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

    |     2016年6月23日   |   历史军事   |     0 条评论   |    6312

《麻雀》讲述了陈深潜伏在汪伪特工总部首领毕忠良身边,通过代号为“麻雀”委派的工作者秘密传递信息,成功“窃取”汪伪政府“归零”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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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麻雀】
  壹
  陈深翘着二郎腿坐在温暖如春的米高梅舞厅里。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舞厅门口无比辽远与清冷的西藏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雪从望不到边的黑色苍穹无声地落下来。
  一个钟头前他和中共特派员宰相接上了头,却没想到宰相竟然是女人。他的目光落在宰相的黑色呢子长大衣上。那是一件做工十分考究的大衣,陈深想,这件大衣的针脚如此匀称与密实,裁缝应该是从宁波来的。
  他向来是一个眼尖的人。透过舞池里男男女女摇晃的身影,可以看到李小男正在不远处和几个男人碰杯。她显然有些多了,手中举着的杯子仿佛随时会掉在地上。看上去她穿的衣裙一边高一边低,这个自称是明星电影公司演员的女人,总给人一种毛毛糙糙的感觉。她是盐城人,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经常喝多了酒大着舌头嚷着要和陈深划拳,并让他有种就娶自己。陈深一直说自己没种,他觉得李小男简直就是自己的兄弟。兄弟不是用来娶的。
  但陈深从心底里承认,面前坐得像一株滴水观音那么安静的宰相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听说宰相的家人除了妹妹尚存人世以外,其余七口人全部牺牲了。宰相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抛向舞池,话却是对陈深说的。她说你不像一个革命者。
  革命者是什么样的?陈深十分虚心地问。
  革命者都愿意死,你不愿,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花天酒地。
  我没喝酒,我喝的是格瓦斯。也没花。我觉得我大概是老了,一点花的劲也没有。陈深手里旋转着一把小巧的理发剪子无比伤感地说。
  那你为什么抽樱桃牌的日本烟?
  陈深望着桌上躺在烟灰缸里的三个干净得像少女般的烟蒂:抽日本烟不代表就是汉奸。
  少抽。
  行,我听你的。麻雀为什么隔了两年才出现?
  你不能打听任何麻雀的消息。宰相沉吟片刻后又说,你的舞是跳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工作。我热爱工作。陈深收起理发剪子塞进口袋,又点燃了一支樱桃牌香烟。在淡而薄的烟雾里,陈深忽然伤感得想要流泪。他一直都不明白,两年了,组织上简直像把他忘了似的。就算他是一棵草,也总会在每年春天的时候被春风记起。他都搞不清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中共潜伏者,还是汪伪特工总部下属的直属行动队的一名特工。现在却突然有一名穿着考究的女人在麻雀安排下找到了他,告诉他再次被激活,他的上线联系人将会是医生。医生会通过欧嘉路和沙泾路交界的一堵海报墙发布指令。而他获取的情报,一律装信封放入窦乐路的邮筒里。陈深清楚地记得,邮筒不远就有一处叫作鸿德堂的基督教堂,因为那教堂黄颜色的屋顶上,老是有白色的鸽子肆无忌惮地飞起来。
  放邮筒会不会不安全?陈深问。
  不会!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是,尽快拿到一份汪伪清乡计划实施以后,毁灭性第二波打击新四军的“归零”作战计划。宰相的话简短而果断,她站起身为自己围上了围巾,显然交代完这一切她就要离开。
  陈深知道,从7月份开始,汪精卫政府的清乡行动如火如荼,苏南新四军受挫,一个师的主力奉军部命令北渡长江,已经转到江都、高邮、宝应一带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在陈深的脑海里,这些平原与湖泊交错的地方,都是适合油菜花狂乱生长的地方。陈深的目光抬起来,他看到李小男又和男人们在划拳了。在舞曲声中他听不到李小男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地看清了她夸张的手势。陈深当然不知道,此刻舞厅外面大雪苍茫。在此前的三个小时里,他的顶头上司毕忠良正在极司菲尔路55号,汪伪特工总部直属行动队刑讯室里亲自审讯一名中共上海交通站的交通员安六三。安六三已经皮开肉绽,像一朵绽放着夺目红色的硕大鸡冠花,浑身上下散发着血腥味和皮肤烧焦的气息。安六三想到了家乡绍兴田野的蒲公英,也想到了一直等他回家的老婆和两个孩子。他觉得如果一辈子种种罗汉豆和小麦,摇着乌篷船去务农也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最后他终于说,一个叫宰相的女人会和人在米高梅舞厅接头。时间就是现在。说完这一切,他像是完全放松了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像一只瘟鸡一样头一垂昏死过去。
