,所有人齐聚在了餐桌旁。谁的脸上都挂着笑。在宏美看来,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该怎样做出一副放松的表情,才不会去打乱这留心经营的祥和气氛。她时常会想,到底要怎样才能掌握住那份分寸。这不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宏美很清楚,真柴绫音是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能溶入到这种氛围之中。
“绫音做的料理还是如此美味可口,一般人可是很难把泡鱼酱做得如此有型的啊。”猪饲由希子往嘴里送了一块鱼肉,出声赞道。对每一道菜色都赞不绝口的角色,向来都是由她扮演。
“而你却总是只会电话定购。”丈夫猪饲达彦在她身旁说。
“你这话可不公道啊,我有时也会自己动手做的。”
“就只是青紫苏酱好不好?你这人不管做什么菜,都会弄点那玩意儿进去的。”
“不行吗?不是挺好吃的吗?”
“我喜欢吃青紫苏酱。”说这话的是绫音。
“就是,而且还有利于健康呢。”
“我说绫音,你可别整天护着她。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往牛排上抹青紫苏酱的。”
“哎呀,那肯定好吃。下次我来试试看好了。”
由希子的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猪饲则满面愁容。
猪饲达彦是个身兼多家公司顾问职务的律师,真柴义孝经营的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在义孝这家公司,他不仅担任顾问,据说还相当积极地参与经营。听说猪饲与义孝在大学里是曾参加过同一社团的校友。
猪饲从冰镇酒柜中拿出酒瓶,打算为宏美倒酒。
“啊,我就不必了。”她连忙用手遮住了杯口。
“不是吧?我记得宏美你不是挺喜欢喝葡萄酒的吗?”
“喜欢是挺喜欢的,不过还是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
猪饲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把白葡萄酒倒进了义孝的酒杯中。
“身体不舒服吗?”绫音问。
“不,没事。只是最近常有朋友约我去喝酒,喝得有点太多了,所以……”
“年轻就是好啊。”猪饲给绫音也倒上酒后,瞟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把酒瓶贴近了自己的酒杯, “由希子她最近也需要禁酒,今晚幸好有你作陪。”
“哎?禁酒啊。”义孝停下了手中的餐叉,“果然还是得有所顾忌啊?”
“是啊,毕竟她的乳汁是小宝宝的营养来源啊。”猪饲晃动着酒杯说道,“乳汁掺了酒精总不好吧。”
“那你还得忍上多久啊?”义孝问由希子。
“这个嘛,听大夫说,估计得禁上一年吧。”
“是一年半吧?”猪饲接口,“就算禁上两年也是应该的。不不,你不如干脆趁机把酒给戒了,怎么样?”
“我说你啊,我今后还得过上许多年艰辛的育儿生活哦。如果连喜欢的酒也不让我喝了的话,我怎么捱嘛。还是说,你甘愿代替我来带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也会考虑一下的。”
“好了好了。一年之后,不管啤酒还是葡萄酒,你喝就是了。只不过,你可要适可而止哦。”
由希子嘟着嘴说了句“我知道了啦”,立刻恢复了笑脸。她的表情充满了幸福。似乎就连刚才和丈夫的拌嘴,对如今的她而言,也成了一种再快活不过的仪式。
猪饲由希子在两个月前顺利生下了孩子。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同时也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宝宝。猪饲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由希子也已经三十五岁。“安全进垒”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今晚的这场聚会,就是由义孝提议,绫音动手准备,为庆祝他们夫妻两人平安得子而举办的。
“孩子今晚交给令尊令堂照看吗?”义孝来回交替看着猪饲夫妻。
猪饲点头:“他们叫我们好好放松一下,说他们保证能照看好孩子,干劲可足呢。这种时候,父母住在身边就会方便很多。”
“不过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放心不下呢。妈妈她实在是有些太宠孩子了。朋友们都说,孩子稍微哭两声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啦。”由希子皱起眉头说。
宏美看到由希子的酒杯依然空着,站起来说:“那个,我去拿点儿水来吧。”
“冰箱里有矿泉水,你拿一瓶过来。”绫音说。
宏美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这是一台容积五百公升的双开门大冰箱,门后摆着一长排矿泉水。她拿出一瓶,关上冰箱门,回到自己座位边正打算落座的时候,对上了绫音的视线,绫音动了动嘴唇,向她说谢谢。
“孩子出生之后,生活还是会发生改变吧?”义孝问。
“除了工作,日常生活都是以孩子为中心。”猪饲说。
“这也没办法,不是吗。而且这跟工作也不是没关系。孩子出生之后,你心中应该会萌生出责任感来,会鼓起前所未有的干劲,不是吗?”
