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心

    |     2016年10月11日   |   推理侦探   |     0 条评论   |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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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心

1

对着电脑坐了不到五分钟,那阵耳鸣又依例而至。脇坂睦美将双肘搁在办公桌上,佯装是在望着屏幕的样子,静候耳鸣消失。屏幕上显示出的是用EXCEL做的图表,但是她的眼睛什么都没在看。就算看了也没法进行任何思考。这耳鸣就是如此令人不快。
或许可以形容其为“虫子在脑袋里乱飞”。低沉的声音以不规则的节奏时强时弱地反复。
最初她没想到这是耳鸣。她以为是哪里真的发出了这种声音,而自己则是听见而已。所以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向邻座的长仓一惠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可是一惠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反问道:“哪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啊,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作响么。”睦美指着天花板。因为听起来像是从上方传来的。
一惠侧耳聆听一番之后,说:“你是说换气扇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某种很低的声音。诶?你听不见吗?”
一惠疑惑地摇摇头:“我没听见啊。”
诶?当睦美皱起眉毛的瞬间,那个声音突然消失了。
“啊,听不到了……”
一惠微微苦笑起来:“是不是你的错觉?我什么都没听到哟。”
睦美歪歪脑袋:“是这样的吗……”
“你是不是累了?周末玩过头了之类?”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多钱呢。可是,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一惠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
睦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可是果然还是听不到刚才那个声音。她呼了口气,继续开始工作。也许正如同事所说,只是自己的错觉吧。而事实上,那天确实没有再听见那个声音。
可是到了第二天白天,正当她与三名同事一起坐在公司附近的露天咖啡厅里吃午饭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啊,又听见了。呐,你们也听得到这个奇怪的声音吧?这是什么声音?”她向同事们确认道。其中一人正是长仓一惠。
“昨天的声音吗?”一惠讶异地问道。
是的。睦美点点头。
一惠向其余两人问道:“你们听得到吗?”
听到什么?那两人反问道。他们都一脸不明就里。
“奇怪的声音。听,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鸣一样不是吗?”睦美拼命地说明道。可是那三人都只是迷茫地面面相觑。
“你们听不见吗?”
面对睦美的疑问,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听不到”。看他们的表情恐怕不是在说谎。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突然消失了,“啊,消失了……”
“这个会不会是耳鸣?”一惠担心地说道,“说不定是压力太大造成的哦。趁着还不严重,快去五官科看看比较好。”
被这么一说,睦美不安了起来。
“你们真的没听到吗?”
三人同时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
一周之后,睦美前往了位于公司附近的五官科医院。在此期间她绝非没有听见耳鸣声。事实上,几乎每天都会听见。基本上都是在公司工作时,也曾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等电车时听到。每次都是响个两三分钟,也从未同一天听到好几次,所以并未对工作产生影响。但是她在网上得知耳鸣放着不管的话会很危险,因而才决定去医院。
可是诊断结果是“并无异常”。
“我想这是精神性的。别想太多,抱着‘啊,又来了’的感觉接受它的话,不久之后就会听不到了。”上了年纪的医生轻描淡写道。
可是,在那之后耳鸣也并未好转。虽然没有恶化,但是可以说是每天之中必定会听见一次。不过,休息在家的时候就不会听见,所以果然还是精神上原因造成的吧。
今天的耳鸣也一如既往地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被关掉了什么开关一样。幸好边上的长仓一惠正好离开座位。最近自己没有提起过耳鸣的事情。恐怕一惠做梦也没想到睦美至今还在为此苦恼吧。
干了没多久的活,一惠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回来了。她一坐到座位上就小声地向自己问道:“你听说部长的事情了吗?”
“部长?你是指早见部长吗?”
当然了。一惠点头道。
睦美朝着窗边的部长座位望了一眼。要是平时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将掺杂着白发的头发整理的整整齐齐的早见,可是今天却至今不见踪影。
“部长他怎么了?”
顿时,一惠的黑眼珠里浮现出了好奇之色,将脸凑近了睦美:
“部长他今天早上死掉了。是从公寓的阳台跳下来的。”

早见达郎死后第二天,警视厅的搜查员们来到了睦美的公司。和早见有密切关系的人都被一一叫去问话,不过睦美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被点到名。虽然在工作上是自己的上司,然而私下几乎没有过一句像样的对话。
可是与她的预想相悖,睦美也被叫了过去。坐在来客室里等着自己的是两名刑警。比较意外的是,其中一名是女性。
主要负责提问的是名为草薙的男性刑警。他看起来人不错,一边聊着些不轻不重的话题,时不时会突然问出些出乎意料的问题来。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您对早见先生的女性关系有何想法?”。
睦美一时词穷。
“我们都听说了。”草薙笑道,“大概半年前,这件事在贵公司不是传得沸沸扬扬吗?听说脇坂小姐更是消息灵通。”
“并不是消息灵通什么的……”睦美摆摆手,“只是对方的办公室里刚好有朋友在,她告诉了我不少而已。”
“您所说的‘对方的办公室’是?”
“所以说,这个……”
“是指哪里呢?”草薙的眼神就像是要窥探进自己的内心。他是明知故问,偏偏就要睦美亲口说出来。
睦美叹着气回答道——是广告部。
“广告部怎么了?”
睦美瞪了草薙一眼:“您不就是因为知道了才将我叫来的吗?”
可是警视厅的刑警根本就不为区区OL的讽刺所动。
“如果我们随便乱开口的话,就有可能会被说是诱导询问。虽然您可能会嫌麻烦,不过还是务必请您配合。”
睦美又叹了口气。看来唯有一一交代了。
三个月前,有个女性职员自杀了。她用胶带将自家的房间密封起来,然后点燃了碳。那是一名隶属于广告部的年仅三十一岁女性。
虽然显然是自杀,却没有遗书,自杀动机也始终不明。然而广告部的女性职员——其中一人正是睦美的朋友——全都知道她正在进行不伦之恋,对方则是营业部长早见达郎。
“听说他一直声称自己会和老婆离婚,两人就这么交往了三年。可是结果都是骗人的。搞到最后还是被抛弃了。而且被抛弃的理由是他又在外面找到了新的女人。哪有这样的?这么一来,确实是窝囊得叫人想死嘛。说不定还会有些‘死给你看’的想法呢。”
睦美将那名友人的话转述给了营业部里的女性朋友。就是此事在这次搜查过程中进了刑警们的耳朵,才会有“消息灵通”一说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一回事吗。”草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么关于此事的后续,您听说了什么?”
“您说的后续是……”
“在公司里搞不伦,女性一方自杀身亡。就这么结束了吗?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多流言蜚语才对。”
睦美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因为男女之间的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不是吗?就算有人嚼舌根,只要没有证据的话就只不过是想象而已。我想最近都没人提及此事了吧。”
草薙露出了微微失望的表情点头问道:“那么关于这次的事情又如何呢?——早见先生身亡一事。您有想到什么吗?”
睦美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我没想到什么。”要是随口乱说,最后被追究责任的话可就糟了。
此时草薙阖上了原本一直打开的记事本,又对坐在身边做记录的女性刑警说了“喂,接下来的不要记录”之后,转头望向睦美。
“您就当这是在聊天吧。哪怕只是稍微想到想到点什么也好,请告诉我们您对这次事情的看法。您听说此事这时候是怎么想的?很吃惊吗?”
他的神情平和,但是眼里闪着认真的光。
“这当然是吃了一惊了。”
“您做梦也没想到早见先生会自杀吗?”
睦美顿了一顿,答道:“嗯……是的。”
草薙的眉毛一跳:“刚才您似乎欲言又止呢。”
“不,没有的事。”睦美摇头。
脇坂小姐。草薙冲着自己探出了身体。
“这件事只告诉您——其实关于早见先生的死,我们发现几点可疑之处。因此我们才在此进行搜查。不管是多细小的事情都好,只要是您想到的事能否都请告诉我们?”
听了刑警这话,睦美不由得挺直了背:“可疑之处是指什么?”
“这是搜查机密,所以无法告诉您。而且您也不要知道比较好。您也不愿意被卷进各种麻烦事吧?”
会是什么样的麻烦事啊?睦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了头。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将您所说的话保密。关于早见先生的死,您知道什么吗?”
睦美摇头道:
“我并不是知道什么。还有,没有必要将我说的话保密。因为恐怕大家都在这么想。”
草薙皱起了眉间:“怎么回事?”
睦美略带迟疑地答道:“听说部长自杀身亡时,我心里想的是‘果然啊’。”
“果然?为什么?”
“因为部长他最近一直样子很奇怪。或者该说是形迹可疑吧?脸色也很差,看起来总是紧张兮兮的。课长们都说他会突然之间走神、完全不听人说话。还会在自己座位上喃喃自语。大家都说他好像挺奇怪的。”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呢……我想大概有一个月以上了吧。”
草薙刑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沉默着点了几次头。对睦美的提问就到此为止。
后来,睦美从网上得知了事件详情。据网上所说,事发当天早上,早见达郎说是去上班,一度离开了自家公寓。然后,他的孩子们去上学,妻子也为了上社区学校而出了门。大约一小时之后,公寓楼下发现了早见的尸体。从其位置判断,很可能是从自家阳台落下来的。
可是不明点也很多。明明是为了上班而离开家里,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在此期间,他在哪里做什么?若是自杀的话动机是什么?
一时之间,公司里的人将这些谜团当作了话题的中心。也有流言说他会不会是追着自杀的情妇而去?可是说到底这些都不过是揣测,没有任何材料可以证明其真实性。
最初刑警们几乎是天天来访,但是渐渐地频度开始下降,最终再也不见人影。与此同时,公司里的气氛也恢复了往日模样。虽然没有正式发表,不过所有人都认为事情最后被判定为自杀,终于也就再没有人将此事当作话题。
脇坂睦美也是一样。事发一个月之后,她就连刑警们向自己询问一事都已经忘了。
只不过——
她自身的烦恼并未得到解决。那个如同小虫飞舞一般的耳鸣还是每天都在折磨着她的神经。

