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美好缺憾

    |     2016年8月4日   |   文学著作   |     0 条评论   |    898

《生命中的美好缺憾》txt百度云下载 http://pan.baidu.com/s/1hrVHWBM

  第一章

  在我十七岁的晚冬,妈妈认定我罹患忧郁症。她的判断理由,大概是我很少走出家门、长时间待在床上、一再阅读同一本书,而且把自己充裕的时间耗费许多在思考死亡这件事上。
  癌症的宣传手册或网站上,都会把忧郁症当成癌症的副作用之一,但事实上,忧郁症并不是癌症的副作用,而是迈向死亡的副作用(其实癌症也是迈向死亡的副作用,几乎所有东西都一样)。可是,妈妈觉得我需要接受治疗,于是带我去找主治医师吉姆商谈。他也认为我确实已经介于情感麻痹与临床上正式的忧郁症之间,所以我的治疗方式将会有所调整,而且我得每个礼拜参加支持团体的活动。
  这个支持团体的参加成员不断替换,不过原则上都是病情轻重不一的癌症病人。为什么参加者会不断替换?这也是死亡的副作用之一。
  支持团体是个令人沮丧到极点的地方。我们每星期三在石墙包围的圣公会教堂地下室众会,这座教堂的形状酷似十字架,我们就坐在十字的正中央,亦即耶稣的心所在之处。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我们这个支持团体的领导人派崔克(他也是团体中唯一超过十八岁的人)在每次众会中,都会提到我们这些年轻的癌症幸存者,正坐在耶稣神圣的心灵中之类的。
  在耶稣心灵所举办的聚会内容如下:
  大约六到十人的病患走入或推着轮椅进入室内,吃着不怎么样的点心和汽水,坐成一圈听派崔克第一千次叙说他忧郁且悲惨的人生:他的睾丸得了癌症,大家都以为他很快会死亡,但他现在却长大成人,此刻在全美排名第一百三十七的城市某间教堂的地下室。他离过婚、沉迷电玩,大多数时间都没有朋友,利用对抗癌症的经历勉强讨生活,缓慢地完成对他将来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的硕士学位,和我们一样都在等候命运之剑赐给他多年前躲过的最终解脱。虽然癌症夺走他的两颗睾丸,却留给他只有最慷慨的人才会称之为「生命」的东西,而我们也可能如此幸运!
  接着我们便轮流自我介绍,说出名字、年龄和病况,以及我们今天过得如何。轮到我的时候,我会说:我叫海瑟,今年十六岁,原本罹患甲状腺癌,后来连肺部也长期出现癌细胞移转现象,但我过得还算OK。
  我们围成圈圈之后,派崔克总是会问有没有人想要分享心得,接着展开支持团体的活动,每个人谈论与癌症战斗、战胜病魔、肿瘤萎缩以及扫描结果之类的话题。我得替派崔克说句公道话:他也会让我们讨论死亡,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面临死亡危机,会像派崔克一样活到成年。这也代表很激烈的竞争,因为大家不只想要战胜癌症,也想战胜这里的其他人。我知道这种想法很不理性,不过当你被告知有百分之二十的机率可以再活五年,便会开始计算这意味着五分之一的机率可以再活五年,然后会环顾周围的人,暗想:「我得打败其他四个人才行!」
  参加这个支持团体唯一的好处,是我可以遇到以撒。他的脸很长、身材很瘦,金色直发盖住一只眼睛。
  以撒的问题出在眼睛,他罹患非常罕见的眼癌,其中一只眼睛在他小时候就割除了,现在他戴着厚重的眼镜,让他的眼睛(包括真眼和玻璃眼珠)看起来异常放大,仿佛整颗头只剩下义眼和真眼面对着你。根据我从以撒少数几次在团体中分享的故事得知,他因为病情复发,使得剩下的眼睛也面临致命的危险。
  以撒和我几乎完全依赖叹息来沟通,每次一有人提到抗癌饮食或嘲讽鱼翅粉之类的,他就会瞥我一眼,发出轻微的叹息,我则会用最细微的动作摇头,同样以叹息回应他。

  总之,这个支持团体烂透了,经过几个礼拜后我开始抗拒参加。事实上,在我遇见奥古斯都,沃特的那个星期三,我也曾尽最大的努力想要脱离这个支持团体。
  当时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观赏十二小时马拉松播出的上一季「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第三段。老实说这个节目我已经看过,但我还是照看。
  我:「我不要去参加支持团体。」
  妈:「忧郁症的症状之一,就是对任何活动都不感兴趣。」
  我:「让我看『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吧,这也是一种活动啊。」
  妈:「看电视是被动的行为。」
  我:「哎唷,拜托啦,妈!」
  妈:「海瑟,你是个青少年,不再是个小孩子。你得交朋友、走出家门,过自己的生活。」
  我:「如果你希望让我当个青少年,就别送我去支持团体,应该替我准备假造的身分证,让我可以去夜店喝伏特加、吃大麻。」
  妈:「大麻不是用吃的。」
  我:「看!如果你给我假造的身分证,我就可以去学这些知识。」
  妈:「你得去参加支持团体。」
  我:「哎唷~」
  妈:「海瑟,你应该好好过日子才行。」