“这倒也是。”
绫音接过宏美手中的矿泉水瓶,开始给各自杯中倒水,嘴角带着笑。
“对了,你们怎么样啊?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啊?”猪饲看看义孝,又看看绫音,“你们俩结婚也有一年时间了吧?差不多该厌倦二人世界了吧?”
“老公,”由希子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提醒他说,“你就别多话了。”
“嗯,不过话说回来,人各有志嘛,”猪饲挤出个笑容,喝干了杯中的酒,把脸转向宏美, “宏美你,怎么样啊?不过我这可不是在问煞风景的问题,我是说教室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还顺利吧?”
“嗯,还行吧。不过也还有许多不大明白的地方。”
“你基本上都交给宏美管了?”由希子问绫音。
绫音点点头: “如今我都已经没什么可教宏美的了。”
“挺厉害的嘛。”由希子一脸钦佩地望着宏美。
宏美动了动嘴角,低下了头。实际上,猪饲夫妇对宏美做的事到底感兴趣到何种程度,也很让人怀疑。或许只是觉得不跟这个不合时宜地混在他们两对夫妻中间一同用餐的女孩搭搭话,人家会很可怜。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们两位。”说着,绫音站起身,从沙发背后拿了一只大纸袋过来。
“就是这个啦!”由希子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后,夸张地发出惊叹之声,双手捂住了嘴。
这是一张用拼布做成的床罩,只是比普通的床罩要小得多。“我想把它送给你们做婴儿床的床罩。”绫音说,“等孩子不睡婴儿床之后,你们就拿它做挂毯好了。”
“真漂亮!谢谢你,绫音。”由希子一脸感动万分的样子,手中紧紧地握着拼布一角,“我们会好好珍惜它的,真是太感谢了。”
“这真是一幅很棒的作品不是?这种得花很多时间吧?”猪饲把目光转向宏美,像是要征询她的意见。
“花了至少半年时间吧?”宏美不太确定地看向绫音。对于这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宏美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了解。
“怎么说呢?”绫音侧了侧头,“只要你们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当然很开心。真的是送给我们的吗?我说老公,你知道吗,这东西在外边卖得可贵了,而且这还是三田绫音的作品喔。在银座办展览会的时候,单人床罩的价格可是卖到了一百万日元的喔。”
猪饲睁大眼睛,发出了惊叹。他似乎确实相当吃惊,脸上流露出没想到拼剪一下布头弄出来的东西竟然如此值钱的表情。
“她做这东西的时候可用心了。”义孝说,“我在家休息的时候,也常常看她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用针缝这东西,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可算服了她了。”说罢,他用下巴指了指起居室里的沙发。
“幸好赶上了。”绫音眯起眼睛,小声说道。
用完餐后,两位男士坐到沙发上,打算来上一杯威士忌,由希子说想再来一杯咖啡,宏美于是起身朝厨房走去。
“咖啡我来弄吧。宏美,冰箱里有冰块,你去拿些来让他们兑酒吧。”绫音说着拧开水龙头,往水壶里装水。
等宏美用托盘端着兑酒的器具回到起居室时,猪饲夫妇的话题已经转移到庭院园艺上了。这个家的庭院在照明设计上很是花心思,即便在夜里也能够观赏到院里的盆栽。
“要照管这么多的花草盆栽,也挺辛苦的吧。”猪饲说。
“我也不太清楚,她似乎经常打理的。二楼的阳台也放着几盆呢。每天都看见她起劲地给这些花草浇水。我看她挺辛苦的,她本人似乎倒乐在其中。估计她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吧。”看来义孝对这话题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趣。宏美知道,其实他对大自然和植物这类东西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看到绫音端着三杯咖啡走进来了,宏美连忙开始兑酒。
猪饲夫妇表示告辞时在晚上十一点过后。
“承蒙款待,还送了如此精美的礼物给我们,感觉挺过意不去的。”猪饲起身说道,“下次一定请到我家来。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整天忙着照顾孩子,家里乱得一塌糊涂。”
“过两天我会整理的啦。”由希子捅了捅丈夫的侧腹,朝绫音笑着说,“你们来看看我们家小王子的脸,长得就跟大福饼似的。”
“一定。”绫音答应说。
宏美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她决定和猪饲夫妇一起告辞。猪饲说要叫辆出租车,把她送回家。
“宏美,我从明天起要出门几天。”宏美正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绫音对她说。
“明天起就是三天连休了啊。你是要旅行?”由希子问。
“不是,我有点事要回娘家去几天。”
“回娘家?札幌吗?”