  毕忠良愣了一下。他正在用一只大号搪瓷杯喝温过的花雕酒。他是一个有着轻度酒精依赖症的人,如果一天不喝酒,他的整个身子会像筛子筛米一样抖动起来。他小心地把杯中的酒全部倒进了喉咙,然后他伸出一双手,在那只煨着刑具烙铁的炉子上取暖。毕忠良看了看身边的扁头说,把陈深找来。
  那天三辆篷布车就候在直属行动队的院子里。每辆车边都站了九个人,毕忠良穿着大衣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扁头跑来告诉他,没有找到陈深。毕忠良就有些生气,陈深是他手下一分队的队长,也是一个令他不能省心的兄弟。他想了想,抬头看看漫无边际的雪在空中扭过来扭过去地飞舞,像是被风吹散的瀑布一样。毕忠良的脖子上落下了雪,雪很快融化,让他感到了一阵沁凉。毕忠良缩了缩脖子对着天空说,米高梅。
  贰
  在陈深如弄堂般狭长的目光中,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宰相大步穿过了舞池向门口走去。而突然涌进来的一群黑衣人显然发现了穿黑色呢子大衣的高挑女人,有四五个人迅速地围了上来。陈深猛地站起,他向宰相冲去的时候,宰相正在包里摸枪。也正因为她的摸枪,随即有一名特工一枪击中了她的腿。舞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她已经走到了门边,门晃了一晃,宰相晃到了舞厅门外。正在热烈地划拳的李小男被枪声惊醒,手里举着的杯子果然掉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中,她愣愣地看着一个穿黑大衣的女人闪出了旋转门,随即几名汉子也跟着旋风一样冲了出去。
  那天陈深就站在舞厅旋转门的门口直喘气。他看到宰相站在马路上路灯下的雪地中,已经被特工们团团围住。宰相后退了一步,再后退一步,退到灯柱边就无路可退了。穿着灰色大衣的毕忠良手插在口袋里,迎着稀疏飘落的雪一步步走向宰相。他在宰相面前站定了,仔细地凝视着宰相,话却是对手下的特工说的。他说,舞厅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那天陈深就站在舞厅屋檐下,看到宰相仿佛是向舞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中有一万句话想说而没法说。一声枪响,宰相的身子在路灯下旋转了一个圈,黑色大衣旋出一朵硕大的黑色的花,然后倒在雪地里。陈深听到了一声尖叫,他扭头的时候看到舞厅门口围观的人群中,李小男因为惊吓过度而晕倒在地。陈深顾不了那么多,他迅速地向宰相奔去。在路灯的光晕下,他看到了一滩血红,一身黑色呢子大衣,以及一地的白雪。这红黑白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案。陈深看到宰相手中握着的那把
  “掌心雷”,那是一把十分小巧的枪牌橹子,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这种不太具有攻击性的枪支,基本上只能用来防身和自杀。
  所有特工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人上前。只有陈深冲到了宰相身后,他在雪地里半跪下来,手慢慢伸过去,探着宰相的鼻息。宰相显然已经开枪自杀,她握枪的手也是半摊着的,手心还有些红润。陈深的目光停留在一只白金壳怀表上,他趁人不注意迅速地扯下了那只怀表,紧握在掌心里。陈深的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有逃过毕忠良的眼睛。毕忠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他慢慢地喀嚓喀嚓地踩着积雪走了过来,站在陈深的背后说,我在队部一直没有找到你。本来这次行动是你们一分队的任务。
  陈深没有说话,他站直身子,看到舞厅旋转门的门口吓晕了的李小男已经被人扶进了舞厅。他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的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异常清晰的飞雪,突然觉得人生像一场电影一样正式开始了。许多雪花落在他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上,让他感到一片一片的清凉。他听到毕忠良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舞厅门口的舞客给我全部赶回舞厅去!
  两名特工拖住宰相的脚,一直往前拖去。陈深望着雪地上拖出来的一条黑色印子,像通往前方未知的一条漫长的路。陈深跟着毕忠良回到了温暖如春的舞厅,舞厅里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站着。毕忠良一言不发地来回踱着步,他像是很冷的样子,挑了一张金丝绒沙发坐了下来。然后舞厅的谢大班扭着硕大的屁股走了过来,她走到毕忠衣面前说,毕队长,公干哪?
  毕忠良的身体仿佛因冷而颤抖起来,他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但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一壶温好的酒放在了毕忠良面前的桌子上。谢大班亲自为毕忠良斟酒,一杯酒下肚,毕忠良很快就不颤抖了,他甚至有点儿精神抖擞的味道。这时候李小男醒了过来,她衣衫不整像一棵被晒瘪的白菜一样,双腿半挂在一张椅子上。陈深走了过去说,不要怕,这儿的事和你无关。
  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陈深懵然的目光抛向那些蚂蚁一样不知所措的舞客:我说过什么了?