  我听到这里总算闭上嘴巴,只是,我完全看不出参加支持团体这件事哪里符合「好好过日子」的定义。最后,在我争取到录下错过的一点五集的权利之后,我还是答应去参加。
  我答应参加支持团体的理由,就和我答应让只受过十八个月学士后教育的护士替我注入诡异药物的理由一样,只是为了要让爸妈高兴。唯一比在十六岁得到癌症更惨的,就是有个罹患癌症的小孩。

  妈妈在四点五十六分把车子停在教堂后面的圆形车道上。我假装在整理氧气筒,想要多浪费一些时间。
  「需要我替你把它搬进去吗?」
  「不用。」
  这个绿色圆筒只有几磅重,而且我有一辆铁制小推车,可以载着它拉着走。它每分钟会透过插管输送两公升的氧气给我,这条透明管在脖子下方分叉,绕过我的耳后,直到鼻孔才再度结合。我之所以需要这东西,是因为我的肺部功能极差。
  「我爱你。」妈妈在我走出车子时说。
  「我也爱你,六点见。」
  「记得要交朋友!」她从拉下来的车窗朝我的背影喊道。
  我不想搭电梯,因为在支持团体的众会中搭电梯,令人联想到生命末期。我爬楼梯下去,然后拿了饼干、倒一些汽水在纸杯里,接着环顾四周。
  有个男孩看着我。
  我很确信自己以前不曾看过他。他长得高高瘦瘦,肌肉相当结实,使得他屁股底下那张塑胶小学课椅显得格外小;头发是红褐色的短直发,年纪和我相仿,或许大一岁。他的尾骨贴在椅子边缘,刻意摆出很随便的姿势,一只手半插在深色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看着其他地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种种缺陷:我身上的旧牛仔裤原本是贴身裤型,但现在有些地方变得松垮,上半身则穿着我已不再喜欢的乐团黄色T恤;还有我的头发剪成小男生的发型,而且我根本懒得梳理。除此之外,我的脸颊胖得像松鼠一样(这也是治疗的副作用之一),使我看起来像是正常身材的上方长出一颗气球般的头,脚踝也臃肿不堪。但是当我又瞥他一眼,发现男孩的双眼还是盯着我。
  我终于理解到为什么要说眼神「接触」。
  我走到圈子里,坐在以撒旁边,和那个男孩相隔两个位子。我再度瞥他一眼,见到他仍旧看着我。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帅。被一个不帅的男生盯着瞧,顶多觉得尴尬,更糟的情况甚至算是某种骚扰。但如果是个帅哥……
  我拿出手机按一下,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五十九分。这个圈子坐满不幸的十二到十八岁青少年,派崔克带领我们开始祈祷:「上帝,请赐予我安宁,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实;赐予我勇气,改变我能够改变的事项:赐予我智慧,分辨两者的差别。」这时那男孩依旧在看我,使我不禁脸红。
  最后,我决定最好的对策是回盯着他,毕竟不能让男孩子独占盯人的权利。于是在派崔克第一千次坦承自己没有睾丸时,我直盯着那个男孩,局面很快发展为盯人竞赛。过一会儿后,男孩露出笑容,终于把那双蓝眼睛移开。当他再度看着我时,我挑起眉毛表示「我赢了」,他则耸耸肩。派崔克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话,最后总算到自我介绍的时间。
  「以撒,也许你愿意今天第一个发言,我知道你正面临很大的挑战。」派崔克说。
  「嗯。」以撒说,「我叫以撒,十七岁,看样子我得在几个礼拜之内动手术,然后我就瞎了。我不是要抱怨,因为我知道有更多人情况更惨,不过……思,我还是觉得变瞎是很糟的事情。不过我的女友给我很大的帮助,还有像奥古斯都这样的朋友。」以撒朝男孩点点头,他现在有了名字。「所以,嗯……」以撒看着交握在一起、像印第安圆锥帐篷顶的双手,继续说:「反正我也没办法做什么。」
  「我们都会支持你,以撒。」派崔克说,「各位,让以撒听到我们的声援吧。」于是我们都用平板的语调说:「我们都会支持你,以撒。」
  接着发言的是麦可。他今年十二岁,得了血癌。他从小就罹患血癌,不过没有大碍——或者这只是他的说法,他是搭电梯下来的。
  然后是十六岁的莉妲,外貌足以吸引那个帅哥的视线。她是固定成员,目前处于阑尾癌的长期缓解期(我过去完全不知道有这种癌症),她的发言就如我每次参加支持团体时都会听到的——她觉得自己很强健。我听起来只像是在吹牛,而且输送氧气的插管让我的鼻孔很痒。
  接着又有五个人发言才轮到那个男孩。轮到他时,他笑了笑,声音低沉、沙哑而且性感到极点。「我叫奥古斯都·沃特,十七岁,一年半前得了骨肉瘤。我来这里是应以撒的要求。」
  「那么你觉得如何?」派崔克问。
  「哦,我觉得很棒。」奥古斯都抬起一边的嘴角微笑。「感觉像坐在只会往上飘升的云霄飞车。」
  轮到我时,我说:「我叫海瑟,十六岁,罹患甲状腺癌之后,癌细胞移转到肺部。我还算OK。」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大家详述与病魔战斗的过程:赢得数次小战役,但注定要输掉整场战争,只能死抓着希望。有人赞扬或贬抑家人,不过大家都同意朋友不了解自己,然后掉下眼泪、彼此安慰。奥古斯都和我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派崔克说:「奥古斯都,你想不想和大家分享你的恐惧呢?」