2

醒来的瞬间,草薙就暗道不妙。身体有些发热,而且喉咙感觉不对劲。扁桃体肯定是肿起来了。这些都是自己感冒时必然出现的症状。
他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然后走向洗面台。要是平常的话,肯定就是吞些家里常备的感冒药之后静观其变。可是现在他所属的班组并未面临什么案件。那也就没必要勉强自己。要是不小心将感冒拖得太久,真等需要出动的时候病倒的话,不仅会挨上司的讽刺,还会被部下看不起。
还是尽快去医院,速战速决吧——草薙看着洗面镜中自己那张略有浮肿的脸,叹了口气。
医院里挤满了人。虽然填好了挂号卡,却要排队才能交进挂号窗口。不该来这种大医院的。现在已经是追悔莫及。
好不容易排队挂到了号,工作人员叫自己上内科。幸好内科的等候室同样是在一楼。可是坐在那里等候的人数之多令草薙一阵胸闷。少说也有三十人吧。他想象了一下排队轮到自己所需的时间,几乎想要就此转身回家。
见他这么呆然站在那里,坐在边上的一位老妇人挪开了一个座位,冲他微笑道“请坐”。看来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没地方坐而发愁呢。草薙也不好意思谢绝,道谢之后坐在了她的身边。座椅暖洋洋的。
“这个医院总是这么多人哦。”老妇人冲他搭话。“总是”——看来她是常客了。
“是吗。”草薙应答道。
老妇人颔首道:
“花在每个患者身上的时间都很长。不过这也说明他们认真仔细,所以才会这么有这么多人呢。像是流水线一样对待患者的医院还是不行啊。人们不会朝那种地方去。”
她似乎是个不得了的医院通。草薙钦佩地答道“原来如此”。
“你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只不过是……”
感冒——这两字刚到喉咙口的时候。
草薙的背后传来了男人“呜啊啊啊啊啊”的叫声。他转头一看,之间一个男人正在挥舞着什么棒形的东西。一名瘦弱的老人倒在他的脚边。女性们发出了悲鸣声。
草薙站起身来飞奔出去。其他的患者都远远望着那个男人。
男人年约三十过半,高个子,体格结实。他的容貌很是端正,说他是演员也不会有人怀疑。可是他的眼里满是疯狂之色。明明天气不热,他的额头却汗光闪闪。
男人握在手中的东西是根拐杖。他反握着它,一边发出奇怪的吼声一边威吓着想要靠近他的人。在此期间,他还用拐杖把手部分殴打着倒地男性的脸与身体。那名男性怕是已经昏迷,一动不动。女性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总是在关键时候骚扰我!你们不准再出声!我要杀了你们!”男人大声唤道。
保安终于赶到。可是由于男人挥舞着拐杖,他们难以接近他。
草薙迅速环视四周。方才那名老妇人来到了他的身边,手上握着柄阳伞。
“能把这个借我吗?”草薙指着阳伞。老妇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后,他解释道:“请放心,我是警察。”她露出领会的表情,点了点头。
草薙握着阳伞,穿过人群前进。男人正举着拐杖,与保安们相持不下。
“很危险,请退后。”一名中年保安对草薙说道。
“没事,我是警察。”草薙说罢,望向了那名男子,“我要以伤害罪逮捕你。放下拐杖。”
男人的眼里爆起了血丝:
“你什么东西。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
“一伙?你在说什么?”
草薙话音刚落,男人就吼着“我不会被你们杀掉的”,用力挥动了拐杖。
在拐杖落下的前一霎那,草薙迅速地将手中的阳伞冲着男人的手腕突刺过去。阳伞的尖端刺中了手腕,男人放开了拐杖。草薙看准这一瞬间,丢掉雨伞冲他扑去。虽然自己剑道只有初段,柔道可有三段。十秒不到,草薙已经用袈裟固(注解1)将对方制服。
“快点叫警察。”草薙一边压制着男人,一边对保安说道。
他看到借他阳伞的老妇人正冲自己摆出胜利手势,顿时忍俊不禁,想要腾出一只手向她回礼。正在此时。
侧腹受到了轻微冲击。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草薙望向自己的侧腹——
钝痛与衬衫上的赤黑色,同时蔓延开来。