绫音笑着点了点头:“我爸最近身体不大好,我回去帮帮我妈。不过似乎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的确让人挺担心的。你在这种时候还要庆祝我们生了孩子,我们越发感觉惶恐了。”猪饲摸着头说道。
绫音摇摇头,说:“你们不必在意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宏美,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就打我手机找我吧。”
“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好说……”绫音侧色侧头,“定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
宏美朝义孝瞥了一眼,可他正望着不知什么方向。
离开真柴家走上大路之后,猪饲叫了一辆出租车。最先下车的宏美最后一个坐进车里。
“我们是不是谈孩子谈得太多了点?”出租车还没开出多远,由希子说道。
“怎么啦?我想没关系的吧?他们这次就是要为了庆祝我们生了孩子的呀。”坐在副驾驶座的猪饲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我们表现得对他们夫妻俩不够体贴。他们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孩子吗?”
“以前是听真柴这么说过。”
“会不会还是生不出来啊?宏美,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由希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宏美心想,或许他们夫妇是打算从我这里套话,才装好心要送我回家的吧。
第二天,宏美像往常一样,早上九点准时离开家门,前往位于代官山的“杏黄小屋”。“小屋”是这栋公寓中改装成拼布教室的一间房间。只不过当初开办教室的不是她,而是绫音。现有的大约三十个学生,也全都是冲着能学到三田绫音亲自传授的技艺而来的。
宏美走出公寓的电梯,在教室门前看到了绫音的身影,她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绫音看到宏美,微微笑了笑。
“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大事。我是想把这东西暂时交给你来保管。”说着,绫音从外套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她伸出的手上放着一副钥匙。
“这是……”
“是我家的钥匙。就像昨天跟你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有点担心家里的安全。所以就想,还是暂时交给你保管。”
“啊……是这样啊。”
“不愿意?”
“不,倒也不是不愿意……老师,您自己带钥匙了吗?”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要回家的时候提前联系你,就算到时候你不方便,等到晚上我丈夫也就回家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替您保管了。”
“有劳了。”绫音抬起宏美的手,把钥匙放在她手心上,然后又蜷上她的手指,让她紧紧地握住了钥匙。
绫音道声“再见”,拖着行李箱离开。宏美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叫道:“那个,老师……”
绫音停下脚步:“什么事?”
“没什么,那个,您路上多保重。”
“谢谢。”绫音轻轻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迈开了步子。
这一天,拼布教室的教学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一整天里,学生一批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宏美忙得都没时间歇口气。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她感到肩膀和脖子酸疼得厉害。
就在宏美收拾完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电话是义孝打来的。
他一开口就问:“今天的教学已经结束了吧?”
“刚刚结束。”
“是吗。我现在正和人一起吃饭,吃完了就回去,你来吧。”
他的话中没有丝毫迟疑,令宏美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怎么,你不方便?”
“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想你也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是不会回家的。”
宏美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包,里面就装着今早刚接过来的钥匙。
“而且,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他说。
“说什么?”
“见了面再说。我九点钟一定回家,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说完,他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在一家以意大利面闻名的餐厅吃过晚餐之后,宏美给义孝打了电话。他已经回到家里了,催促宏美快来,听他口气,似乎兴致不错。
坐在出租车里前往真柴家的路上,宏美自我嫌恶起来。她虽然对义孝那种毫不愧疚的模样直想皱眉,同时却也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飘飘然。
义孝笑嘻嘻地接她进门,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感觉,一切显得悠然自得。
进了起居室,她闻到屋里飘荡着一股咖啡香。
“我很久没有亲自动手煮咖啡了,也不知道煮的味道好不好。”义孝走进厨房,双手各端着一只杯子走回了起居室。看来他习惯不用茶碟。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柴先生您下厨房呢。”
“是吗?不过也许是吧。自从和她结婚之后,就什么事都不做了。”
“因为老师把她自己献给了这个家庭了呀。”宏美说着啜了口咖啡,咖啡又浓又苦。
义孝也苦歪了嘴,“估计是咖啡粉放多了吧。”
“我重新泡两杯吧。”
“不,不必了。下次再麻烦你泡吧。这先不说,”他把手中的咖啡杯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放,说,“昨天,我和她谈过了。”
“果然……”
“只不过,我没跟她说对方是你。我说是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我也不清楚她有几分相信我说的话。”
宏美回想起今早绫音把钥匙交给她时的表情,那副笑容,想象不出隐藏着任何的企图。
“那老师怎么说?”
“嗯,她全都答应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早就跟你说过吗,她不会反抗的。”
宏美摇摇头,“虽然我说这话感觉有些奇怪的……我没法理解。”
“这就是游戏规则。虽然这规则是我定的。总而言之,这下没什么可烦恼的了,问题全部解决。”
“那我可以放心了吧?”