  「我的恐惧?」
  「没错。」
  「我害怕被遗忘。」他流畅地说。「我害怕被遗忘,就像瞎子害怕黑暗一样。」
  「我很快就会体会到。」以撒笑着说。
  「我是不是太没神经?」奥古斯都问。「有时我真的会看不到其他人的感觉。」
  以撒在笑,但派崔克竖起手指表示谴责。「拜托,奥古斯都,我们在讨论『你』和『你的』挣扎。你说你害怕被遗忘?」
  「没错。」奥古斯都回答。
  派崔克似乎不理解。「呃,有没有人想要针对这一点发表意见?」
  我已经三年没有上学,父母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第三要好的朋友则是不知道我存在的某个作家。我的个性内向,不是那种爱举手发言的人。
  然而只有这一次,我决定说话。我半举起手,派崔克露出欣喜的表情,立刻点名:「海瑟!」我猜他大概觉得,我终于要敞开心胸,成为这个团体的一分子。
  我望向奥古斯都,他也看着我,一双眼睛蓝得好像可以穿透进去。
  「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死。有一天,世界上没有人会留下来,记得任何人曾经存在过,或记得人类曾经做过任何事情。没有人会记得亚里斯多德或埃及艳后,更不用说是你。人类曾经做过、建立过、写过、想过或发现过的一切都会被遗忘,而这一切——」我指着周围,「——都会变得一文不值。或许这一天很快就到了,或许是在几百万年之后,但即使人类度过太阳崩坏的危机,也不可能永远生存下去。在生物得到意识之前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而在生物消逝之后时间仍会存在。如果人类无可避免的健忘让你感到忧虑,我建议你别理它,因为其他人也都一样。」
  这些都是出自我先前提到的第三个朋友——退隐作家彼得,万豪顿所写的《庄严的痛苦》,这本书对我来说像圣经一样亲近。万豪顿是我见过唯一懂得迈向死亡的心境却又还没死的人。
  我说完之后,众人沉默好一会儿。我看到奥古斯都脸上展露笑容——不是先前他看着我时试图表现性感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容。这个笑容和他的脸相较显得过大。「老天!」他轻声说,「你还真是特别。」
  我和奥古斯都在剩下的时间内都没有说话,最后我们必须手牵着手,由派崔克引导众人祈祷:「主耶稣基督,我们这些癌症患者聚集在您的心中——名副其实在您的心中——只有您如我们一般了解我们。请在我们接受试炼的时候,带领我们迎向生命与光明。我们替以撒的双眼、麦可和杰米的血液、奥古斯都的骨头、海瑟的肺部,以及詹姆斯的喉咙祈祷。我们祈祷您治愈我们,让我们感受到您超乎想像的爱与安宁。我们记得我们所认识、所爱的人已经到您的国度:玛利亚、卡德、约瑟夫、海莉、阿比盖尔、安洁莉娜、泰勒、盖布瑞尔……」
  这份名单相当长。这世界上有很多死人,当派崔克看着纸条念这冗长的名单(因为这份名单长到无法记忆),我闭上眼睛试图要替他们祈祷,但主要是在想像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登在这份名单的最尾端,直到大家都失去注意力才念出来。
  当派崔克念完名单,我们一起喊出愚蠢的口号:「让今天成为生命中最好的一天!」聚会便结束了。奥古斯都站起来走向我,脚步和笑容一样歪斜。他高出我许多,但他保持一段距离,让我不用仰头便能看到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海瑟。」
  「我是指你的全名。」
  「呃,海瑟·葛蕾丝·兰卡斯特。」他正要继续说话时,以撒恰好走过来。「等等。」奥古斯都竖起指头对我如此说,接着转向以撒。「情况比你说的更严重。」
  「我跟你说过情况很惨了。」
  「你为何要搞这种麻烦?」
  「不知道,也许有些帮助吧?」
  然后奥古斯都凑向他,仿佛以为我听不见似地问:「她是固定成员吗?」我听不见以撒的回答,只听见奥古斯都说「那当然」。他拍了拍以撒的双肩,退后半步。「告诉海瑟诊疗的事情吧。」
  以撒把一只手靠在点心桌上,用一只大眼睛看着我。「好吧,我今天早上进入诊疗室,告诉医生我宁愿耳聋也不要瞎掉,他说『这是没办法决定的』,我说『对呀,我也知道,只是说如果我能够选择,我宁愿耳聋也不要瞎掉,不过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又说『好消息是你不会耳聋』,我就说『谢谢你明确地告诉我,我的眼癌不会让我耳聋。有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肯替我动手术,真是我的荣幸』。」
  「他听起来像个胜利者。」我说,「我也得想办法得到眼癌,这样就能认识那家伙。」
  「祝你好运。好,我该走了,莫妮卡在等我,我得在还能看东西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明天要玩《镇暴计划》吗?」奥古斯都问。
  「当然。」以撒转身跑上楼梯,一次跨过两阶。
  奥古斯都转向我,说:「名副其实。」
  「名副其实?」我问。