———————

注解1:袈裟固,柔道技一种。是在对方倒地仰卧时,施技者用身体侧压制对方的肩、腕部而形成的夹颈拉臂压制技。

3

“既然你有闲情看漫画的话,看来我也没必要担心了。”汤川一踏进病房就这样说道。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草薙问道。
可是汤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手提着的塑料袋里取出一颗蜜瓜,四下张望道:
“我带过来的这个算是慰问品……要放在哪里?”
“裸瓜吗!”草薙睁大了眼睛,“一般来说不是装在盒子或者篮子里的吗?”
“你想要盒子或者篮子吗?”
“这倒不是……算了,谢谢你。”关于这点就算再费口舌也是徒劳,“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吧。老姐会帮我想办法处理的。”
汤川放好蜜瓜之后,脱下外套,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我就是听你姐姐说你被刀刺了?”
草薙将看到一半的漫画放到枕边,抬眼望向友人:
“你和老姐一直都有保持联系吗?”
“并不是保持联系,而是她单方面地联络我。听说你是告诉她我的手机号码的。”
“她说她有话要直接和你谈谈,可是却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汤川细细叹了口气:“是相亲。”
“相亲?”
“她想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虽然我婉言谢绝了,可她始终不肯放弃。”
看见汤川困恼的表情,草薙再也止不住笑意。啊哈哈大笑之后,他立刻皱起了脸——侧腹一阵剧痛。
“没事吗?”汤川以淡然的语气问道。听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吧。
“没事。是吗,原来老姐对你说了这种事。”
“今天她也是为此打电话过来,然后提起了你被刺伤一事。她说是性命无忧所以不需要担心。”
“原来如此。”
“你什么时候被刺伤的?”
“昨天。案发现场就是这家医院的一楼。然后立刻就被送进了急救室,直接就住院了,连换洗衣物什么的都没有。没有办法,只能联系了老姐。”
“你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吗?”
“要是有的话,谁会把那女人叫来啊。”
汤川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眨了眨眼:
“真奇怪。为什么你姐姐不替自家弟弟找个结婚对象呢?”
“谁知道啊。大概是从媒婆的立场上来说,比起低薪的刑警,还是大学的精英副教授比较容易推销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低薪,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证明了你这是高危工种没错。”汤川望向草薙的侧腹,“真是飞来横祸啊。”
草薙皱起脸,挠了挠鼻子边上:
“自作自受,粗心大意。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带着刀子。”
“什么样的刀子?战斗刀吗?”
“只是小型的瑞士军刀而已,野营时候经常用的那种。要是战斗刀的话,可就不会只有这样的伤了。”
“为什么对方会带着这种东西?”
“听说是有各种原因。犯人是个正经人,却因为压力太大而心烦气躁,说自己是忍不住施行了暴力。待会儿就能听到具体情况了。”
“待会儿?”
汤川这么问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请进——草薙应道。
一名浅黑色面孔的男人推门入内。虽然个子并不太高,但是因为肩膀宽阔,看起来很大个。男人看见汤川后,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他大概是没想到会已经有客人在。
“这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叫汤川。”草薙指着汤川对男人说道,“他是帝都大学的物理学者,帮我进行过很多次搜查。今天只是来探望我的。”
男人露出了领会的神情,望向汤川:
“我听说过传闻。是吗,您就是……”
草薙这次对着汤川介绍道:“这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北原刑警。顺便一提,他是我警察学校时候的同期生。”
汤川微微瞪大了眼。他今天没戴眼镜。
“难怪我觉得你对他说话时挺不客气的,就与对我说话时一个样。”
“我只是个辖区警局的人,也难怪他对我不客气了。”
听见北原这样自嘲说道,草薙皱起了眉。
“什么啊。你也会说这种讽刺的话啊?”
北原慌忙摆手:
“抱歉,开玩笑的。”
草薙看着汤川:
“从警察学校的时候开始,这家伙的成绩就比我好上一大截。大家都认为第一个升上警视厅本厅的人肯定就是北原信二,可是结果现在却是我这种人呆在搜查一课,而上头至今不打算重用他。这就是典型的明明有优秀人才放在眼前,上层却瞎了眼白白浪费的案例。”
“别再说了。”北原说道,“比起这个,我有几点关于案件的事情想要向你确认。虽然不想勉强伤患,但是能不能就现在开始问?”
“啊,当然可以。”
北原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了记事本,可是在开始谈话之前瞥了身边一眼,然后对草薙说道:“可能的话,希望只有你我两人谈话。”
“我失礼了。”汤川立刻就站起身说道,“我走开比较好是吧。”
“无所谓吧。”草薙对北原说道,“这家伙就和自己人一样,也不是那种会将这里的谈话泄漏出去的人。”
北原以尴尬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应该照规矩办事。”
“确实是这样比较好。”汤川拿起自己的外套,“草薙,那么回头再见吧。也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好的。不好意思了。”
汤川离开病房之后,草薙对北原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哪。”
“你想说我老古董,不知变通是吧?”
“我不至于说到这个地步啦……”
“要我说的话,你才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不知道至今为止他帮过你多少忙,可是老百姓就是老百姓,不应该随便让他听见搜查的内容。”
草薙默默浮现出苦笑。就算自己回答“那家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这个男人也不会理解的吧。
“对嫌疑犯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他改变了话题。
“快差不多了。”北原坐在刚才汤川所坐的椅子上,“虽然昨天情绪激动,但是今天已经冷静多了。乖乖地在回答我们的问题,遣词用句也很礼貌。光看现在他的样子的话,简直像是连只蚂蚁都捏不死的人。”
“他说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是吧。”
“是个在办公电器制造商里上班的工薪族。没有前科,就连交通罚单都没有过。真不敢相信他会突然发起疯来,甚至还刺伤了人。”
“可是事实上我就是挨刀子了。”
“我知道。关于这点,他也已经承认了。”
嫌疑犯的名字叫做加山幸宏。年龄三十二岁,独身。他昨天是为了看心理科而去的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因为推搡不推搡的问题而和排在后面的老人发生口角,最后夺过对方的拐杖殴打了他的头部等处——根据目前的证词,是这么回事。
“但是那个供述内容里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被他殴打了头部的老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生口角,是嫌疑犯突然发起怒来袭击了自己。根据周围的人的说法,似乎老人的证词是正确的。”
“你是说嫌疑犯在撒谎?”
北原慢慢地颔首。
“当我们今天就此追问他时,他突然开始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证词。”
“他说什么?”
“这个么。”北原耸耸肩,“他说都是幻听的错。”
“幻听?”草薙皱起眉头。
“就是听见不应该听到的声音的症状。他最近一个月似乎都在为此烦恼。上医院也是为了来心理科诊断这个病。”
“说是幻听,那么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据加山所说,他听到的是人声。是个低沉的男声,像是诅咒一般地不断对他低语着‘去死吧’‘迟早杀了你’之类。几乎是每天都会在防不胜防的时候听见。”
听了这话,草薙皱起脸来:
“要是这是真的话可真令人受不了。要是每天都听见这个的话,也难怪他精神失常了。”
“确实如此。”北原打开记事本,“好了,现在开始进行确认。根据昨天你所说,加山一边握着拐杖发狂一边喊着这样的话是吧,‘总是在关键时候骚扰我’——”
“对的。”
“另外他还说了‘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我不会被你们杀掉的’是吧。”
“没错。其他人应该也有听到。”
北原合上记事本点头道:
“我们听取了几个证词,虽然具体的表现说法因人而异,不过基本上都是同样的内容。所有人都表示他在说些奇怪的疯话。据加山所说,当他排队挂号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今天一定要杀了你,去死吧’。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司之外的地方听见,所以比平时更加狼狈,整个人都混乱了。当他猛地转身时,身后的老人刚好在重新握紧拐杖。但是这让他错觉成对方要用拐杖殴打自己,顿时以为自己会被杀,所以拼了命地开始了反击。据他本人所说,其他事情就不太记得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制服了。”
“捅了制服自己的男人一刀子的事也不记得了?”
“关于这点他似乎有些模糊的记忆。他说他心想再不快点逃跑的话就会被杀,所以拼命捅了你刀。”
“为什么带着刀子?”
“防身用的。”北原爽快地答道,“虽然他知道那不过是幻听,但是还是开始觉得自己会被人杀掉,因此有了外出时口袋里藏刀子的习惯。他的兴趣是登山,那把刀是以前开始就一直在用的。他后悔之极将心爱的刀子用在这种事情上。”
“他后悔的是这个吗。难道不是心爱的刀子就没问题了吗。”草薙皱皱鼻子撇撇嘴。
“根据上述几点,我们认为加山的证词所说的幻听一事可信度很高。不过我也想听听与他实际对峙过的你的意见。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说出来。”
草薙稍微想了想之后摇头道:
“不,我没什么要问的。那个男人确实精神状态失常没错。不过这么一来就需要做精神鉴定了吧。”
“恐怕是吧。虽说简单的鉴定应该就足够了。而且只要稍微一查就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了。”
“你要去问他的同事是吧?”
北原点点头,看了眼手表。
“接下来我就要去大手町。是家叫做‘彭马科斯’的公司。”
“彭马科斯?”草薙拧起眉头。
“那家公司怎么了吗?”
“大概两个月前,他们一名叫做早见的营业部长自杀身亡了。我负责过一阵子的搜查。”
是吗。北原先是浮现了毫不关心的表情,随即想起什么似地说道:“这么说来,加山也是营业部的。”
“真的?”
“算了,只是个偶然吧。先是部长自杀,然后是部下伤人吗。他们大概正在门口撒盐驱邪吧。”北原站起身来,“抱歉在你累的时候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过来找我。”
北原听了草薙的话之后抬了抬手以示回应,然后就走出了病房。
目送以前的友人离开之后,草薙躺倒了上半身:“幻听……吗。”
他想要睡觉。虽然有些挂心之事,但是他心想自己不应该去在意。当务之急是争分夺秒地将伤养好。虽然这次的事情在警视厅里被捧作荣誉负伤,但是自己决不可因此飘飘然。要是因伤而没法好好工作的话,立刻就会被人事异动的。
可是即使合上眼睑,各种想法还是接连涌出,根本睡不着。草薙只得放弃,重新睁开眼,朝着挂在床脚的外套伸出了手。他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了记事本,将其打开。
两个月前,彭马科斯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从自家阳台坠楼身亡。虽然一眼看去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草薙他们却被叫去,原因是可疑点太多。
那天早上七点半,早见离开了自家。紧接着他的孩子们就去上学,而他的妻子则在八点稍过一点的时候外出。八点四十分左右,很多居民听见了巨响。很快,管理员就看到公寓楼下有人倒在血泊之中,报了警。八点五十分,当地警察局的警察赶到,确认倒地者已经死亡。从他所带的证件等物得知他是住在七楼的早见达郎。
从位置因素来看,警方认为他是从自家阳台坠落的。问题在于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虽然他家的大门上了锁,但是没有挂上锁链。不过根据他的家人说,早见本来就没有挂锁链的习惯。还有,尸体没有穿鞋,他出门时所穿的皮鞋放在玄关口。
然后,有目击者表示事发当天上午八点左右,在自家附近的公园里看到过貌似早见的男性。根据该目击情报所说,早见无所事事,只是茫然地抽着烟而已。
照这么看,比较妥当的看法应该是早见声称上班,离家之后在公园里打发了近一小时时间,等妻儿出门之后再回到家里。另外,公司没有接到迟到或者请假的联络。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没有去公司,但是根据情况来看,认为他是自杀比较合理。可是唯有一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明的事情。
在客厅的墙壁上有着淡淡的血迹。位置距离地面一百七十公分左右,与早见的身高一致。根据鉴定结果,这是早见的血迹没错。事实上,尸体的额头上也有一道绝非坠落造成的擦伤。
为什么早见要用头撞墙?——这就是最大的谜团。如果说是别人造成的,那么自杀一说也就站不住脚了。
所以搜查一课的草薙他们出动了。
在调查早见的人际关系时,他们得知了耐人寻味的事情。早见与三个月前自杀的女性职员有着不伦关系。女性职员因为早见无意离婚而感到绝望,选择了死亡。并且,她在临死之前还打了电话给早见。她对你说了什么?当初早见面对搜查员们的这个问题,答道“她对我说‘至今为止的事情就全都当作过去了吧’”,但是没人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相反,当时的搜查员们反而认为她是不是在电话里表达了自杀意向,然后说出了“如果不想我死的话就和你老婆离婚”之类的话。但是事实真相几乎无从查起。何况,就算事情真是这样,也难以对早见问罪。
不过,就算无法问罪,也难保别人不会恨他。哪怕女职员的家人和亲友想要杀了早见也不足为奇。
根据公司的人们所说,早见似乎一直都在害怕什么。说不定他是遭遇了什么威胁。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表示“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衰弱,听说他自杀之后我心想‘果不其然’”。
虽然草薙他们听了很多证词,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找到疑似犯人的人。虽然遗属们确实讨厌早见,不过他们认为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的本人也有错,所以丝毫也没有想过什么复仇。以防万一也确认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但是由于住在郊区,遗属之中没有一个人可能进行犯罪。
最后,从根据公寓的防盗摄像机进行搜查的那个小组传来消息,案发前后出入公寓的所有人的身份都已经查明。其中没有一人和早见有关。
另外,鉴定科也给出了一个关于墙上血迹的推论。经仔细调查,血迹左右两侧查处了早见的掌纹和指纹。从其附着程度来看,早见并非被人推到墙上撞击,而是主动用头撞的墙。
虽然有几点不可理解之处,但是还是应该看作是自杀——搜查队伍的上层最终给出了这么个结论。
草薙盯着自己写在记事本上的两个字看。这是他在搜查途中查到的。虽然很是介意,但是当时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入手调查。
那两个字,一个是“灵”,另一个是“声”。
草薙拿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犹豫片刻之后,选择了内海薰的号码。
4