“那当然。”说着,义孝伸手搂住宏美肩头,把她拉向了自己。宏美全身靠到了他身上。她感受到他的双唇在贴近自己的耳朵。
“今晚你就这在这里吧。”
“在卧室里睡吗?”
真柴弯起了嘴角:“不是还有客房,那屋里放的也是双人床。”
轻轻点了点头,宏美的心中充满了迷惑、困惑、安心,还有依然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天早晨,当宏美在厨房准备泡咖啡时,义孝走到她身旁,让她给做个示范。
“我这也是跟老师学的。”
“没关系,你就泡一次给我看看吧。”义孝双手抱胸。
宏美在滤管上装上滤纸,用量匙舀了咖啡粉进去。义孝看了看她放的量,点了点头。
“先往里边稍稍放点水,记得只能放一点点哦,之后就等着粉末膨胀起来。”宏美提起水壶先往里边注入了少量开水,等了大约二十秒左右,再次注水。“像这样子边划圈边倒。咖啡会涌上来,所以倒的时候要注意维持咖啡的状态。再看下边的刻度,一但够两杯咖啡的量了,就立刻把滤管拿掉,否则味道就淡了。”
“没想到还挺复杂的呢。”
“你以前只是泡自己的吧?”
“以前我是用咖啡机煮的。可那东西结婚的时候被绫音给扔掉了,说是这样子泡出来的才好喝。”
“一定是因为她知道真柴先生对咖啡有瘾,所以才会想尽办法要泡出更香浓的咖啡。”
义孝撇了撇嘴,慢慢地摇了摇头。每当宏美说起绫音为他所做的付出时,他就会摆出这样的一副表情来。
义孝喝了口刚泡的咖啡,夸奖说:“果然香浓。”
“杏黄小屋”周日休息,但并不等于说宏美就没有工作要做了,因为她还得到池袋的一所文化学校去兼任讲师。而这份工作,也是她从绫音的手上接过来的。
义孝让她一下班就给他打电话。看他的意思,是打算与她共进晚餐。宏美没有理由拒绝。
七点多,文化学校的工作结束。宏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义孝打电话。然而,义孝的手机一直在响,可他就是不接。她又试着打真柴家的座机,结果一样。
估计出门了吧?但也不会不带手机啊。
无奈之下,宏美决定到真柴家去一趟。一路上,她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最后,她来到了真柴家门前。从门外看,起居室的灯是亮着的,可就是没人接听电话。
宏美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了钥匙,就是之前绫音交给她保管的那副钥匙。
玄关门反锁着,她打开门锁,推开了门,发现玄关门厅里的灯也亮着。
宏美脱掉鞋子,进入走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今早的咖啡不可能还有剩的,估计是义孝自己再泡的吧。
她推开了起居室的门,霎那间惊呆了。义孝倒在地上,身旁滚落着一只咖啡杯,黑色的液体泼洒在木地板上。
叫救护车!打电话!号码、号码——究竟是多少?宏美双手颤抖着掏出了手机。可她就是想不起该拨哪个号码。

3

沿着缓缓的坡道,鳞次栉比地座落着一栋栋豪宅。光是在路灯的灯光下就能看出,每一家每一户都装饰得极为考究。看来这片街区并不属于那些买一处独门独院就几乎倾家荡产的人。
看到路旁停放着几辆巡逻车,草薙说:“司机,就在这里停车吧。”
从车里出来,他边走边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草薙心想,今晚可是还有我想看的节目啊。那是一部他没能赶上到影院去观看的国产电影,后来听说电视上会播,就一直忍着没去租碟店租DVD来看。刚才接到任务,慌里慌张出了门,都忘记设定自动录像了。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看不到什么围观的人。电视台的人看样子也还没杀到。他心中出现一丝淡淡的期待,盼着案件能够当场顺利解决。
负责警戒的警官一脸严肃地站在通报发生了案件的宅邸门外。草薙向他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册,他向草薙点头致意,道了声辛苦。
草薙进门之前望了下屋内,屋里人说话的声音能传到街上。房里的灯似乎全都开着。
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影。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从其娇小的体型和发型,草薙推断出了那是谁。他朝那个人走过去。
“你在干吗呢?”
听到他的声音,内海薰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惊讶,缓缓地把脸朝他抓了过来。
“辛苦了。”语调没有抑扬顿挫。
“我在问你,你不进屋里去,呆在这儿干什么啊?”
“没什么。”内海薰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看看篱笆和庭院里的花草罢了,还有阳台上的那些花。”
“阳台?”