  李小男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她为自己点了一根烟。她把一口烟熟练地吐在陈深脸上说,你上次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娶我吧,哪怕是个妾。
  那时候我喝醉了。
  喝醉就可以乱说话吗?

第2章

  几名听到对话的特工恶毒地笑了起来,他们望着一分队队长陈深像木头人一样坐在李小男吐出的一堆烟雾中。毕忠良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们止住了笑。那天毕忠良一共带走了八名共党嫌疑分子,所有剩下的舞客都胆战心惊地站成一堆。毕忠良后来起身走到了那堆舞客面前,他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说,继续跳吧。
  没人敢继续跳。这些舞男舞女们看着八个嫌疑人像一串带鱼一样静寂无声地走向舞厅门口。嫌疑人中一名小胡子舞客突然用尖细的声音喊了一声,到舞厅白相有啥个罪名?
  扁头抓起一张凳子,重重地砸在小胡子头上。凳子像突然散架的骨头落了一地,小胡子随即倒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都不敢再说一句话,小胡子迅速地被两名特工扶起,摇摇晃晃地像喝醉一般向外走去。
  从米高梅回舞厅的路上,陈深一直坐在毕忠良的车里。他们的车子跟在一辆篷布军车的后面。陈深知道那八名嫌疑人全部都装在篷布车内。毕忠良阴着一张脸坐在后排一言不发,他一向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顺着两条雪亮的车灯光,陈深望着车窗外漫天飞雪,觉得车子在雪地中的缓慢前行,就像是在开往另一个安静的被雪掩埋的世界,或者是开往了他和毕忠良的从前岁月。他眼前浮现起和毕忠良在杭州新兵训练处一起集训新兵的往事,那是春天,所有的花都在训练营的野地上放肆地开放。他还和毕忠良一起在江西围剿过赤匪,那时候毕忠良的头部被弹片划过,掀掉了一块头皮昏死过去。理发师出身的陈深把他背下战场,在野战医院又亲自为他理去血肉模糊的头发后,由医生包扎伤口。毕忠良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隔壁病床上坐着的陈深一双熬红的眼。陈深手里玩着理发剪刀,声音低沉地说,你要是救不过来,那我就白费力气把你背下阵地了。
  陈深是诸暨人,一直说起他的诸暨老乡蒋鼎文。蒋鼎文是第四集团军司令,陈深就说这蒋司令是自己的嫡亲表兄。毕忠良当他吹牛,但是从不点破。每次下雨以前,毕忠良的头皮都会隐隐发麻,他就会想,这条命其实是陈深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像捡一只麻袋,或者捡一条路边的狗一样捡回来的。后来是毕忠良动员陈深,两个人先后从国军阵营中投了汪,他又把陈深引荐到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陈深出现在总部的两个头子丁默邨和李士群面前时,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地盯着陈深看。看了很久以后,李士群问,你有啥特长。
  陈深掏出了那把理发剪刀,在手心里眼花缭乱地转了起来说,我会剃头。李士群和丁默邨相视笑了。陈深也笑了,认真地说,我爹其实不想让我学剃头,他想让我当国文教员。可是我国文不行的。
  陈深边说边探头望向窗外。窗外阳台栏杆上的一盆晏饭花开得十分疯狂,触目惊心的细碎红色像是盛开的鲜血。大操场上,一名特工牵着的黑背德国狼犬拖着一条拖把一样的尾巴,目光阴险地慢吞吞走过。没有一丝风,陈深觉得空气像灌了铅一样沉闷,这时候一声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女人的惨叫声传了过来。他突然想,这个正在受刑的女人,有没有丈夫和孩子?陈深看到两道车灯像棍子一样刺向没有边际的雪的世界。他喜欢这个寒冷的天气,他真想让雪把整辆车都埋葬了,那么雪以下的世界一定是安静的。一言不发的毕忠良忽然开口了,他说,拿出来!陈深把贴身口袋里温热的白金壳怀表拿了出来,交到毕忠良的手上。毕忠良打开怀表,瞄了一眼把怀表还给了陈深。他叹了一口气说,你的毛病就是太贪财了,这不好。陈深笑了。陈深说你知道的,我花钱的地方多。毕忠良说,你的钱全花在女人身上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天两头去米高梅!你还经常找刚才那个嚷着要嫁你的什么明星公司的三流演员!陈深说,我只当她兄弟。毕忠良说,鬼才信你呢!女人是祸水,小心引祸上身。陈深望着车外茫茫的雪阵,突然充满伤感地说,人总是要死的,死之前不闯点儿祸,多没劲啊。