离开医院之后,北原打的前往大手町。虽然这是为了去加山在职的“彭马科斯”,但是他的脑海里都被其他念头所占据。
北原一边反刍着自己与草薙之间的交谈一边陷入了自我厌恶之情。他很后悔说出那些明明没必要说出口的讽刺。他也无法原谅这个面对本厅在职人员感到自卑的自己。
虽然他从未和草薙身在同一职场,但是作为以警视厅搜查一课为目标的竞争对手,他一直留心着对方。某一天,当他听说草薙被提拔到本厅的时候,惊讶得头晕目眩。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比较占有优势。
草薙很受老爷子们喜欢——在同期警察之中有人这样说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北原也唯有这样认为。自己不擅长讨上司欢心。自己唯有这点劣于草薙,其他地方全都有不输给他的自信。
可是。
不管源于怎样的理由,差距一旦拉开就无可挽回了。在现在工作的地方,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也无法拿出显赫的成果。就算在辖区内发生杀人案件,结果依旧是搜查一课那群人成为主角。根本就没有机会让地方警局的人大展身手。
真讽刺啊。他心想道。听说医院里发生了刺伤案,冲去一看犯人却已经被制服。而且被害者正是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制服犯人的也同样是他。对于有运气的人,似乎就算是休息日里也会有机会找上门来。而留给北原的工作就只不过是确认嫌疑人的精神状态是否异常而已。恐怕不会留下任何实绩吧。
干不下去了——他忍不住这样低语道。您说什么?出租车驾驶员这样问他,而他只是生硬地回答了句“没什么”。
不出片刻就抵达了“彭马科斯”。北原决定先向加山的直属上司——名叫村木的课长问话。那是个四十出头,容貌柔和的男性。
“哎呀,这次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吓了一大跳呢。”两人在会客室里一碰面,村木就深深鞠躬道。
总之坐下再说吧。北原说道。
“因为昨天是工作日,贵公司当然有上班吧。加山嫌疑犯有交请假条吗?”
面对第一个问题,村木用力点头:
“前天他到我这里请假了。理由是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要去大医院看看。”
“他没有具体说自己是哪里身体不好吗?”
“虽然他本人没说,但是我也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不如说,之前我就建议他应该去医院看看。”
北原意外地看向对方的脸:“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嗯……这个么,应该说是发生过。不止一两次了,而且也不光是我一个人这么对他说。”
“怎么回事?发生过什么事?”
“比如说吧,就在前不久……”
村木说起了一周之前的事情。
那天的一个会议上,加山要负责进行新项目的报告,因为他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那是一个董事们与部长们都有参与的大型会议。
直到中途为止都很顺利。讲解中使用了设置在前方的投影仪,简单易懂。加山的语气也是轻快明朗,可谓充满自信。
可是讲解过半时,他突然不正常起来。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还时不时伴随长时间沉默。村木忍不住出声叫他,可是加山却不予回应。简直就像是听不见别人说话一般。他眼里充满血丝,额头上大汗淋漓。
怎么回事?正当村山想要再叫他一次时。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滚出去!从我脑袋里滚出去!
他就像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样挥舞手臂,还这样大喊大叫。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董事们也都在场,我当时心想总之必须先要收拾场面,后半部就由别人来负责说明讲解。不久之后加山君也恢复了平静,并未对之后的会议产生影响。但是他直到会议结束都是无精打采,沉默寡言。”
“关于此事,他本人有说什么吗?”
“他说自己是紧张过度陷入恐慌。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以前在更大的会议上成功进行过更有压力的演讲——所以在同龄人中他一直都被称作是发迹股。”
“哈哈,发迹股吗。”
“因为他至今为止一直都有积累实绩。若是光看销售成绩的话,在整个部门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可是我想因为那件事,在上头人的心里印象恐怕变差不少吧。”
北原又听了其他人的说法。结果,几乎所有人说的都和村木一样。像是加山坐在座位上工作的时候会突然开始喃喃自语,或是在商谈之中突然无视对方说的话开始大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总之这些反映了加山最近的异常性的片段数不胜数。
“我觉得他大概只是纸老虎吧。”和加山同时进公司的叫做小中的男人这样说道,“他很擅长卖弄自己。那种明明只是和别人做着同样的事,却能让成果看上去显赫一倍的人。但是这种小聪明也不可能一直管用下去,所以他大概也有在私底下苦恼吧。被指名为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其实对他来说也成了巨大的压力吧?”
北原点头同意。警察里也有那种人。他心想,哪个世界都一样啊。
回到警局之后,北原重新对加山进行了审讯。对他讲了在公司里的所听所闻之后,他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脑袋。
“果然,不光是课长,其他人也都注意到我的异常了啊……”
“全都是因为幻听吗?”
加山无力地点头回答了北原的质问。
“在重要工作的时候就会听到那个声音。‘去死’‘杀了你’之类。项目会议的时候听到的要比平时更大声,而且反复不停。结果我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混乱。”
北原心想,听见那种声音的话也难怪他混乱了。
“你有和谁谈起过幻听的事情吗?”
加山缓缓摇头。
“我对谁都没说过。我怕自己要是说自己听见幻听的话就会从那些重要的工作上被撤下来。”
果然虚荣心很强的样子。北原想起了那个叫做小中的同事说过的话。
“可是结果你实在忍不下去,决定去医院看看。谁知竟在医院里听到了幻听,于是失了心智发起狂来——是这样吗?”
“至今为止我只在公司里听到过。可是,终于是在外面也……”加山抱住了头,“我闯下大祸了。”
北原望着沮丧的嫌疑人,心想这样一来就算是解决一桩案件了。简单来说就是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因为精神衰弱而冲动性发狂。谁都不会提出异议的吧。接着只要提出笔录报告就可以了。要不要进行精神鉴定、提不提出起诉都是检察院的事,与自己无关。
他心想,这不过是件很有地方警局风格的简单案件。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个想法就被推翻了。北原被刑事课长叫去,见着一名年轻女性。她面目凛然,站姿端正。虽然穿着私服,但是北原一眼就看出她是名警察。
刑事课长介绍了她的身份。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员,叫做内海薰。似乎和草薙在同一个班组。
“关于我们现在在负责的那桩案件,她好像希望你能进行协助。我刚才稍微听她讲了讲,怎么说呢,好像还挺麻烦的。下面就交给你了。”刑事课长这么说。
嗬?北原看着女警的脸:“那么总之先听您说说吧。”
两人移到房间一角所设置的简易会客桌椅上。北原盯紧眺望着女警那端正的容貌。
为什么这种小妞却会在搜查一课呢。他满心不满。其实原委大概猜得出。估计是前几年的时候因为“WOMAN计划”而被提拔的吧。警察厅那里突然给出一句“从今往后的犯罪搜查中,女性的观点将会变得相当重要,所以我们要在警察本部的所有部门里积极吸收年轻的女性搜查员”,于是警视厅搜查一课里也增加了女性数量。
什么都不懂的小妞就因为上层的一时兴起而走上了精英路线,而自己却永远都在打下手。真是干不下去了。他恨不得唾骂。
“于是,我要怎么帮你?”北原一边这样问道一边翘起了腿。
“一句话说来就是交换情报。北原先生是负责加山幸宏一案的对吧。那个案件有可能和我们目前正在处理的一桩案件有所关联。”
“啊?”北原夸张地长大了嘴,“能有什么关系?加山是因为精神衰弱而发起狂来的,不可能和其他案件有所关联。”
“不止是单纯的精神衰弱,而是幻听呢。”内海薰口齿清晰地说道。
北原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领带一边点头:“……你是从草薙那儿听来的吗?”
“您去加山的公司收集过情报了吗?”
“去过了。就算是分局的刑警,这点小事还是会做的。”
“关于幻听一事,您得到证词了吗?”
北原深呼吸,然后放下了翘着的腿,稍微探身上前。
“到底是什么事?因为压力或者其他原因而精神失常的工薪族为了看病上医院,却在那里突然发起狂来。这只是这样一桩案件。为什么搜查一课会对这样的案件感兴趣?你别遮遮掩掩了,也让我看看你们手里的牌如何?”
北原认为自己已经发出了凶狠的声音,可是内海薰连嘴角都不曾抽动一下。她拉过一旁的包,从中取出了记事本。
“我并非打算遮遮掩掩。那么我就说一说我们的案子吧。事情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办公电器制造商‘彭马科斯’的营业部长——早见达郎先生从自家阳台坠落身亡。虽然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但是因为客厅的墙上附有他的血迹所以也有他杀的可能性,于是我们科室就负责了案件搜查。”
“这么说起来草薙也提起过这事。”北原想起了病房里的谈话,“但是那件事不是以自杀结案了吗?听草薙的语气是这样。”
“如您所说,最后判断为自杀。我想这个结论并不会发生改变。”
我搞不懂。北原说道。
“你们那边是自杀,我这边只不过是精神失常的上班族突然发疯。哪里能有联系?只不过是两人的公司一样而已不是吗?这种程度的偶然并不罕见。”
内海闻言,将视线落在记事本上,翻动着纸页。
“草薙先生他拜托鉴定科分析了早见达郎先生所用的电脑。根据其结果,我们得知早见先生他频繁地以某两个字作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两个字?”
内海薰将记事本转向了北原。那里写着两个字。
“一个是‘灵’,另一个则是‘声’。”
北原动了动嘴角:“这什么啊?”
“似乎草薙先生当时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当他听北原先生讲述这次案件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乍现。”
“什么样的灵光?”
“很多人证实,大约从死前一个月开始早见达郎先生的样子就开始变得奇怪。他看上去像是在极度害怕什么,总是紧张兮兮的。当我们从他杀方向进行搜查的时候,一度考虑过早见先生本人是否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受到威胁,可是当他杀的可能性消失之后,早见先生究竟在害怕什么就成了个谜。”
“也就是说,这个谜已经解开了?”
“虽然还只是想象。”内海薰说道,“草薙先生的意见是,早见达郎先生会不会也和加山嫌疑人一样听到了幻听?那个声音会不会听起来特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么一想的话,也就可以说明‘灵’与‘声’是在查什么了。”
“从另一个世界?”
“您有可能不知道,在早见先生死前三个月,别的部门的女性也自杀身亡了。早见先生与那位女性有着不伦关系,并且我们认为他与她的自杀也有因果联系。”
“那就是说,那个叫做早见的部长是听到了已经死掉的女人的声音?”
“虽然这都还只是草薙先生的推论而已……”
嗬嗬。北原发出了滑稽的笑声。
“草薙那家伙还真是净想些怪事。不过大概确实是这样吧。被自己抛弃的女人自杀了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睡不安稳的吧。要是心里明白是自己害了她的话,听见点幻听也不奇怪。于是,这又如何?”
“加山也听到了幻听是吧。这成为了他犯案的导火索。”
北原凝视着女警,少许收回些身子,将体重移到了靠背上。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身在同一公司的人,同样因为幻听而烦恼——只将其称作是偶然,可以吗?”
北原忍不住喷笑出来。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其他还能有什么想法?还是说,幻听就和流感一样会传染?”
“也许是的。”内海薰面无表情地答道,“或者是,又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蠢透了。”北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草薙那家伙是不是不太正常了?你去跟他说,有时间考虑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的话,还不如准备准备升职考试吧。”
“您认为是荒诞无稽的吗?”
“对。首先,我对精神病什么的没兴趣。虽然加山似乎确实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过这总归就是压力或者紧张之类的原因吧。如果说不是偶然的话,那八成是因为环境。他们的公司大概就是这种压力大得会叫人精神失常的地方吧。”
“两个月前,草薙先生在进行询问的时候,”内海薰将视线移到了记事本上,“听说早见先生在工作上应该是毫无烦恼。关于营业部长一职他可说是做的一帆风顺。”
“不管旁人看来如何,本人的想法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就算那两个人都听到了幻听,而幻听原因也是一样的,这又和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关系?你们的案件不过是单纯的自杀,而我们这边也不过是一桩伤害案而已,这不会变,不是吗?”
“这难道不是取决于幻听的原因吗?”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可是内海薰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手表。
“北原先生,接下来能否与我一同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哪里?”
内海薰用细长的眼睛笔直凝视着他。
“有可能替我们解开这个幻听之谜的人那里。”