  「我们名副其实待在耶稣的心中。」他说,「我以为我们只是在教堂的地下室,但我们是名副其实待在耶稣的心中。」
  「应该要有人告诉耶稣,毕竟让一群癌症病童待在祂心中实在太危险。」
  「我会亲自告诉祂。」奥古斯都说,「可是很不幸的是,我名副其实地卡在祂的心中,所以祂不会听到我的声音。」我笑了。他摇摇头,只是看着我。
  「怎样?」我问。
  「没事。」他说。
  「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
  奥古斯都半笑着说:「因为你很漂亮,而我喜欢看漂亮的人。我不久以前下定决心,不要否定自己生命中单纯的喜悦。」接着是短暂且尴尬的缄默,奥古斯都打破沉默说:「尤其你又提出很有趣的理论:一切最终都会被遗忘。」
  我发出类似咳嗽的冷笑或叹息或吐气声,「我才不漂——」
  「你很像二〇〇〇年代中期的娜塔莉·波曼,就像《V怪客》里的她。」
  「我没看过这部片。」我说。
  「真的?她演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痛恨权威,并且情不自禁地爱上明知会成为麻烦的男人。我猜这一定也是你的写照。」
  他说话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调情。
  老实说,他让我有些心动——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对现实生活中的男孩子感到心动。
  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走过我们身边。「阿丽莎,最近如何?」他问。她露出微笑,低声说:「嗨,奥古斯都。」
  「她是纪念医院的病人。」他对我解释。纪念医院是一间大型研究医院。「你是去哪一家医院?」
  「儿童医院。」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还要小声。
  他点点头,对话似乎到此结束。
  「好吧。」我用下巴指着离开「名副其实的耶稣之心」的阶梯,倾斜推车使轮子着地,开始向前走。他跛着脚走在我旁边。「下次见?」我问。
  「你应该看看那部片。」他说,「我是指《V怪客》。」
  「好吧,我会找来看看。」
  「不,你应该到我家跟我一起看——现在就去。」他说。
  我停下脚步,「我几乎不认识你,奥古斯都。你也许是个杀人狂。」
  他点点头,「你说的对,海瑟,葛蕾丝。」他走过我身边,背脊挺直,肩膀撑起身上那件绿色编织Polo衫,脚步轻快但微微往右倾斜。
  我猜他有一只脚是义肢,不过他走得稳健且自信。骨肉癌有时会夺走病人的一只手或脚,如果它继续纠缠下去,就会夺走其余的手脚。
  我缓缓跟着他上楼,途中逐渐落后,因为我的肺很不擅长爬楼梯。
  我们走出「耶稣之心」,来到停车场。春天的空气在接近傍晚神圣且刺痛的光线中感觉很冰冷。
  妈妈还没有来,这有些反常,因为她平常总是老早就在等我。
  我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身材很高、留着棕色鬈发的女孩把以撒压在教堂的石墙上,并且热情地亲吻他。他们距离我颇近,所以我听得见他们嘴巴吸在一起的怪声音,还听到以撒不断呢喃:「永远……永远。」
  这时奥古斯都突然来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们非常喜欢当众亲热。」
  「他们说的『永远』是什么意思?」吸吮的声音变得更大。
  「这是他们常讲的话,大概是『永远相爱』之类的。根据我保守估计,他们去年大概彼此传过四百亿次『永远』这个词的简讯。」
  几辆车开过来,带走麦可和阿丽莎。现场只剩下我和奥古斯都看着以撒和莫妮卡迅速发展,这对情侣仿佛忘记他们靠在一栋宗教建筑上。
  以撒的手透过莫妮卡的上衣摸着她的胸部,手掌静止但不断蠕动手指。我怀疑这会有什么乐趣,但决定原谅以撒,毕竟他很快要全盲了,而当他依旧具备饥渴的欲望时,自然得靠其他感官来满足。
  「这就像你最后一次开车到医院,或最后一次开车。」我压低声音说。
  奥古斯都没有看我,「别破坏气氛,我正在观察年轻恋人超级笨拙的举动。」
  「我觉得他弄痛女孩子的胸部。」我说。
  「嗯,很难判断他是在挑逗对方还是进行胸部检查。」奥古斯都说完,竟从口袋拿出一包香烟,并打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疯了吗?」我问。「你以为这样很酷?老天,你破坏了一切!」
  「什么一切?」他转向我问。香烟没有点燃,悬在他没有笑的嘴角。
  「我说的一切是指,有个看起来不算没有魅力、没有智慧或无法接受的男孩看着我,指出名副其实这个词的错误用法,还把我比拟为女星,甚至邀请我到他家看电影。当然,最终你还是具有不可避免的悲剧性缺陷(注1),那就是——拜托!你已经罹患该死的癌症,竟然还付钱给某家企业,以便得到更多种癌症?你需要我告诉你不能呼吸的感受吗?这种感觉糟透了!」
  「悲剧性缺陷?」他问,口中仍旧叼着香烟,下巴绷紧。不幸的是,他的下巴线条非常迷人。
  「就是致命的错误。」我解释完便转身走到路缘,把奥古斯都抛在身后,接着听到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妈妈终于来了。她大概是在等我交朋友之类的。