  这一个安静的夜晚,陈深在自己的房间里开亮了台灯。他在台灯下打开白金壳怀表,那指针像心脏一样在不停地走动。陈深小心而专注地为怀表添油,像一名称职的钟表匠。然后他把白金壳怀表放在了台灯下的一小片光影里,转身离开写字桌前的时候,他轻声说,安息吧,宰相同志。
  叁
  从舞厅带回的八名嫌疑人受不了皮开肉绽的酷刑,全部承认了自己是接头者。这让毕忠良无比头痛,他亲自和陈深一起带着人,把八名嫌疑人押到了麦根路和中山北路交界的那片小树林里,就此向总部李士群交差。那个雾蒙蒙的清晨,陈深看到了安六三。安六三穿着西装,脸仍然肿着,额头和嘴角结了血痂。他的裤子是新的,但是显然太短了,所以裤管高高地吊着。看到陈深的时候,他谄媚地笑了一下。陈深仰脖喝着格瓦斯,他也眯着眼睛笑了,说欢迎你弃暗投明。
  那天八名嫌疑人全部被枪毙了,一个个在枪声中扭动着身躯倒在树下。每一声枪响,安六三都紧张得紧紧地闭一下眼睛。八声枪响以后,安六三睁开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八具尸体,脑门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拿一块方格子手帕擦起额上的汗水来。陈深说,你的裤脚管好像有些短了。
  安六三紧张地望向自己的裤管,看到了那双新皮鞋上沾了好多的泥。安六三再次惶然地抬起头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圆睁着眼睛仰天倒在了地上。毕忠良把枪还给了身边的特工扁头,然后蹲下身,拉开安六三的衣扣。安六三的衣袋里躺着一沓钱,那是他招供了宰相的赏金。毕忠良把钱扔给了陈深。
  去赌吧!毕忠良说,赢了就回来请客。
  陈深眯着眼睛笑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毕忠良说,留着他还能有什么用?他只有一条情报,就是宰相要和人接头。
  陈深把那沓钱向天空中一甩,钱散开了,像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陈深说,这钱晦气。
  那天陈深和毕忠良离开小树林以后,特工们挖坑把这八个人埋了。陈深的脚踩在早已枯黄的草皮上,偶尔有几处积雪没有融化,在黑色地皮上覆着一层浅浅的白。陈深觉得心头有些萧瑟,他认为自己其实就是一棵种在大上海的荒凉的草。而走在他面前的毕忠良,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的惯常的姿势就是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阵凉风吹来,他曾经被弹片掀起过的头皮不由得一阵阵发麻。他的心里埋下一个疑团,他认为这八个人一个也不是真正的共党地下人员,但是不杀这八个人无法向总部交差。那么漏网的接头人又是谁?陈深为什么也恰好在舞厅里?
  这天晚上。月光皎洁得像另一场雪。陈深穿着高领的呢子大衣,默默地站在窦乐路那只孤独的邮筒前。他突然觉得那只邮筒就像是一位墨绿色的亲人。
  肆
  那天陈深执行了毕忠良交给的任务,端掉了在米兰俱乐部以打牌为名接头的军统六人小组。任务来得很突然,陈深正在走廊上给书记员柳美娜剪头发。天气有些凉,微薄的阳光无力地打在柳美娜湿漉漉的头发上。柳美娜是一个老姑娘了,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会成为老姑娘的。她长得并不难看,不过是脸上有许多细小的雀斑。她是李士群的远房亲戚,但是她从没说起过这个话题。李士群偶然从总部来
  55号视察的时候,也从不正眼看一下柳美娜。也有人说柳美娜是李士群用过的弃妇。她是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偶尔会微笑。陈深给她剪头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眯起来,看遥远的太阳光,听剪刀喀嚓喀嚓的声音。她一直都希望着剪刀的声音永远不要停,一路单调地响下去,一直响到她老死为止。
  这时候毕忠良走到了陈深的面前。毕忠良依然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他一直耐心地看着陈深把头发剪完,然后说,有个六人军统小组,在米兰俱乐部打牌。
  陈深麻利地收拾着剪刀和梳子、围布,迅速地卷成一团。你为什么不早说?陈深说。
  毕忠良看了柳美娜一眼说,因为来得及,他们还会继续打牌,如果你不去打断他们的话。
  陈深带人在米兰俱乐部围捕了军统六人小组,他的队员在扁头的带领下十分轻易地将六人小组带上了篷布军车。陈深站在车边全神贯注地喝格瓦斯,他觉得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就是火炭,需要不停地喝这种含轻度酒精的汽水才能让自己凉快下来。一只麻雀突然降临在不远的空地上,它小心翼翼地左右观望,并拢双脚跳跃。陈深就一直眯眼看着麻雀,他想起了两年前“麻雀”对他下达的第一道指令:潜伏。然后大名远扬的中共谍报精英麻雀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直到最近麻雀又突然下达了一道命令,和宰相接头。