一边穿过帝都大学的大门,北原一边心想自己已经多少年未曾来过这种地方了。在自己至今为止负责过的案件之中,几乎没有过必须到大学来取证的案子。硬要说的话,也就是造访那些受委托进行司法解剖的法医学教室吧。可是,在那种时候,与其说是来到大学,还不如说只是感觉来到了医院而已。更别提是向与犯罪搜查完全不沾边的物理学者求教,这种想法分毫也未在北原的脑海中浮现过。
他有听过传言,说草薙借助那个名叫汤川的学者的力量解决了诸多疑难案件。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他竟会去向普通老百姓求助,真叫人怀疑他的神经构造。他难道没有身为刑警的自尊吗?
所以,当内海薰告诉他目的地时,他一度想要拒绝。首先,他认为加山一案已经了结。
可是仔细想想的话拜见一次草薙他们的做事方法也不坏,所以他变了主意。听内海薰话里的意思,她似乎也和汤川打过不少交道。反正自己手头也没有其他急着处理的工作,于是就半看笑话地跟来瞧瞧。
内海薰似乎早已熟门熟路,在校园里毫不犹豫地前进。两人所踏入的教学楼中有一种说不上是药味还是油味的,反正从未闻过的味道。要不是因为这种事的话,恐怕是北原一辈子都不会踏入的场所。
最后,两人抵达了一间叫做物理学科第十三研究室的房间。
内海薰敲门之后,传来了“请进”的回答。北原跟着她走进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工作台,在那上面以及它的周围,摆放着一些复杂得叫人不敢乱碰的机器。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背对两人坐在里面的座位上。电脑屏幕上映出了一些唯有称之为奇形怪状的图形。
男人站起身来转头。正是昨天在草薙的病房里见过的汤川。他今天戴着昨天未戴的无框眼镜。
久违了——汤川这样对内海薰说道。
“好久不见。真是非常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
“刚才草薙打了电话给我。真是,你俩真不讲理啊。有言在先,要是科学杂志的采访之类,我这里可是要提前两周预约才会接受的。”汤川这样说完之后冲北原点点头,“昨天有劳您了。”
“那时候我真是失礼了。”北原低头道。
“您无需道歉。录口供的时候遣散无关人员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汤川将目光移到内海薰身上,“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次的案件也会把我给卷进去。”
“不,还不一定呢。”北原说道,“应该说,我认为恐怕并没有老师您出场的必要。”
汤川用手指抬了抬眼镜中央,然后低头看向内海薰:“是么?”
“还不知道。所以我们才来征询您的意见。”
哦。汤川以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之后,向北原问道:“总之先喝杯咖啡如何。虽然是速溶的。”
“不必了。时间宝贵。”
是吗。汤川坐在了工作台边上的椅子上。
“那么就先听听你们要说的吧。据草薙说,是关于幻听?”
“是的。这次的关键词是幻听。”内海薰开了这么个头之后,开始讲述案件。
两个月前的自杀骚动,以及这次的案件。她明确说明了两者都很有可能与幻听有关,但是很难认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主旨。她的讲解简介明了,却连细节部分也都有进行最低限度的传达。北原在边上听着她说话,内心暗暗咂舌,心想毕竟是被提拔到搜查一课的人,脑袋很灵光啊。当然了,光凭这点是没法当好刑警的。
“原来如此,确实叫人很感兴趣啊。”听她讲完之后,汤川说道,“不过,幻听本来就是精神性的东西吧。我不认为需要物理学者登场。”
北原也深有同感,用力点头。然而内海薰又道: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我也会这样认为。但是同一家公司里有两个人在同一时期为幻听所恼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精神性之外的——也就是物理性的什么东西在发挥作用呢?”
“比如说?怎么样的魔法?”
“草薙先生他说,”内海薰舔了舔粉色的嘴唇,继续说道,“以前曾听汤川老师提起过超指向性扩音器的事情。说是有办法只让极小范围内的人听到声音。”
汤川展颜,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细。
“是指超声波定向系统(hypersonic sound system)吗?嗬,真意外,那个科学盲居然会记得这种事情,我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北原问道。从头到尾都完全听不懂。
“一般的声音都是从发生源开始以扇形传播,但是超音波的扩散范围极其狭隘,几乎是笔直前进的。这个特点称作为高指向性。而能够发挥它的这个优点的装置就是超声波定向系统。”
“嗬……”虽然含糊地点了点头,但是其实并没听懂。
“简单来说,”汤川补充道,“正如内海君所言,只有很小范围内能够听见从那个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就算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也可以只让其中的数人听见这个声音。”
“这种事情也办得到吗?”
“如果条件吻合的话就办得到。”汤川将视线移回到内海薰身上,“草薙认为是有人刻意让加山他们听见幻听吗?”
“他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哈,说蠢话!”北原唾弃地说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家伙都在想些什么啊。”
“为什么您可以断言呢?”汤川问道。
北原回望着学者的眼睛:
“因为就算做了这种事情也没意义。让别人听见幻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首先,姑且不提加山,所谓‘两个月前自杀的部长也听到了幻听’一说只不过是草薙的想象而已吧。”
“根据内海君刚才所说的话来看,我认为这个想象非常具有合理性。”
北原在面孔前面挥挥手。
“这是想太多了。老师啊,案件搜查并不是这么回事。只凭胡思乱想就指望得出成败,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我们没人打算只凭胡思乱想得出结论。想要分析某种现象的话,就必须寻找所有的可能性。换言之,当有人提出某个意见时,首先必须要尊重它。就连检验都不检验,只因为它与自己的想法感觉不合就否定他人意见,这是缺乏上进心的懒人所为。”
“懒人?”北原瞪向物理学者。
“是的,懒人。聆听他人意见,不断确认自己的做法想法是否正确,这是一桩非常费心费力的事情。与此相比,不听别人的意见,只固执于自己的想法就要轻松得多。只求轻松的人就叫懒人,不是吗?”
北原咬紧嘴唇,握紧了右拳。他满心都是想朝着汤川那端正的脸上揍一拳的冲动。
“汤川老师。”这时内海薰发话了,“有办法验证草薙先生的推论的正确与否吗?”
汤川点头。
“首先我想听听当事人们的说法。话虽如此,其中一人已经死了,所以也只能去问另一人而已。”
北原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鼓起了鼻翼:“您说您想和加山谈谈?”
“是的。”
“这怎么成!”北原一口咬定,“你只是和案件无关的一般老百姓。只是一个学者。怎么能让这种人去见嫌疑犯。”
“可是想要解开幻听之谜的话……”
“没必要。”北原故意铿锵作响地站起身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草薙至今为止得出了多少成果,总之不要连我们的案件都插手。加山一案已经结了,你就别再多此一举。”然后他又俯视着内海薰说道:“你去跟草薙说,叫他少得寸进尺。”
“草薙先生绝非抱着这种想法……”
“烦死了,别来管我。”北原大步穿过研究室,握住了门把。
“你想走的话请便,不过我有言在先。”身后传来了汤川的声音,“这次因为是草薙拜托我,我才会又来帮忙搜查。其实我根本不想扯上这种事。你要结束搜查的话,我也会抽身不管。因为不管案件的真相得不得到澄明,我比你更无所谓。你想清楚这点再决定比较好——是要和以前一样固执己见?还是聆听他人意见,挑战新的事物?”
北原依旧握紧着门把手转过身去。视线里面满是憎恶。
可是物理学者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扶正了眼镜。
“草薙会尊重我这个外行人的意见。还会聆听身为女性的后辈刑警的声音。你办不到和他同样的事情吗?”
北原咬紧了牙关。握着门把的手因为愤怒而开始发抖。
5