  我感到内心同时涌现失望与愤怒,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只知道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我很想揍奥古斯都一顿,也想拿我的烂肺去换一副正常点的肺。我穿着Chuck Taylor帆布鞋站在路边,氧气筒束缚在身旁的推车上。当妈妈停车时,一只手抓住我。
  我缩回手,不过还是转向他。
  「香烟只有在点燃时才会伤害我。」他在妈妈停在路缘时对我说。「我从来不点燃香烟,这代表一个隐喻:我把致命的东西叼在口中,却不给它伤害我的力量。」
  「这是个隐喻?」我怀疑地问。妈妈没有关闭引擎。
  「这是个隐喻。」他说。
  「你选择做某种行为是根据……其中的隐喻?」我说。
  「对。」他展露愚蠢但真诚的笑容。「我非常相信隐喻。」
  我转向车子,拍拍车窗。车窗拉下来后,我说:「我要去和奥古斯都看电影,拜托帮我把『美国下一个顶尖模特儿』剩下几集也录起来。」

  第二章

  奥古斯都的驾驶技术非常恐怖,不论是启动或停止,车身都会剧烈晃动;每当他踩下煞车,我就会在他的TOYOTA旅行车内被安全带勒紧,而当他踩下油门,我的脖子又会骤然被往后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驾驶技术糟糕透顶,让我无法思考其他事情,我或许会更紧张——毕竟我正坐在陌生男孩的车里准备前往他家,我无用的肺又可能使抗拒进一步发展的努力变得更加复杂。
  我们在尴尬的沉默中行驶一英里左右,奥古斯都才说:「其实我考了三次驾照都没通过。」
  「我猜也是。」
  他笑着点点头。「我感觉不到义肢的压力,也学不会用左脚开车。医生告诉我,大部分截肢者都能毫无问题地开车,不过……思,我是例外。总之,我在第四次测验时就是像这样驾驶。」我们前方半英里处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奥古斯都用力踩下煞车,我再次被甩入安全带三角形的怀抱中。「抱歉,我向上帝发誓我也想温和一点。总之,第四次测验结束时,我真心觉得自己又搞砸了,可是教练说:『你的驾驶技术虽然不讨喜,不过技术上并不算不安全。』」
  「我可不这么确信。」我说,「我猜那是癌症津贴。」
  癌症津贴是癌症病童可以得到而一般孩子无法得到的东西,像是著名球员签名的篮球、迟交作业的特权、不劳而获的驾照等等。
  「嗯。」他说完,号志转为绿灯,我做好准备,奥古斯都用力踩下油门。
  「你知道,现在有卖专门给脚不方便的人使用的手动控制器。」我提醒他。
  「也许有一天我会试试看。」他叹一口气,让我不禁怀疑他并不是很确信「有一天」的到来。我知道骨肉癌的治愈率很高,不过还是不免这样想。
  间接询问某人的存活机率有几种方式,我采取古典的问法:「你现在还在上学吗?」一般而言,父母亲如果觉得你活不久了,就会让你休学。
  「是啊。」他说,「我就读中北高中,不过晚了一年,现在念高二。你呢?」
  我考虑要撒谎,毕竟没有人喜欢尸体,但最后还是说出实话:「我没上学,爸妈三年前让我退学。」
  「三年?」他用惊讶的语气问。
  我简单告诉奥古斯都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我在十三岁时被诊断出罹患第四期甲状腺癌(但没有告诉他,是在我第一次月经的三个月后得知这项诊断。那像在说「恭喜!你成为女人了,现在准备去死吧」)。我们被告知,这是绝症。
  我接受号称「根除性颈部廓清术」的手术,这手术和名称一样恐怖。接着是放射线治疗以及化疗,用来对付肺部肿瘤。肿瘤缩小,接着又变大,这时我已经十四岁,肺部开始积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死了:手脚都肿起来,肌肤龟裂,嘴唇随时都是蓝色的。他们给我一种药物,让我不会因为无法呼吸而陷入恐慌,这种药物和其他十几种药物透过PICC导管大量注入体内,但即使如此,我依旧感到宛若溺水般难受,而且这种痛苦持续好几个月。我最后因为肺炎进入加护病房,妈妈跪在床边问我:「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我告诉她我准备好了:爸爸则不断说他爱我,声音听起来心碎到了极点。我不断告诉爸爸我也爱他,大家的手都握在一起。我无法顺利呼吸,肺部迫切地想要吸入空气,迫使我下床寻找能够顺利呼吸的姿势。我为自己肺部的饥渴表现感到羞愧,痛恨它不愿放弃;也记得妈妈告诉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爸爸则努力想要压抑啜泣,以至于当他哭出来时(其实他很常哭)显得惊天动地。我还记得自己根本不想要再度醒来。
  每个人都觉得我死定了,但我的癌症医师玛莉亚设法从我的肺部抽出一些液体,不久之后他们替我投药治疗肺炎的抗生素也开始发挥作用。
  我醒来之后立刻接受癌症共和国著名的无效实验之一。他们给我的药物叫法兰西佛,它的分子设计为可附着在癌细胞上,延缓它们成长。这种疗法对百分之七十的人无效,对我却有效——肿瘤不仅缩小,而且没有再度扩大。法兰西佛万岁!