“就是那边。”她朝上边指了指。
草薙抬头一看,发现二楼上确实有个阳台,许多的花和叶都已探出了阳台的边缘。但这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罕见的景象。
“别说我啰嗦,我问你,你干吗不进屋去啊?”
“因为里边人很多,人口密度相当大。”
“你是因为讨厌拥挤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一大帮人去观察同一个地方,也没什么意义,而且还会妨碍鉴证科工作,所以就决定先在院子里转一圈。”
“你这是在巡视吗?不过是赏花吧?”
“我刚才已经巡视过一圈了。”
“那行,你现场看过了吗?”
“刚才说了,还没有。我刚进玄关就转身出来了。”
见内海薰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草薙不解地看了看她的脸。他一直以为,希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现场,是刑警的一种本能。但是,他的这一常识似乎在这名年轻女刑警身上并不适用。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你先跟我来。有很多东西最好还是亲眼看一看。”
草薙转身走向大门,她也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屋里确实挤满了一屋子的搜查员,其中既有辖区警署的刑警,也有草薙他们的同事。
后辈岸谷看到草薙,一脸苦笑地冲他说:“这么早就来上班,真是辛苦您了。”
“少来。我说,这真是桩杀人案吗?”
“这一点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可能性不低。”
“怎么回事?给我简单地说说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突然死了,死在起居室,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请到这边来。”
岸谷带着草薙他们走进了起居室。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叠(叠,日本人用以计算榻榻米数量,表示房间大小的量词)宽敞房间,屋里并排放着一套绿色的真皮沙发,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茶几。
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用色胶带画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的轮廓。三个人低头看了看后,把脸转向草薙,说:“死者名叫真柴义孝,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
“这我知道。来这里之前就听人说了。是家什么公司的社长吧?”
“好像是家IT公司。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他没去上班。至于他白天是否出过门,眼下还不大清楚。”
“地板是湿的啊?”木地板上还残留着某种液体泼洒过的痕迹。
“是咖啡。”岸谷说道,“发现尸体的时候,洒得一地都是。鉴证科拿吸管采过样了。当时地上滚落着一只咖啡杯。”
“是谁发现尸体的?”
“呃——”岸谷翻开警察手册,念了一遍若山宏美的名字,“听说她是死者太太的学生。”
“学生?”
“死者的太太是位有名的拼布艺术家。”
“拼布?搞那种玩意儿的也能出名?”
“听说是的。我之前也不知道。”说着,岸谷把视线转向了内海薰,“女士也许知道吧。Mita Ayane,汉字是这样写的。”
岸谷翻开的警察手册上,写着“三田绫音”的字样。
“不认识,”她不客气地应道,“你凭什么认为女士就该知道呢?”
“不,我瞎猜的。”岸谷搔了搔头。
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番你来我往,草薙的嘴角都想笑。资历尚浅的岸谷像是打算在这名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后辈面前摆摆前辈的威风,可惜在这位女警这里好像行不通。
“发现尸体的经过呢?”草薙问岸谷。
“其实,这户人家的太太昨天回娘家去了。回去之前,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若山小姐代为保管。听说她是因为不大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为了以防万一,才这么做的。今晚若山小姐因为担心真柴义孝先生需要帮忙,就打电话给他,结果手机和座机都无人接听。她心里头打鼓,就跑到这边来了。她说最初打电话的时间是七点多,抵达这边时大概快八点了。”
“于是她就发现了尸体,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她当时用自己的手机通报了119。据说虽然急救人员赶到了,但人已确认死亡,所以就请了附近的医生过来察看尸体。然而,检查时发现死因存在疑点,急救人员于是联系了辖区警署。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草薙哼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瞟了一眼内海薰: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身边,跑到杯橱前边去了。
“那么,尸体发现者现在人在哪里?”
“若山小姐现在在巡逻车里休息,股长陪在她身边。”
“老头子已经来了啊。我还真没注意到他就坐在巡逻车里呢。”草薙皱眉,“死因查明了吗?”
“中毒致死的嫌疑很大。虽然也有自杀的可能,但也很可能是他杀,所以才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
“嗯?”草薙看着内海薰走进了厨房。“若山宏美?她进屋的时候,房门有没有上锁?”
“听说是锁着的。”
“那窗户和玻璃门呢?都有没有上锁?”
“辖区警署的警员过来的时候,除了二楼厕所的窗户开着之外,其余的门窗都是锁着的。”
“二楼还有厕所?那窗户能让人进出吗?”
“没试过,不过估计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自杀了。”草薙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了腿,“他们怎么会认为是有人在咖啡里下毒呢?那个凶手又是怎样离开这个家的呢?很奇怪不是?辖区警署怎么会认为也有可能是他杀呢?”