  陈深看到队员们匆匆出来了,六个人被绳子捆成了六只粽子。他们几乎是被扔上车的。陈深叹了一口气,他把那瓶汽水喝完了,小心地放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向了副驾室。坐上车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是莫名其妙的潜伏者,却做着与革命相反的事,一次次地围捕着军统或共党分子。
  车子远去,陈深回头,他看到格瓦斯的瓶子在萧瑟的台阶上,像一位寂寞的怨妇。
  那天晚上,陈深出席了上海饭店的一个宴会。陈深就坐在毕忠良的夫人刘兰芝身边,隔着刘兰芝才是毕忠良。陈深一直叫刘兰芝嫂子,刘兰芝像一个病了的丝瓜,其实她有着十分好的相貌,但是她的气色却十分差。她是一个有病的人,她会出汗、心慌、做恶梦,她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舒坦。于中医而言,这只是小病,可以用药调理。但是陈深一次次地去给她买来药,她的病却不见好。她一如既往地病着,十分感叹地拉着陈深的手说,我这个病,一定会病到死为止的。

第3章

  比起毕忠良来,刘兰芝和陈深说得更多些。刘兰芝一直把陈深当成了阿弟,更何况陈深曾经在江西剿赤匪时救过毕忠良的命。刘兰芝总是埋怨毕忠良不够关心陈深,急了的时候她会骂毕忠良忘恩负义。毕忠良十分无奈,有一次他找到陈深说,你赶紧娶个家主婆吧,算是我求你。你娶不到家主婆,你嫂子每天都要怪我好几回。
  陈深这一天见到了李士群。开宴前他才明白,原来从重庆叛逃过来的国军上校军官唐山海带着夫人徐碧城投了特工总部,被分配在直属行动大队。他带来的见面礼就是六人军统小组。李士群是来为唐山海接风和颁奖的。掌声突然就响了起来,陈深看到徐碧城面色红润,轻轻地挽着唐山海的手踩着红地毯走来,显然徐碧城是一个见惯了场面的人。这让陈深想到了多年以前的往事。那时候陈深在青浦特训班侦谍组当教员,学生中有好多是女的,徐碧城是其中之一。而且他和徐碧城之间,有过一段不明不白的感情。至少陈深无数次为徐碧城剪过头,也有过一次深深的拥抱。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因为那年冬天学业的解散而各奔东西。直至后来,陈深追随毕忠良一起投汪时,仍能清晰地记得徐碧城当年被风冻红的一张脸。而现在,陈深觉得自己不过是比她先行了一步,尽管徐碧城成了珠光宝气的军官太太,照样也是投汪分子。但陈深不知道的是,唐山海是戴笠打出的一张牌。那六名军统成员,无疑是几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虾。
  那个漫长的晚宴中,徐碧城仿佛不认识陈深似的,一眼也不往陈深这边瞧。陈深却一直注视着徐碧城,以及徐碧城身边的夫君唐山海。唐山海像领袖汪精卫一样,西装革履,一个十足的美男子。陈深认为唐山海很像是上海人,因为上海人讲究的是腔调。从每一个举手投足的细节来看,唐山海是有腔调的。他喝的是红酒,抽的是雪茄,头发梳得纤尘不染。在他的面前,陈深很像是一名瘪三。陈深的头发是焦黄的,刘兰芝一直认为这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但陈深自己清楚这是遗传。陈深的父亲在世时,头上顶着的就是一堆枯黄的草。
  唐山海还向李士群和毕忠良提供了飓风队的情报。飓风队是军统派往上海的特别行动队,专门刺杀汉奸,手段千变万化,几乎都是一击而中,很少有落空的。其实关于飓风队及各路自发组织的暗杀小组的情报,唐山海提不提供,陈深都了然于胸。汪精卫政府成立前一年的冬天,郑苹如就在戈登路西伯利亚皮货店刺杀过
  76号头子丁默邨,但是没有成功。政府成立后没多少日子,又有好些官员丧命,连亲汪亲日的青帮头目张啸林也没有幸免。半年后,最可怜的傅筱庵市长在家中被人用菜刀割了头。所以陈深十分感叹,当官实在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当然,陈深的风险也是极高的,他不知道飓风队已经把他列为毕忠良的红人,也就是列入了即将锄杀的重要目标。陈深将要面对的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状况,没有人能帮得了他。陈深一直看着徐碧城,徐碧城的目光终于转过来了,她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杯子。陈深也举了举手中的格瓦斯瓶子,他眯起眼睛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宴席散去的时候,陈深借装走在徐碧城的身边。他很想说些什么的,但是想了好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他失望地看着徐碧城挽紧了高大英俊的唐山海的手臂,留给他一个郎才女貌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了青浦特训班的春天,徐碧城剪着干净的短发,像一缕春风一样如期而至地吹到他的面前。徐碧城的一只手从屁股后头伸出来,手中是一把亮闪闪的十孔布鲁斯口琴。