  在过去八个月里,我的癌细胞转移范围几乎没有扩大,使我的肺部即使虚弱却能借由涓涓注入的氧气和每日的法兰西佛剂量苟延残喘。
  说实在的,发生在我身上的癌症奇迹只能替我多赚取一些时间,而且还不知道「一些时间」是指多久,不过在告诉奥古斯都这些事时,我仍尽可能描绘出最光明的未来,强调这项奇迹的效力。
  「所以你现在得回学校念书吗?」他说。
  「事实上我不能回去。」我解释,「因为我已经拿到同等学历证书,目前在MCC修课。」MCC是我们的社区大学。
  「你是女大学生。」他点点头,「这就能解释你的学究气质。」他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我开玩笑地戳他的上臂,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肌肉紧绷且壮硕。
  车子的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转入八尺高灰泥墙壁环绕的小社区,他家是左边第一栋双层殖民式建筑,车子急促地停在家门前的车道上。
  我跟着他走进去,见到门口的装饰木板上刻着曲线字体的句子:「家是心灵的归宿。」接着发现整座屋子里到处充斥着格言,例如衣架上的图画写着:「好朋友不容易找到,更不可能忘记。」古董装潢的客厅里有一个绣花枕头宣示:「真爱在艰难时诞生。」奥古斯都看到我检视这些格言,便解释:「我爸妈称它们为『励志格言』,家里到处都是。」
  奥古斯都的爸妈称呼他为「古斯」,他们正在厨房里制作玉米卷饼(水槽旁边的彩色玻璃以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家人是永远的伙伴」)。他妈妈把鸡肉放入卷饼,他爸爸则把它们卷起来放入玻璃盘。他们对我的出现似乎没有显得很惊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奥古斯都对我来说很特别,不尽然代表我真的很特别,或许他每天晚上会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看电影,并和对方谈情说爱。
  「她是海瑟·葛蕾丝。」他向父母亲介绍。
  「叫我海瑟吧。」我说。
  「你好,海瑟。」古斯的父亲说。他长得很高,几乎和古斯一样高,瘦削的身材不像一般父母亲年龄的人。
  「你好。」
  「以撒参加的支持团体怎么样?」
  「那里真令人不敢领教。」古斯说。
  「你说话太刻薄了。」他妈妈说。「海瑟,你喜欢那里吗?」
  我停顿一下,思索我的回答应该讨好奥古斯都或他的父母亲。「那里很多人都很友善。」我最后这么说。
  「古斯接受密集治疗时,我们对纪念医院的人们也有这样的感想。」他爸爸说,「每个人都很友善,也很坚强。在最黑暗的日子,上帝会让最好的人进入我们的生命。」
  「快给我一个小抱枕和针线,让我把这句励志格言记下来!」奥古斯都说。他爸爸看起来有些恼火,不过古斯立刻用长长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说:「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很喜欢那些怪格言,真的!不过我不能坦白这样说,因为我是青少年啊。」这令他爸爸瞪他一眼。
  「你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他妈妈问。她是个矮小的棕发女人,态度有些腼腆。
  「也许吧,不过我得在十点以前回家。还有,呃,我不吃肉。」
  「没问题,我们会准备一些素食卷饼。」她说。
  「你觉得动物太可爱,不忍心吃它们吗?」古斯问。
  「我只是想要减少自己必须负责的死亡数字。」我说。
  古斯张开嘴想说话,但又停住。反倒是他母亲打破沉默:「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又和我闲聊一下,譬如:这些卷饼是沃特家特制卷饼,口味独一无二;古斯的门禁时间也是十点,还有他们不信任为孩子设定十点以外门禁时间的人。然后他们问我是否还在上学,奥古斯都插嘴说:「她是个大学生了。」以及三月的天气实在是太美好,到了春天一切都焕然一新。不过既奇怪又很棒的一点是,他们没有问我氧气筒或诊断书的事。接着奥古斯都说:「海瑟和我要看《V怪客》,我想让她看看她在电影里的分身——二〇〇〇年代中期的娜塔莉·波曼。」
  「你们可以用客厅的电视看。」他爸爸爽朗地说。
  「我想在地下室看。」
  他爸爸笑着说:「别想,在客厅看。」
  「可是我想让海瑟·葛蕾丝看看地下室。」奥古斯都说。
  「叫我海瑟吧。」我说。
  他爸爸说:「那么你可以带她去看地下室,然后回到楼上,在客厅看电影。」
  奥古斯都鼓起脸颊,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转动屁股把义肢往前伸出去,喃喃说:「好吧。」
  我跟着他走下铺地毯的楼梯,来到一间很宽敞的地下室。约是我视线高度的柜子环绕整间房,架上摆满篮球纪念品,几十座奖杯上都有跳跃中、运球中或朝着隐形篮框准备上篮的球员塑像,另外也有不少签名球和球鞋。
  「我以前打篮球。」他解释。
  「你一定打得很好。」
  「还不错,不过这些球鞋和球都是癌症津贴。」他走向电视,那里堆着一大叠DVD和电视游戏,大略排成金字塔的形状。他弯下腰拿起《V怪客》的光碟,说:「我以前可以说是典型的印第安纳白人小孩,全心想要复兴失落的中距离跳投艺术。不过,有一天我在练习罚球的时候——当时我站在中北高中体育场的罚球线,从身旁的球架拿球——突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要规律地把一颗又一颗球体丢过去穿过那个环状物。这感觉像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我想到小孩子拿着圆筒状的棒子穿过圆环的景象,他们花好几个月一再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搞懂其中的原理,而篮球基本上是同样的游戏,只是活动量比较大。总之,那是我有史以来练习投球最久的一次。我连续投进八十球,那已是最佳成绩,但我还是继续投。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两岁儿,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障碍赛跑。你还好吗?」