听说面谈者是名物理学者之后,加山浮现了迷茫的表情。北原心想也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和加山谈话的人也应该是心理学家或者精神科医生才对。
面谈决定使用警察局里的小会议室。只有北原和内海薰同时在场。虽然已经向上司们进行了说明,但这毕竟只是一场非正式的面谈。
“那声音听起来怎么样?”汤川开始提问,“听说是低沉的男声,那么大概可以听得多清楚?有没有过听不清的情况?”
“一直都听得非常清楚。”加山答道,“就是因此,听见幻听的时候就完全听不见其他人的说话声。不管边上有多吵,还是可以听得到幻听。”
“您有试过耳塞吗?”
“试过,可是没有效果,于是立刻就放弃了。”
“完全没有效果吗?”
“是的。”
“听说幻听主要是在公司里的时候听见。现在还会听到吗?”
“不,自从被捕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说到这里,加山稍稍放缓了表情。他之前恐怕真的很痛苦。
“听见幻听的时候,您边上有人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在我还没注意到那是幻听的时候,每次都会回首四顾,基本上周围都是空无一人。”
“您有和谁谈过幻听的事情吗?”
加山神情苦涩地摇摇头:
“没有。要是早点看医生的话就好了。”
“您有听说过其他因幻听而苦恼的人吗?”
汤川的这个问题令加山意外地眨了眨眼:“有这样的传言吗?”
可是汤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还不知道。所以我才向您确认——您有听说过吗?”
“至少我没听说过。”
“那么您认为您的幻听是出于什么原因?”
加山神色认真地沉默半晌之后,缓缓开口:
“我想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过脆弱了。虽然有了点小成绩开始得意忘形,但是被指名为项目负责人之后我确实感觉到了压力。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好。我本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人,结果却只不过是自恃甚高而已,现在真的感到非常非常惭愧。”
“换言之,您认为是精神方面的原因?”
“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加山垂下眼帘。
面谈结束之后,加山被送回了拘留所。北原他们还是留在小会议室里。
“您认为如何?”内海薰向汤川问道。
物理学者神色严峻地将视线落在MEMO上:“草薙的假设不成立了。”
“草薙先生的假设?”
“会不会是有人使用了超指向性扩音器——也就是超声波定向系统的假设。虽然是个很有趣的想法,但是根据加山的证词,我只能说这个可能性消失了。就算搭载着超声波,声音还是声音。带了耳塞却依旧听得清的话这说不通。”
“而加山确实说了毫无效果呢。”
汤川点头。
“其实我本来就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超声波定向系统还难以达成小型轻量化,我不认为能够避人耳目地操作它。”
“那么,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吧。”北原插嘴道,“幻听果然还是由于加山自己得病,和物理和科学都毫无关系。”
顿时,汤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用指尖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论?明明只不过是消去了一种假设而已。”
“那么您是说还有其他办法吗?”
可是汤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北原与内海薰。
“我有点想要确认的事。”
什么事?这样问他的人是内海薰。
“听说加山在会议中也听到过幻听。我希望你们查一下,有些什么人参与了那场会议。还有,尽可能查出加山听见幻听时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再有一点就是,希望能够查一查和早见在同一楼层工作的人之中,最近有没有听见幻听的人。”
“您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这样?”北原问道。
“如果幻听是人为造成的话,就算存在同样的受害者也不足为奇。同时可以想到这人无法对人倾诉,正在独自烦恼。问题在于如何找出这样的人来。”汤川凝视着北原的脸,“就算是专业的刑警,果然也很难找出这样的人来吧?”
物理学者显然是在挑衅北原。虽然乖乖上钩很叫人生气,但是若被他以为自己不战而逃的话就更不情愿了。
我会想点办法的。北原答道。