  徐碧城露出一排小碎牙,笑着说,老师,这是送你的口琴。
  这时候陈深的心中涌起万般凄惶,在虚拟的口琴声中,满眼都是当年明晃晃的阳光和明晃晃的徐碧城。忘掉她!他认为,此刻他十分想见的不是徐碧城,而是李东水。
  伍
  这天晚上,陈深坚定地去了巨泼莱斯路一座叫将军堂的破庙看李东水。
  那儿住着几十个孤儿,这座小小的孤儿院是从龙华搬过来的。因为战火,孤儿院越来越不景气,有时候连粮食也供应不上。李东水的小名叫皮皮,是陈深一直都会去看望的孩子。他甚至和孤儿院达成了共识,有那种结对领养的意思。皮皮以前是妈妈带的,但是皮皮的妈妈在日本人攻进上海的那一天失踪了。按照陈深的猜想,一定是死于三八大盖射出的某颗子弹,或者是死于某一发炸弹的弹片。皮皮的一条腿也坏了,受过枪伤,小腿上留下一粒肚脐眼一样的疤痕,像一只睁不大的眼睛。那个日军如破竹一般攻进上海的夏天,一定给皮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致于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说话。他已经九岁了,却在脑后垂着一条粗而长的辫子。事实上他的眼睛很大,皮肤细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子。但是他却穿着一套格子小西装,实足的上海小
  k。陈深经常让他跑步,他不愿跑。他的腿伤伤到了筋脉,跑起来就会痛得满头大汗。
  但是陈深却仍然让他跑。陈深咬牙切齿地说,你跑!你要是不跑,有天你就会废了。
  那天在将军堂长着野草的院子里,陈深抽着樱桃牌香烟,和皮皮安静地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陈深的手伸过去,一把揪住皮皮的长辫子笑了。陈深走的时候,把一张纸币塞在皮皮的手心里,然后他看着皮皮一瘸一拐地走进将军堂。这时候陈深突然发现,他竟然和皮皮之间没有说上一句话。
  从将军堂出来的时候,陈深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家。陈深的家在苏州河边一片叫仁居里的民居中,当他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李小男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路灯下。她的脸青肿一片,眼睑四周黑了一圈,很像是熊猫的眼睛。看到陈深的时候,她微笑着。陈深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终于李小男抽动了鼻子,十分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那天她跟着陈深回了家。陈深把床让给了她,她很快蹬掉了鞋子,穿上陈深的大拖鞋,像屋里的女主人一样,把旧皮箱里的衣服胡乱地拿出来往大衣柜里挂。陈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终于忍不住了,说这儿是我家。
  当然是你家。李小男边挂衣服这认真地说,放心吧,我就住一段时间,做男人要大气些。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李小男转过脸来,神色随即黯然。她告诉陈深,因为她在片场和地痞浦东三哥抢一辆黄包车,因为她骂了浦东三哥瘪三,所以她被浦东三哥打了。赤佬,他就是一个赤佬,李小男气咻咻地喷着粗气说。
  活该。陈深咬着牙训斥,你有什么本事去骂一个流氓?
  李小男的脸拉了下来,她盯着陈深看,最后痛心地摇着头。算我白认识你一场,你完全是一个不讲义气的男人,我还梦想你娶我做小呢,我完全是看错人了。李小男表情夸张地说。
  李小男就这样在陈深家里住了下来。她说她已经没钱付房租了,而且她演的片子,明星公司一直没有给她片酬。但是陈深认为这话里有水分,他一点也不相信李小男是个演员,连三流演员也不会是。那么拙劣的演技,让她演什么?演淑女不可能,演舞女也不是十分得像。但是不管怎么说,陈深还是把她当成了妹妹。他把床让给了李小男,自己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清晨,陈深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李小男赖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丛黑色的头发,像水中漂浮的水草。陈深想,这么懒的女人,怎么会嫁得出去?