  我在他没有整理的床铺角落坐下,这个动作不是试图暗示什么,只是因为站太久而有些累。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接着爬下楼梯,然后又继续站着,对我来说这样的站立时间已经够久,我可不想要昏倒。在昏倒频率方面,我可以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媲美。「我没事,只是在听你说话。你说到障碍赛跑?」
  「嗯,障碍赛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就联想到跑障碍赛的景象。当选手跳过跑道上莫名其妙的障碍物时,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也想过:『老天!要是没有这些障碍,我一定可以跑得更快。』」
  「这是在你诊断出癌症之前的事?」我问。
  「事实上,那也是理由之一。」他抬起一边的嘴角笑着。「我进行存在哲学风格罚球的那一天,刚好是我用双腿站立的最后一天。他们安排截肢手术的日期和手术日期之间相隔一个周末,所以我大概可以想见以撒目前的感受。」
  我点点头。我很喜欢奥古斯都,非常、非常喜欢他。我喜欢他在叙遖结尾时提到其他人;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进行存在哲学风格的罚球」;喜欢他在「稍稍歪斜的笑容」系所担任常任教授,并兼任「替我的肌肤增添活力的声音」系所的教职。我也喜欢他有两个名字——我向来喜欢有两个名字的人,这样可以选择要用哪一个称呼——古斯或奥古斯都。至于我只有「海瑟」这个选择,仅此而已。
  「你有弟弟妹妹吗?」我问。
  「啊?」他回答,似乎有些分心。
  「你提到小孩子玩游戏的场景。」
  「哦,对。没有,我只有外甥,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们生的。她们的年纪比较大,差不多……爸,茱莉和玛莎几岁?」
  「二十八。」
  「她们二十八岁,住在芝加哥,两人都和有钱律师结婚,或是有钱银行员吧,我不记得了。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摇摇头说没有。
  「现在轮到你说说自己的事。」他坐在我旁边,保持安全距离问道。
  「我已经提过自己的背景。在十三岁的时候——」
  「我不是指你的癌症病历,而是你自己,像是兴趣、嗜好、喜欢的东西或是奇怪的癖好等等。」
  「呃……」
  「别告诉我,你是那种和自己的疾病画上等号的人。我认识很多像这样的人,感觉真的很沮丧。这样一来,癌症简直像急速成长中的企业,专门把人带走。不过,你一定没有让它提早成功吧?」
  我想到自己或许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因而努力想着该如何对奥古斯都描述自己,想着我该具备什么样的喜好。但在一阵沉默中,我想到自己不是个有趣的人。
  「我是个很平凡的人。」
  「我拒绝这个答案。想想你喜欢什么,第一个跑进脑中的念头是什么?」
  「呃,读书?」
  「你喜欢读什么书?」
  「任何书,包括愚蠢的罗曼史、高格调小说,甚至诗集。我什么都读。」
  「你也写诗吗?」
  「我不写诗。」
  「看!」奥古斯都几乎是用喊的。「海瑟·葛蕾丝,你是美国唯一一个宁愿读诗而不写诗的年轻人,这大幅增加我对你这个人的了解。你一定读了很多经典名着吧?」
  「也许吧。」
  「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呃……」
  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无庸置疑是《庄严的痛苦》,但我不想告诉别人这件事。有时候读到一本好书会令人充满传道的热情,觉得要是不让全人类都读到这本书,就没办法拯救这破碎的世界。然而,有时候读到像《庄严的痛苦》这种书,却会觉得不能告诉其他人,因为这本书如此独特、罕见、只属于自己,以至于公开个人的热情感觉像是背叛。
  不只是因为这本书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它的作者——彼得·万豪顿——仿佛了解我到诡异且不可思议的地步。《庄严的痛苦》是「我的」书,如同我的身体是我的身体,我的思考是我的思考。
  即使如此,我还是告诉奥古斯都:「我最喜欢的书大概是《庄严的痛苦》。」
  「书里有僵尸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
  「有冲锋队吗?」
  我摇摇头。「这不是那种书。」
  他笑着说:「我要读读看这本没有冲锋队出现,书名又很无聊的怪书。」他如此保证,我立刻后悔告诉他这件事。然后,他转身从床头桌下方的一叠书抽出一本平装书,递给我说:「我只要求你看这本书作为交换。这本令人难忘的杰作改编自我最喜欢的游戏。」他举起书,书名叫「黎明的代价」。我笑着拿了这本书,取书时两人的手碰到彼此,他握住我的手说:「好冷。」一根手指压在我苍白的手腕上。
  「没有冷到缺氧。」我说。
  「我真喜欢你跟我谈论医学。」他说完站起身,并把我拉起来,直到走到楼梯才放开我的手。

  ★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两人之间距离数寸。我做了典型的中学生把戏:把手放在沙发上,刚好在两人中间,暗示他可以握我的手,但他没有动作。电影播放一个小时后,奥古斯都的爸妈端着卷饼进来。我们坐在沙发上用餐,这些卷饼的确很好吃。
  《V怪客》的情节是一个戴面具的英雄人物为了娜塔莉·波曼壮烈牺牲。她真的很美、很性感,和我因为类固醇而肿起的脸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当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出现时,奥古斯都说:「很棒吧?」