6

才刚对着电脑坐定,就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课长村木。
有什么事?脇坂睦美问道。
“警察又来了。”村木耷拉着眉毛,“他们好像想问你些事。”
“问我?”睦美用手压住了自己胸口,“是加山先生的事吗?”
“我想多半是吧。”
“可是我和加山先生并不特别熟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既然他们特地指名要你的话,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他们在三号会客室里等着,你能不能立刻去一次?”
“好的。”
虽然心中并不释然,但她还是关了机离开座位。正当她朝着出入口走去时,身后有人叫道“睦美”。转头一看,邻座的长仓一惠朝着自己奔来。
怎么了?睦美问道。
一惠环顾四下之后,问道:“警察叫你过去吗?”
“是这样没错……”
顿时,一惠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双手合在胸前:
“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我说了怪话的关系。”
“怪话?”
“刚才我也被叫过去了。那时候被问了各种问题,就把你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睦美惊讶地看着一惠:“到底被问了什么问题?”
“这个……我想你见到警察就知道了。但是并不是说你坏话哦,我只是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而已。”
她吞吞吐吐的。睦美有些不耐烦起来:“什么啊?说清楚嘛。”
“所以说,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一惠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哦”,然后转身离开。望着她的背影,睦美嘟哝了声“什么嘛”。既然不打算清楚回答自己的话,一开始就什么都别说不就好了。
在会客室等着自己的人是一男一女。双方都是见过的脸。男性是加山幸宏引发案件之后,而女性则是在早见达郎自杀的时候前来问询的警察。
“很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名叫北原的男警察说道,“今天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加山嫌疑人所犯一案,而来这里听听公司诸位的意见。还请您多多配合。”
彬彬有礼的态度反而很可疑。睦美坐直了身体:“我需要说些什么?”
“光看前一次诸位同事的证词的话,加山嫌疑人最近一阵子精神情况持续不稳定,这很有可能直接诱发了案件。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原因使得加山嫌疑人变成这样?如果是工作环境有问题的话,这一点也会对审判造成影响。”
好像有点听明白警察在说什么了。“于是呢?”睦美问道。
“请告诉我们真心话。加山的工作环境如何?很容易积聚压力吗?”
睦美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和他工作上几乎没有接点,所以不太清楚。听说他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过‘真辛苦啊’……”
“那么,其他人呢?”
“其他人?”
“加山之外,还有没有因为压力而搞坏身体或者精神变得脆弱的人?有没有因为这类事情而帮别人出过主意?”
“并没——”这种事情。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她恍然大悟,突然明白长仓一惠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
“脇坂小姐。”这次是女警她温和地冲自己说道,“我们从某位人士那里听说,您正在为耳鸣而烦恼呢。”
果然如此。睦美确信道。面对“最近有没有什么表现异常的人”这个问题,一惠列出了睦美的名字。
“如何呢?”女警又问了一次。
“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睦美毅然答道——要是被人以为是加山的一丘之貉可就惨了,“只是暂时性的现象,现在几乎已经痊愈了。”
北原以满是怀疑的眼神看了过来:“真的吗?”
“是真的。为什么我要撒谎?”睦美不由得生起气来。
“您有没有为了耳鸣一事而上医院?”北原问道。
“虽然去过,但是医生说并无异常。”
“换言之,您至今也不知道耳鸣的原因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无所谓不是吗?反正现在已经治好了。”由于被望着自己的北原的眼神所摄,睦美的声音在发抖。目光中并无威压感,但是潜伏着那种——想要识破撒谎者心中任何一点小小动摇的——冷彻的光芒。
“脇坂小姐。”北原说道,“如果您真的已经不再耳鸣的话那自然是好。但是如果您至今还会听到耳鸣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实话。这个耳鸣有可能和一些您完全不知道、又与您完全无关的事情有关。”
睦美屏住了呼吸。感觉就像是被人揪住了自己长时间以来的烦恼的辫子。
突然,北原的表情缓和下来: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是半信半疑呢。”
“诶?”
“去除他人的幻听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您也是这样想的吧。可是,有人说根据情况的话真的可以。然而,为此您必须要向我们说真话。如何?脇坂小姐,能不能相信我们这一次呢?”
北原的声音就像是水滴渗入干燥的沙子一般浸透了睦美的心田。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耳鸣的原因。并且还说也许可以将它去除。
“如何?您还是断言说已经不再听见耳鸣了吗?”北原再一次确认道。
睦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确认道:“以后真的不会再听到耳鸣吗?”

第二天,来到公司的睦美在前往办公室之前先去了一次会客室。因为刑警们指示她这样做。进去一看,屋里只有昨天那个女警以及一名高个子的男性。北原不在。
那名高个子男性身着针织衫和上衣外套,看起来不像是刑警。他说自己叫做汤川,是帝都大学物理学部的副教授,但是睦美满腹疑问。物理学家是想要做什么?
汤川拿出了一个香烟盒般大小的四角形机器。表面小小的凸起看起来像是开关。机器上还连着电线,电线末端附有形似五十円硬币的金属片。
“请撕开金属片内侧的胶,然后将其贴在耳朵后面。不管是左耳还是右耳都可以。”
睦美依汤川所说,将它贴到了右耳后面。
“请用右手拿着这个。”汤川将机器交给睦美,然后走到了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前,“请打开开关,然后随便说点什么。”
睦美打开开关,然后说了句“你好”。
汤川看着电脑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走回来。
“其他时候将开关关掉即可,等听见耳鸣了就请将它打开。”
“然后耳鸣就会停止吗?”
不。汤川摇摇头。
“我不知道情况会如何。但是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从明天开始您就不会再为耳鸣而苦恼了。”
“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这要等全部真相解明之后才行。”汤川一脸云淡风轻。
为了不让别人看见,睦美小心地将机器藏在衣服底下之后离开了会客室。走进办公室一看,已经有几名同僚来了。长仓一惠也在其中。昨天,睦美见过警察回到座位时,她面露不安地问自己“如何?”。睦美回答她“没什么”。虽然心里有些疙瘩,但是如果立场相反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何况,万一耳鸣真的就此消失,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她还是自己的恩人呢。
“早上好。”睦美冲一惠问好之后,一惠也高高兴兴地回答道“早上好”。
“怎么了?有发生什么好事吗?”一惠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可是,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诶,是么?”睦美歪了歪脑袋走回座位。也许确实如此吧。平时里总是讨厌得不得了的耳鸣,今天却如此满心期待。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好奇心蠢蠢欲动。
一如既往的上午开始了。熟悉的面孔们纷纷到来,各自走到座位。放在墙边的复印机大概是在检修,有两名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正在对其进行作业。
不久之后,上班铃声响起。睦美浑身充满着紧张感,开始了每天的第一项工作——也就是启动电脑。
至今,耳鸣还是几乎每天都会来临。开始上班之后不久、午饭时、回家路上——基本上都是这些时间段。虽然很担心会不会迟早影响到自己的工作,但是至今为止还没出过问题。今天的耳鸣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呢。
睦美确认了下藏在衣服下的机器的感触。没问题,随时可以打开开关。可是打开开关之后会发生什么呢?那名学者究竟在想什么?这个机器究竟是什么?
正当她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想要开始工作时,那个如同小虫飞舞一般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节奏乱七八糟,也没有旋律可言。像是在蹂躏睦美的思考一般,不快的声音。
睦美打开了机器的开关。可是声音没有消失。小虫依然在头脑里回旋。睦美闭起眼,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声音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她听见周围的人们发出了骚动声。
睦美打开双眼环顾四周。在她的座位后方十来米处,看似是复印机技工的人正拧住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一时之间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过了好久,她才发现那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人正是——北原刑警。

7

被带到问讯室的小中行秀简直像是只小动物。他本来就肩膀狭窄,再像老婆婆一样瘘着背坐下的话,身体看起来更是小了一圈。怯弱的眼睛像是随时都要滴出泪来,目光移个不停。
哥哥留下了设备——小中的供述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你是指那个奇怪的机器吧。”
面对北原的质问,小中瑟瑟发抖地点头。
“那个是prototype……就是试做样机。哥哥他们做出了更高完成度的东西,半年之前带着那个去了美国。因为和那边的研究所签下了合作开发的合同。”
“你本来就知道机器的操作方法吗?”
“本来就知道。因为我当过几次实验品。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发明,觉得可以靠它来操纵别人。”
“然后你就趁着你哥不在之便,对公司里的人试用了这个吗?”
“……是的。”
“第一个是早见达郎先生吗。为什么选了他?”
一瞬之间小中突然露出了格外冰冷的神情,哼了哼鼻子。
对于这个问题,小中的回答出乎北原的意料——“因为我觉得有趣”。
“有趣?这算什么?”
“可是,岂不是很有趣吗?和他搞不伦的女职员自杀了,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您难道不想看看这种人听见幽灵的声音之后会如何吗?”
据小中所说,他让早见听的是女人的抽泣声。
“我从录像带和DVD里收集了女人的哭泣声,然后送到了早见的脑子里。精彩极了哦。平时明明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却一下子开始畏畏缩缩。远远一看就知道他吓得半死,于是我确信他和那个女职员的自杀绝不会没关系。”
“你是想要为那个女职员报仇吗?”
听见这个问题,小中初次露出了笑容。
“报仇?说什么呢。我完全不认得那个死掉的女职员。我只是憎恨早见而已——那个不懂得对别人实力作出正当评价的无能部长。”
北原朝后靠去,看着这个开始说出意外之言的嫌疑人:“你憎恨早见吗?”
“当然憎恨啊。交给加山做的那个项目,其实本来是我的提案。可是早见部长不光横刀夺走了我的主意,还提拔自己中意的下属来做负责人。他居然把我当个跑腿的,您认为这种事情可以原谅吗?所以我用幻听报复了他。不过有言在先,我只在公司里对早见部长使用过那个机器哦,从没有在公司外使用过,所以他的自杀并不是我的错。”
“可是,目前的有力看法是,由于人工制造的幻听使他的精神出现破绽,从而真的开始听到幻听,最后冲动性地走上了自杀之路。即使如此你也认为不是自己的错吗?”
“那种事——”小中不高兴地说道,“我才不管呢。是因为他自己问心有愧才会闹成那样的。”
北原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
“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让加山听见幻听的吗?换言之,你嫉妒那个超越自己、走上精英之路的人吗?”
“那家伙啊,”小中抬起头来,“只是处事精明而已。我的大学比他好,目前为止的实绩也从来没输过。不管怎么想,我的评价都不应该比他差。所以我只是想要矫正这种不讲理的事情而已。”
“为什么你不惜追到医院去让他听见幻听?”
小中撇了撇泛红的嘴唇。
“我想要将他逼到绝路。在看医生之前听见幻听的话,一定没法再保持冷静。以那个状态就医的话,我觉得一定会被确诊为有病。”
北原歪着头,看着小中狭小的面孔。
“不惜做这种事情来陷害竞争对手,你不觉得空虚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实力来取胜吗?”
顿时,小中露出了闹别扭的小孩一般的神情。
“因为自己的实力得不到正当评价,所以没办法不是吗?”
北原挠了挠头。这家伙完全没搞懂,他心想。这家伙也和我一样。
“喂,我告诉你些事吧。”北原说道,“加山他啊,自从被带到这里来之后,从没辩解过只言片语。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全都是致歉。不仅是对被害者,他还深深反省,说自己给公司添了麻烦。就连听到幻听一事,他也反省说是自己的心不够坚强。如果我是你们公司的社长的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该提拔谁。”
虽然小中极力要让圆溜溜的眼睛里呈现憎恶之色,可是显然流露出了伤心的气息。