“的确,如果仅此而已的话,也许很难考虑他杀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况吗?”
“听说辖区警署的搜查员在调查现场的时候,有一部手机响了。是死去的真柴先生的手机。接起来发现是一家位于惠比寿的餐厅打来的。其实,真柴先生在这家店里预订了两个八点的餐位。据说是两个人用餐。因为客人到了预定时间还没有来,所以店里的人就打电话过来询问。听说是在今天傍晚六点半左右预订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若山小姐给真柴先生打电话是在七点多,当时就已经无人接听了。六点半才订了餐的人,到七点多的时候就自杀了,这实在是让人觉得蹊跷。我个人认为,辖区警署的判断还是妥当的。”
听过岸谷的话,草薙皱起了眉头。他弯起手指抠了抠眉角:“既然如此,那你干吗不早说?”
“在回答您的问题的过程中,忘记及时告诉您了。”
“我知道了。”草薙一拍膝头,站起身来。这时内海薰已经从厨房里出来,回到了杯橱前。草薙走到她背后问她:“小岸好心告诉我们案情经过,你跑来跑去的干吗呢?”
“我听着呢。岸谷先生,谢谢你。”
岸谷缩了缩脖子,说了声不用谢。
“杯橱有什么问题吗?”
“您看这里。”她指着杯橱里面说,“不觉得这个架上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吗?”
的确,那个地方空得不自然,感觉之前应该是放过什么餐具的。
“的却如此。”
“刚才我看见厨房里放着五只洗净的香槟酒杯。”
“那么说,那些酒杯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啊。”
“估计是的。”
“然后呢?怎么解释?”
听草薙这么一说,内海薰抬头来看着他,微微翕动了几下嘴唇。但随后她就像推翻自己的猜测似的摇了摇头。
“不是大问题。我只是猜测派对的时候才用到。”
“有道理。既然这户人家这么有钱,估计也经常会开这种家庭派对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最近开了场派对,也不能说死者心里有一定没有想要自杀的烦恼。”
草薙转头着岸谷,接着说道,“人是种既复杂难瞳又充满矛盾的生物,不管是前一分针还在派对上玩得很热闹开心,还是前秒预订了餐位,想死的时候随时都会死。”
岸谷“嗯”了一声,态度不明地点着头。
“他太太呢?”草薙问。
“哎?”
“被害人……不对,死者的太太呢?跟她联系过了吧?”
“据说还没有联系上。据若山小姐说,死者太太的娘家是在札幌。而且那地方离市区还有点远,即便联系上,估计今晚也是无法赶到的。”
“北海道啊?那估计是会不来了。”
草薙心中暗自庆幸。如果死者太太要赶回来,那今晚就必须留个人等着她,而这种时候,股长间宫可以说肯定会把这差事交给草薙。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估计明天才会开始向周围邻居打听情况。就在草薙满心期待着今晚就此收队的时候,门开了,间宫的国字脸出现在草薙眼前。
“草薙,你来了啊?真够慢的。”
“我早就来了。大体情况我已经听岸谷介绍过了。”
间宫点点头,转身说道:“请进吧。”
随后走进起居室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苗条的女子,一头中长发依旧保留着时下女性中少见的黑色,衬托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只不过就此时而言,她的脸色与其说是白皙,倒不如说是苍白来得更为贴切。但不管怎样,她无疑都属于美女一类,而且妆化得也很高雅。
草薙马上猜到她就是若山宏美。
“刚才听说,您当时一进房间就发现了尸体,是吧?这样的话,您当时应该是在您现在所站的位置看到的吧?”
或许正在回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
“是的,我想应该就是这附近吧。”她小声回答说。
或许是因为她身体瘦小而且脸色苍白的缘故,草薙看她站着都勉强。毫无疑问发现尸体时所受的惊吓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除。
“前九晚上您到这里,就是您案发前最后一次进入这屋子,是吧?”间宫向她确认。
若山宏美点点头,回答说似的。
“现在屋内的情况和当时是否有什么不同呢”不管多么细微的变化都请说。”
听到这句话,她口光怯怯地环视了下屋内,但是立刻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因为前天这里来了不少人,而且大家当时都已经吃过饭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间宫皱着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说“没办法了”一样。
“在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来麻烦您,实在是抱歉,今晚就请您好好休息吧。不过,明天我们将再次向您了解有关情况,不知是否方便?”
“没问题,不过我想我已经没什么情况可以告诉你们了。”
“或许您说得没错,但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情况,恳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若山宏美依旧低着头,简短地应了声“是”。
“我派部下送您回家。”说罢,间宫看着草薙,“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开车了吗?”
“抱歉,我是乘出租车过来的。”
“搞什么嘛,偏偏今天就?”