  陆
  陈深带着扁头和几个兄弟去了六大埭明星公司的片场,在摄影棚里果然看到了打扮得乡里乡气的李小男。李小男演的是一个丫环,她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小姐高贵的头颅,看到了眯着眼睛朝她笑的陈深,她的心里就碧波荡漾了一下。休息的时候,她突然找不见陈深,陈深其实在不远的角落里喝格瓦斯和抽香烟。
  浦东三哥是被扁头带人堵在片场厕所里的。他红着一张脸,大概是喝多了,对着厕所里的镜子不停地喷着粗气。然后他血红的眼睛从镜子里看到了好几个黑衣人站在他的身后,他大概是感觉到有些不妙。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他。
  李小男左顾右盼找不见陈深的时候,几名场工上来和李小男开玩笑。李小男说死到一边去,这时候她看到不远处像雨后一株突然冒出来的笋一样的陈深,正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汽水瓶子。陈深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说你跟我来。那几名正和李小男讲着荤话的场工没让陈深走。场工说,侬啥个意思?
  陈深眯着眼睛笑了,说,我是杀人的,不信你问小男。

第4章

  李小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几名场工大笑起来,有一名场工突然伸手,从陈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剃头剪子。场工们再次大笑,他们觉得用理发剪子杀人,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滑稽的事。瘪三,猪猡,赤佬,他们欢叫着,其中一名场工还伸手推了一下陈深的脑袋。
  陈深的心中充满着无限的忧伤,他不平地叫了起来,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场工又一次伸出了手,这一回却从陈深的腰间摸出了一把手枪。
  陈深认真地说,保险打开了,真的会走火。
  场工瞠目结舌,赶紧把理发剪子和手枪塞回到陈深的手中。陈深不再说什么,一把拉起了李小男的手,直往男厕所里闯。男厕所的门打开的时候,李小男看到浦东三哥躺在地上,左脸贴着地面,右脸被扁头的脚给踩歪了,不停地流着口水。他腮边的一根痣毛,显得十分突兀,这让陈深感到很不舒服。他蹲下身,掏出理发剪子细心地剪去了那根痣毛,然后站直了身子,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似的。
  那天李小男提起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地踩在浦东三哥的脸上。浦东三哥惨叫一声,在他晃荡模糊的目光里,看到这些黑衣人腰间都鼓出了一块。他突然明白,这些人不是杜月笙的手下,就是黄金荣或者虞洽卿的人。他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看到李小男吊着陈深的脖子走出了男厕所。陈深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边,陈深说,以后敢欺侮我妹妹,让你吃枪子。
  这个令李小男感到无比欢乐的日脚,她一直都想哭一场。她其实差不多就像是一个孤儿,她第一次感受到有大哥,或者说有男人保护的好处。那天晚上她喝了好多酒,显然有些兴奋了,所以在回仁居里的时候,一路都在大声地唱着歌。相反陈深却一言不发,听着李小男像疯婆一样唱春季到来绿满窗,也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然后他们踩着一地的歌声踏进了家门。
  李小男又一次甩掉了脚上的鞋子,穿上陈深的拖鞋走到一把热水瓶边想要倒水。李小男的手伸向热水瓶,就在她拎起热水瓶离桌面三寸的时候,被陈深喝止了。陈深说,不要动。
  李小男像定格一样,定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她一动不动,手拎热水瓶回头张望着。电光石火之中,陈深发现了本该放在地板上的热水瓶现在出现在桌上,他走近李小男,俯下身去,看到了热水瓶下面的一根纤细的线。无论放不放下热水瓶,无论剪不剪断这根线,这颗绊雷是肯定要被引爆了。对于青浦特训班侦谍组的教员来说,陈深对这个简单的引爆装置太熟悉不过了。他就那么蹲着身子,仰起头看着瞠目结舌的李小男笑了。
  不要动,是炸弹。陈深重复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下,掏出樱桃牌香烟抽了起来。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后来李小男怯生生地说,我还不想死。我们公司要包装我,下一部戏让我和国华公司的周璇配戏。陈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将烟蒂在皮鞋底上掐灭,然后他站起身来恶狠狠地说,死到临头你还在这儿掀啥浪头!
  那天陈深接过了李小男手中的热水瓶,让李小男迅速地退出门外。然后他的手一松,同时跃向了开着的门。一声巨响,屋子里烟雾弥漫,墙被炸出一个大洞,桌子散架,玻璃窗上的玻璃被震得支离破碎。在门口不远处,陈深紧紧地压着因为不放心他而折回来的李小男。李小男的眼睛圆睁着,抱着陈深的头拼命地晃动,你有没有死,陈深你有没有死。
  那天晚上围拢来好多邻居。他们显然被吓坏了,有的还披着棉被,在被窝里不停地抖动。陈深站起身来笑了,说没事儿,我屋里一个大炮仗不小心被我点着了,大家回去睡觉,冻坏了我赔不起。
  那天晚上陈深和李小男狼狈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两只无所适从的秋天的蚂蚱。屋子里被炸得一片狼藉。李小男蹲下身整理着她那只被炸破的皮箱,几张唱片从这只破麻袋一样的皮箱里掉了出来。陈深弯腰捡起那些上海百代公司出品的唱片,里面全是周璇的歌。陈深笑了,手中举着唱片说,和你合作拍戏的就是她吗?