  「很棒。」我嘴上同意,不过内心完全不这么想。这部片可说是男孩子的电影,我实在不了解男孩子为什么会觉得女孩会喜欢男孩的电影,但我们女孩不会期待他们喜欢女孩的电影。「我该回家了,明天早上还要上课。」
  我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等奥古斯都找到他的车钥匙。他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我很喜欢它,你呢?」我猜,这时我正望着电视上面的励志格言招牌,上面画了天使和格言:「没有痛苦,如何能够了解喜悦?」
  这是「思考痛苦」的领域中非常古老的论点,其愚蠢与无知可以花好几个世纪来探讨,不过我只需简单指出:花椰菜的存在完全不会影响到巧克力的味道。
  「嗯。」我说,「很有趣。」
  我驾驶着奥古斯都的车子回家,他坐在前座,播放他喜欢的一个叫「热情光芒(注2)」的乐团歌曲。这些歌满不错,但因为我不像他那样熟知这些歌,因此对我来说它们没有好到他所感觉的程度。我不断瞥着他的脚——或者应该说他的脚原本所在的地方,试图想像义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不想关心这件事,但还是有些关心,他或许也关心着我的氧气筒。我很久以前就得知,疾病会为人带来反感,我猜奥古斯都或许也知道这点。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奥古斯都关上收音机,气氛变得有些严肃。他或许想要亲吻我,我也肯定在想这件事,并思索着自己是否想要亲吻他。我和男孩接过吻,不过那是在很久以前——奇迹发生之前。
  我把车子停好看着他,他长得很美。虽然我知道这种形容词不应该用在男孩身上,但他真的很美。
  「海瑟·葛蕾丝。」用他的声音念出我的名字,使它变得崭新且美好。「我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沃特先生。」我不好意思看他,因为我无法抵挡那双水蓝色眼睛绽放的魅力。
  「我可以再见到你吗?」他问,声音中带有令人怜爱的紧张。
  我笑着说:「当然。」
  「明天?」他问。
  「有耐心点,老兄。」我建议,「你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热情。」
  「嗯,这就是我问明天的理由。原本希望今晚就能再见到你,可是我愿意等待一个晚上和明天早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闻言瞪大眼睛。「我是认真的。」他说。
  「你甚至不认识我。」我从中控台上拿起那本书。「等我读完了再打电话给你吧?」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强烈怀疑你把它写在这本书上。」
  他露齿笑说:「你还说我们不认识彼此!」

  第三章

  我熬夜到很晚阅读《黎明的代价》(爆雷警告:黎明的代价是鲜血)。这本书当然不像《一壮严的痛苦》,不过主角麦克斯·梅罕上士勉强还算讨人喜欢——虽然根据我的统计,他在两百八十四页当中杀了一百一十八个人。
  因此,我第二天早上较晚起床。这天是星期四,妈妈的原则是不叫我起床,因为专业病人的工作之一就是多睡觉,所以当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叫我起来,我一开始觉得很困惑。
  「快十点了。」她说。
  「睡眠可以对抗癌症。」我说。「而且我看书看到很晚。」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书。」她边说边跪在床边,把我从长方形的大型氧气浓缩机(我叫它「菲利浦」,因为它看起来就像叫菲利浦的样子)解开。
  妈妈替我连结可携式氧气筒,接着提醒我去上课。
  「是那个男孩给你的吗?」她突如其来地问。
  「你是指疱疹吗?」
  「你太放肆了。」妈妈说,「我是指那本书。」
  「嗯,是他给我的。」
  「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她挑起眉毛,仿佛这句话需要某些特别的母性直觉,但我只是耸耸肩。「我告诉过你,支援团体值得你参加。」
  「你一直都在外面等我吗?」
  「嗯,我带一些文书工作去做。总之,你现在该起床了,小姐。」
  「妈!睡觉、可以、抵抗、癌症。」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你得去上课。还有,今天是……」她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愉悦。
  「星期四?」
  「你真的忘了?」
  「也许吧。」
  「今天是三月二十九号,星期四!」她几乎是用喊的,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
  「你真的对掌握日期很兴奋耶!」我也喊回去。
  「海瑟!今天是你第三十三个『半岁生日』!」
  「哦哦。」我回应。妈妈真的非常擅长搞些纪念日,像是:今天是植树节!让我们拥抱树木,吃蛋糕!历史上的今天,哥伦比亚把天花带给原住民,所以我们应该去露营进行反思,诸如此类的。「好吧,祝我第三十三个半岁生日快乐。」
  「在这个特别的节日,你想要做什么?」
  「上课回家之后,创下连续看『顶尖厨师』集数的世界纪录?」
  妈妈从床头上方的柜子拿起蓝蓝——一只蓝色布偶熊,是我大约一岁时拥有的,当时的社会还容许我用颜色为朋友命名。
  「你不想和凯特琳、麦特或其他人去看电影吗?」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这是个不错的点子。「当然,我会传简讯给凯特琳,问她想不想在放学之后和我一起逛大卖场。」
  妈妈露出笑容,把布偶熊抱在肚子上,「现在去卖场还很酷吗?」
  「我以不去了解什么行为很酷而自豪。」我回答她。

《生命中的美好缺憾》txt百度云下载 http://pan.baidu.com/s/1hrVHWBM

回复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