“最近我很少开车。”
间宫刚咂了咂舌,内海薰插嘴说“我开车了”。
草薙吃了一惊,转过头去:“你开车来了?够拉风的嘛。”
“我是在开车出去吃饭途中接到通知的,不好意思了。”
“没必要道歉。既然如此,你愿意开车送若山小姐回家吗?”间宫问。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问若山小姐一个问题吗?”
内海薰这话让间宫面露诧异之色,若山宏美似乎也顿时紧张起来。
“什么事?”间宫问。
内海薰两眼盯着若山宏美,上前一步说:“真柴义孝先生似乎是在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倒地死去的,他平常喝咖啡是否都不用茶碟的呢?”
若山宏美像是很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目光躲躲闪闪的。
“呃,这个……或许他一个人喝的时候是不用的吧。”
“那就说明,昨天或者今天有客人来过,请问您知道吗?”
听内海薰说得如此肯定,草薙不由地看了看她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厨房的水池里放着一只还没洗过的咖啡杯和两只茶碟。如果只是真柴先生自己的话,就不应该有茶碟。”
岸谷立刻走进厨房,很快就出来了,他证实说:“内海说得没错,水池的确放着一直咖啡杯和两只茶碟。”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若山宏美身上。
“有关这件事,您是否能想到些什么?”
她一脸惊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前天夜里离开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再来过。我也不清楚有没有人来过。”
草薙再次看向间宫,只见间宫一脸沉思状地点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感谢您这么晚了还协助我们。内海,你把她送回去吧。草薙,你也一起去。”
草薙应声“是”。他明白间宫的目的。若山宏美显然有所隐瞒,间宫是打算让他探探她的口风。
三人从屋里走出来,内海薰说:“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说是开普通牌照的车过来的,所以车子停在投币停车位。
趁着等车的时间,草薙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若山宏美。她看起来是完全崩溃了,不像只是因为看到尸体而被吓坏了的样子。
“您不冷吗?”草薙问。
“我没事。”
“今晚您原本有没有打算出门呢?”
“怎……怎么可能嘛。”
“是吗?我刚刚还在想,说不定您今晚与人有约呢。”
听到草薙的话,若山宏美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有些狼狈。
“他们之前应该已经问过您许多次了,我可以再问您一次吗?”
“什么事?”
“为什么您今晚会想起来给真柴先生打电话呢?”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老师把钥匙交给了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时常和她家里联系。如果真柴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必须帮忙……”
“但电话却没打通,所以您就到他家来了,是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草薙歪着头不解地问:“可不接手机的状况时常发生啊,座机也一样。您就没想过或许当时真柴先生出门了,而又正好碰上了无法接听手机的状况吗?”
若山宏美沉默了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为什么呢?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什么。只不过我当时心慌得很……”
“嗯,心里慌得很……”
“不可以吗?难道说不能就因为心慌而来他家看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仅仅因为受人之托保管钥匙,您就如此负责,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见了,所以我非常感动。而且从结果上来说,您的心慌不幸应验了,我觉得您的这番举动值得赞誉呢。”
若山宏美似乎并不相信草薙的这番话就是他心中的真正想法,她把脸转向了一边。
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宅院门前。内海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四驱啊?”草薙睁大了眼睛。
“驾乘感觉还不错哦。请上车吧,若山小姐。”
在内海薰的催促下,若山宏美坐上了后排座位,草薙随后上车坐到她旁边。
内海薰坐上驾驶座,开始设置自动导航。她似乎已经确认过,若山宏美就住在学艺大学站附近。
“请问……”车子刚开出不远,若山宏美开口说,“真柴先生……不是因为事故或者自杀而去世的吗?”
草薙忘了驾驶席一眼,正好与内海薰透过视镜投来的目光相遇。
“现在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还不好说。”
“但你们几位全部都是负责杀人案件的刑警吧?”
“我们确实是刑警,但就目前而言,还只是停留于有他杀嫌疑的阶段。并非我们不能再对您透露,而是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
若山宏美小声说了句“这样啊”。
“若山小姐,请容许我问您一句。如果这次的案件确系他杀的话,您对凶手是否有什么头绪呢?”
听到这话,她似乎要倒吸一口凉气,草薙凝视着她的嘴角。
“我不清楚……关于真柴先生我除了知道他是老师的丈夫之外,其他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是吗。您现在一下子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如果今后想到了什么,还望您告知。”
然而,若山宏美却没接腔,连头也不点一个。
在公寓门口把她放下,草薙换到了副驾驶座上。
“你怎么看?”草薙双眼望着前方问。
“是个坚强的人。”内海薰一面发动车子,一面立即回答道。
“坚强?是吗?”