  我喜欢听她的歌。
  歌比命还重要吗?
  活着不就为了唱歌吗?难道是为了吃饭?李小男嘟着嘴十分有理地说。
  那天晚上,无比漫长的夜晚,陈深找到楼下公用电话间打了个电话给扁头,扁头开着行动队的车子接走了陈深和李小男。夜色无边无际,李小男后来偎在陈深的肩头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一个关于盐城的梦,她就像一枚田野里的蒲公英,被风吹到了明晃晃的上海。但是她仍然会想起老家深深的宅门,像是深藏着永远解不开的秘密。
  柒
  刘兰芝建议陈深直接住到行动队的队部,伊一个光棍啥地方勿好栖身?随便搭张眠床就行了。毕忠良同意了,他知道其实自己也不安全,但是幸好自己带了一队的保镖。在飓风队,或者说上海的军统组织没有被摧毁之前的每一分钟,他和陈深包括新来的唐山海,都随时会像一粒沙子一样,突然被风吹走。
  李小男当然不能住进行动队。陈深为她找了一个地方,她却让陈深给她付房租。她来队部看陈深的时候,坐黄包车的钞票也是陈深付的。陈深盯着她一脸阴郁,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银行了。李小男说,没有,我把你当我男人了。李小男想了想又说,至少是把你当哥了。
  那天在二楼走廊上,陈深为李小男剪头发。扁头和一帮行动队的兄弟们围着起哄,陈深咬牙切齿地吼,都给我滚远点,这是我妹妹。围着围单的李小男得意洋洋地对着行动队那帮孙子挤眉弄眼。这时候陈深远远地看到了徐碧城,她穿着一件阴丹士林的旗袍,在很远的地方安静地望着陈深。她是来找唐山海的。陈深挥了一下手中的理发剪说,你要不要来一下。
  徐碧城笑了,她大步地顺着楼梯向二楼走廊走去。她把在青浦特训班时陈深为她剪头发的往事深埋在记忆的最深处,因为她是唐山海夫人,而且她负有使命。她想起了当年为她剪头发时,陈深一次次在她耳边说话。陈深的男低音,总是能令她在喀嚓喀嚓鲜亮的剪刀声中昏昏欲睡。
  陈深是个看上去还算儒雅的人。有时候他简直不像个男人。他会在刘兰芝和一帮太太搓麻将的时候替他们打开水,或者去买来糖炒栗子。没有人知道这个身上永远带着理发剪子的男人在想什么。除了跳舞,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长。他更不会搓麻将,他甚至连麻将牌也不认识。他又不太会喝酒,基本上长年喝一种叫格瓦斯的汽水。最多在兴奋的时候,他会说说他的表亲蒋鼎文,但是很显然基本上不太有人认同他这种攀高枝的说法。就如同姓秦的从来不敢说秦始皇是表亲。
  陈深的状态令刘兰芝很不满,你得有个男人样!你得赶紧讨一个家主婆。
  陈深说,那多累啊。要是我被飓风队锄杀了,这世界就多了一个寡妇。
  刘兰芝急了,你这是乌鸦嘴。
  陈深认真地说,那凤凰嘴应该怎么说?
  陈深突然想到了“归零”计划。宰相说过的归零计划,他是问过毕忠良的。但是毕忠良只是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归零?做梦!
  那么到底直属行动队机要室里有没有归零计划?还是归零计划在
  76号特工总部?如果在总部,那又要怎么拿得到呢?陈深在刘兰芝这帮太太们的麻将声中,显得有些怅然若失。他想,其实最简单的还是跳舞。
  捌
  唐山海请毕忠良夫妇和陈深在沙逊大厦十八层吃饭。陈深没想到刘兰芝带了柳美娜来。那天柳美娜就坐在陈深的对面,陈深仔细地观察着柳美娜,除了雀斑,以及胸部有些平以外,柳美娜的眉眼其实是很端庄的。她是一个严谨的人,不爱说笑,从不招惹是非。按理说这样的女人很容易就成为别人家的贤妻良母,可她不知为什么迟迟未嫁。
  刘兰芝一直在看着陈深。她发现陈深的目光一直栖息在柳美娜身上,仿佛是要把柳美娜望穿似的。刘兰芝就笑了,她希望柳美娜和陈深能成就一对,这样能了却她的心愿。毕忠良一直让她少管闲事,他告诉刘兰芝,陈深是在舞厅里打滚的一匹青壮年骆驼,找女人用不着你来操心。
  我给他找的是老婆,不是女人。刘兰芝总是振振有辞。
  柳美娜不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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