8

照片上映出的是一个会让人联想起旧式录音机的银色长方形盒子。上面伸出几根粗粗的缆线,顶端连接着一个长得像是数码相机的机器。
“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将录完音的CD放进主机,然后调节音量,将发射器对准目标对象的头部,按下按钮就可以。对方就会听见CD里的声音。”汤川站着说道。
草薙从照片上抬起眼来:“其他人都听不到吗?”
汤川点头道:“绝对听不见。”
“是真的。”站在他身边的内海薰断言道,“我也参加了实验,就算站在目标对象边上也完全听不到。相反,当我成为目标对象时,声音就像在脑中响起一样清晰,反倒是会奇怪为什么边上的人听不见。”
“经过各种实验,得知它的效果最多可以抵达二十米。犯人小中他应该是将主机放在包里,包放在脚下,小心翼翼不让边上的人看见缆线,然后将发射器指向了目标对象们。”
“做这种事情不会露馅吗?”
“我们在小中他们的公司里进行了再现实验,出乎意料地不易被发现呢。”内海薰说道,“您看了照片也应该知道,发射器很小,看起来只像是数码相机或者手机之类。在这年头,坐在自己座位上摆弄这种东西的话,谁都不会留心的。”
草薙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仰望向汤川。
“于是,这是什么原理?你说是发射器,那么它到底发射了什么?”
“概括来说的话,是电磁波。一般的声音都是在空气中形成波,然后传到人类的鼓膜。可是这个设备是通过电磁波来传递声音。”
“电磁波……办得到这种事吗?”
“将电磁波弄成与声音匹配的脉冲波形之后发射出去,根据它与头部的相互作用,被瞄准的人就会听到声音。这叫做弗雷效果(Frey effect)。内海君刚才说声音好像在脑中响起一样,但这其实不是比喻。事实上,声音确实是在脑袋里响起的。你只要想象头盖骨在震动的样子就可以了。这个现象以前就已经为人所知,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其实用化。而且惊人地袖珍紧凑。据说作者是犯人的哥哥,于是我也能理解他为何会被美国的研究所挖角了。”
草薙叹了口气,放下了照片:“在这世上,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很啊。”
“能知道这点不就已经是项收获了吗?”汤川捏起照片,塞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你一下子就猜到了吗?”
“根据加山的‘戴了耳塞还是一样’证词,我认为电磁波的可能性最高。于是首先就让内海君他们彻底调查了加山听见幻听时的情况。加山中途陷入混乱的那个项目会议成为了线索。幸好,出席者的座位都有记录在案。若想要不为人所知地操作那个机器,就必须坐在最后排。根据记录,坐在最后排的就只有小中行秀一人。还有,医院的防盗摄像里留下了你被刺伤时的影像,仔细一看的话就能看到貌似小中的人,而且他还抱着个大包。让内海君他们查了查,得知案发当天小中向公司请了假。若说是要使用电磁波制造幻听的话,就除了他别无他人。”
“原来如此,你还是老样子,死磕理啊。”
“不过我并没有确信。想要立证的话,就必须让犯人再做同样的事情。要是没有其他听见幻听的人的话便唯有举手投降了。”
“所以就去查了公司的其他人,然后找到了说自己耳鸣的女性职员是吗。”草薙将视线转向内海薰,“干得好。”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如果没有北原先生的协助,恐怕会很困难。”
草薙点点头,再度望向汤川。
“话说,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是那个女性职员的耳鸣的真相。据你们所说,她只是听见了嗡嗡声,并不像早见或者加山那样听见人的声音不是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犯人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非如此。那是犯人故意做的。”
“故意?”
汤川取过放在一旁的包,从中拿出一台IPOD。下面装着迷你扩音器。
“脇坂睦美小姐所听见的声音是这样的。”
汤川一打开开关,扩音器里就传出了令人不快的低沉声音。光是听着就叫人背脊发痒。草薙皱起了脸。
“这什么啊。是为了找碴而给人听这个的吗。”
“我最初也以为是这样,但是多听了几遍之后就发现这只是反复循环着某一段声音而已。于是我试着分析了波形,查出它是在某段声音上覆盖了低周波噪音而成。除去噪音、再调整周波数之后出现的是这个。”
汤川这么说完,操作起了IPOD。顿时有个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你爱着小中行秀,你爱着小中行秀——
“什么啊,这个!”草薙不禁提高了嗓门。
汤川笑着关掉了电源。
“如你所闻。不断重复着的‘你爱着小中行秀’。声音的主人恐怕是小中行秀本人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不问他本人的话就不知道。不过,我大致猜得出来。”
“怎么回事?”
“他大概是想要追求一种閾下刺激效果(Subliminal stimuli effect,注解①)吧。通过低周波承载话语给对方听,想要就此向对方的潜意识施加暗示。”
“啊啊。”草薙张大了嘴。“就是说小中暗恋那个女性职员咯?为了让对方也喜欢上自己……好卑劣的家伙。”
“确实是卑劣的想法,同时也很幼稚。根据脇坂小姐所说,虽然她为耳鸣之事痛苦了三个月以上,可是完全没有对小中这人抱有关心。”
“这事你们告诉北原了吗?”
“是的。”回答的人是内海薰,“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将这个音源的备份交给了北原先生。”
“是吗。”那家伙有说什么吗——刚想这样问的时候,草薙的手机响起了邮件通知。他向两人说了声“抱歉”之后打开了手机。说曹操曹操就到——是北原发来的。邮件标题是“结束”,而正文则是——
『小中承认了自己对脇坂睦美小姐所做的事。还说要我们对她保密。就此,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告诉物理老师和美女刑警,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了。我知道你出人头地的理由了。果然只是运气好。因为运气好,才会遇见贵人。不过如此而已。从今往后也尽管叫我眼红吧。
追记:祝早日康复
北原』
草薙忍不住嬉笑起来,然后将手机屏幕切回了待机画面。
“您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呢。”内海薰说道。
“多半是银座的陪酒女之类发来的邮件吧。”汤川脸色冷冷的,“‘可以去探望你吗?’之类的。”
“嗬,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如此吗。你脸上这么写着呢。走吧,内海君,我们碍他事可不成。”
“是呢。那么草薙先生,请多保重。”
“噢。等我出院之后请你们喝酒。”
二人故意铿锵作响地离开了病房。
草薙躺倒了上半身,回想起北原发来的邮件。遇见贵人?
你哪知道哦。那两个人可难伺候咯。
他心里低语道。

-END-

注解①:
与一件事物接觸的頻率增加之後,會變得較為喜歡或是熟悉,像是一幅畫、一件衣服、一個人或是一首歌等等。這種心理狀態的改變稱之為單純曝光效果(mere exposure effect)。Kunst-Wilson與Zajonc(1980)的研究中指出在無意識的心理狀態下,單純曝光效果亦會發生,稱之為閾下曝光效果(subliminal exposure effect)。(引自http://www.fgu.edu.tw/~psychology/know/data/web/03.htm)
译者个人解释:比如说,在一部影片中反复插入爆米花的图片,显示的时间为千分之一秒,肉眼无法察觉其存在。但是看这部影片的人却会莫名其妙想吃爆米花。美国的电影院以前做过这种事,后来被法律禁止了。但是后来科学界也有说这个效果根本是无稽之谈的,反正据我所知貌似还没有个盖棺定论。
由于我不是相关专业人士,有兴趣的人可以自己去查查,日文原文是“サブリミナル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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