“她不是一直都忍着没有流泪吗?当着我们的面,她最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悲伤啊?”
“不,我觉得她已经哭过了。在等救护车到来的时候,她应该都在哭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
“看她眼角的妆。她的妆有弄花之后仓促修补的痕迹。”
草薙盯着这位后辈的侧脸:“是吗?”
“应该不会错的。”
“女人的眼光果然独到。喂,我这可是在夸奖你哦。”
“我知道。”她微笑着回答,“草薙先生,您的看法呢?”
“一言以蔽之,确实很可疑。就算是代为保管家门钥匙,妙龄女郎也不会随便到男子独居的家里去的。”
“深有同感。换了是我的话,我才不去呢。”
“如果说那女的和死者实际上有一腿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过玄乎了?”
内海薰吐出一口气:“一点不玄乎,我觉得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而且他们两人今晚不是还准备共进晚餐的吗?”
草薙一拍膝盖,说:“你是说那家惠比寿的餐馆?”
“时间到了客人还不来,所以店里的人才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们说预定的是两个人的餐位,这就说明不仅真柴先生没有现身,他的同伴也没有出现过。”
“而如果他的这位同伴就是若山宏美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
草薙紧接着确信地说:“绝对错不了。”
“假如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特殊关系,我想那很快就会得到证实。”
“怎么说?”
“咖啡杯。水池里的咖啡杯有可能使他们俩用过的。如果假设成立,其中之一应该沾有她的指纹。”
“原来如此啊。但就算他们俩真的有一腿,也不能成为拿她当嫌犯的根据啊?”
“这我当然知道。”说着,她把车子靠左侧停下了。“我能打一个电话吗?我想确认一件事。”
“可以啊,不过你打电话给谁呢?”
“当然是打给若山宏美。”
内海薰不顾草薙一脸惊讶的表情,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电话马上接通了。
“请问是若山小姐吗?我是警视厅的内海。刚才真是失礼了……不,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忘了问您明天的安排……是吗,我知道了。您这么累还打搅您,实在是抱歉。祝您晚安。”说完,内海薰挂断了电话
“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草薙问。
“说是目前还不确定,估计会待在家里,还说拼布教室那边也得暂停一段时间。”
“唔——”
“不过我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不仅仅是确认她明天的安排。”
“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依然很明显。估计是一回到家,突然只剩下一个人了,之前压抑的情感全都爆发出来了。”
草薙挺直靠在椅背上的上身,说“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给她打电话的呀”。
“或许,我们有时候即使在面对自己并不算特别亲近的人的死亡这一事实时,也会受到打击,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但如果过去特定的一段时间,还会哭的话……”
“也就是说,她对死者抱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对吗?”草薙微微一笑,望着他的这名后辈,“你倒挺有一套的嘛。”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内海薰笑了笑,放下了车子的手刹。
第二天清晨,一阵电话铃吵醒了草薙。电话是间宫打来的,时间才刚过七点。
他张嘴就讽刺了一句:“您可真够早的啊。”
“能回家睡觉就该谢天谢地了。今天早上要去目黑警署开会,大概会成立搜查本部。从今晚开始,我大概就得在那边住下了。”
“您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怎么可能。你马上去羽田。”
“羽田?干吗让我去那地方啊……”
“羽田就等于去机场接人嘛。真柴先生的太太就要从札幌赶回来了,你去接她。你开车带她来目黑署。”
“您征得她本人同意了吗?”
“当然说了。你叫上内海,她会开车出来。航班八点就到。”
“八点?!”草薙立即从床上蹦起来。
就在他匆忙洗漱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内海薰打来的,说是她已经到他住的公寓门口了。
两人乘坐和昨夜一样的帕杰罗,前往羽田机场。
“真够衰的,摊上这么个倒霉事。不管再遇上多少次,我也不会适应这种与死者家属见面的苦差事。”
“可股长说最擅长接待死者家属的是草薙。”
“哎?老头子居然还会这么夸我?”
“还说您这张脸最能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呢。”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长得一脸糊涂相是吧?”草薙把舌头咂得声响。
八点差五分,两人到达机场。走进候机大厅,看到乘客陆续走出来。草薙和内海共同用眼睛寻找着真柴绫音,目标是驼色外套和蓝色行李箱。
“会不会是那个人?”内海薰目光紧盯着一个方向。
草薙顺着她的目光,果然看见了一个与条件完全吻合的女士正在往外走。她那带着忧伤的目光稍有些低垂,全身上下甚至笼罩着一种可谓严肃的氛围。
“大概……就是她了吧。”草薙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感到心神不宁,他的视线没法从她身上移开。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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