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个谎言

    |     2016年10月11日   |   推理侦探   |     0 条评论   |    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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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差一个谎言
冰凉的灼热
第二个希望
失控的计算
朋友的忠告

只差一个谎言

  1

  总彩排迫近高潮。

  这是第二幕“洞窟中”里亚鲁与恋人普尔莎发现宝藏的场面。首先是两人的共舞,然后是普尔莎的独舞和亚鲁的独舞,最后两入再次共舞。这就是所谓的双人舞。

  这组场景中最大的看点,还要数后半段的舞蹈中普尔莎使用魔毯在空中跳舞的那一段。亚鲁单手将普尔莎高高擎起,还必须在狭窄的舞台上来回舞动。男舞者的辛苦自不必说,对女舞者也有相当的体力要求。而且毋庸赘言的是,这段舞蹈还必须以满载幸福的表情展现出来。毕竟,两人正身处发现了宝藏而大喜过望的情景中。

  “真治,你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了,这样根本看不出在飞舞。你要我说几遍!”

  真田的声音从话筒里飞了出来。身为艺术总监的他,正坐在观众席近乎正中央的位子上,眼睛直盯着舞台。几个小时后,这个大厅将坐满人,但现在还没有一个观众。弓削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跳着舞。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艺术总监的眼神上。

  寺西美千代站在离真田不远的过道上,不仅看着演员,还顾及着舞台的布置和照明效果。她最担心这场公演会变成一出劣质的廉价戏。她心想,一定要让观众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愧是弓削芭蕾舞团,能有这样的镇团大戏!幸得投入了巨额的宣传费,演出的预售票已经全都卖宪。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她有自信说自己已经尽到了总务处主管的职责,接下来就看这个博得评论家们一致好评的舞台能不能完美展现了。她剩下的工作是作为艺术总监助理。

  在美千代的余光中,一扇门被打开了。她朝那边看去,只见—个黑色的影子正往里走。虽然看不见面目,但从那颀长的身影,她已是知道那是谁了。一种让人忧烦的感觉烟雾般弥漫开来。

  欣长的身影朝她走近,她也像迎接般地走了过去。这个时候,一个事实已经明白无误:对方并不是个受欢迎的来客。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对方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又有什么事?”美千代问道。与声音一同被压制住的,还有她不耐放的情绪。

“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询问一下。现在您方便吗?”

“你是看见了的,现在是总彩排的重要关头,正式演出的时间也快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在手表上。然而光线太暗,她无法看清表盘。

“只要您回答我的问题,马上就可以结束。”

美千代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朝真田那边回头看去。真田甚至全然没察觉她正在和高个子男子谈话,只是一直盯着舞台。本来他这个人就不需要什么助理。

  “真没办法。那就出去一趟吧。”

  “不好意思了。”男子轻轻低下头,以示歉意。

  美千代和男子一同走出了演出大厅,穿过走廊,打开休息室的门。一个临时招来总务处帮忙的女人正在整理留给嘉宾的票。

  “不好意思,能到别的地方去弄吗?比如接待台之类的地方。”

  “啊,好的。”

  年轻女人讲瘫在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走出了房间。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男子说道。

  美千代没有理会。“我去端咖啡吧?”她问道,“不过,是自动贩卖机的速溶咖啡。”

  “不,不必了。”

  “好吧。”

  美千代打开安在墙上的监控电视开关,坐到折叠上。屏幕上出现了舞台。与电视分体安装的音响里传来了真田的声音。他又是一副因男舞者的动作不够生动而大为发火的样子。

  男子隔着桌子面朝她坐了起来,目光转向电视屏幕。

  “这样啊,坐在这里也能看到舞台。正式演出的时候,这个屏幕也会……”

  “会播放的。”

  “哦?那这个房间也相当于观众席了。”

  美千代从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把桌上的烟灰缸拉到近前。

  “芭蕾舞如果不现场观看就毫无意义。”

  “是吗?”

  “需要用人的肢体完成的表演都是这样。体育竞技也是这样吧?不过,这只针对一流作品而言。”

  “这么说,《一千零一夜》就是一流作品吧。”说完,男子朝墙上贴的海报看去。那是弓削芭蕾舞团《一千零一夜》的宣传品。公演首日就是今天。

  “这还用说。”美千代点上烟,吐出烟雾点头道,“我们只表演堪称一流的作品。这些一流的作品里面,《一千零一夜》最高级。”

“这个难演的角色,如果没有成熟的技艺和天生的表现力,是绝对演不出来的。而她完美无瑕地呈现了出来,这恐怕超越了导演想象的界限。除她以外,能扮演这个角色的芭蕾舞演员,一时间再也不会有了——”男子唐突地说了这样一段话,眯眼笑了起来,“十五年前的报纸上是这样写的。”

  “你调查过了吗?挺爱管闲事的嘛。”

  “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对芭蕾舞有些兴趣。”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算是半开玩笑,但那也是实话。”男子盯着她的脸,“十五年前报纸上还刊登了您演女主角时候的照片。风度典雅、美貌动人而又带着一丝危险芳香的普尔莎公主。”

  美千代避开男子的目光,对她来说,那是她美好回忆的一部分。

  但现在这个场合,她并不想让它成为话题。

  “那么你说的问题呢?”

  “抱歉,忘了您还忙着呢。”男子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一副搜寻什么的样子。

  这个男子姓加贺,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正调查一桩数天前发生的案子。美千代和他碰面,算上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

  加贺把警察手册拿了出来。

  “首先,我想再确认一下您那天晚上的行踪。”

  美千代没有掩饰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真够烦人的。”

  “好吧,不说这个,”加贺的表情堪称爽朗,他微笑起来,“那天,您傍晚六点之前一直在芭蕾舞团的办公室里,然后与艺术总监真田先生等人吃过饭后,九点左右到家。此后您就一直在房间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去上班。上次问您的时候,您回答如上。对这些内容,您有什么要更正的吗?”

  “没有。正如我说的那样。补充一下,我回到公寓后跟谁也没有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所以我也证明不了我那天晚上一直都在家里。”

  “也就是这些情况没有变化,对吧?”

  “正是如此。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必须要这个证明?我完全不能理解。”

  “也没有说非要不可。只是您如果能把那天晚上的行踪用什么方式证明出来,那就对我们太有帮助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人,用这样的架势,像搞调查一样,这本身就不可理解。好像是桩杀人案似的。”

  加贺闻言,眉毛微微上扬。

  “不是好像,我们认为这是桩杀人案的可能性很大。”

  “怎么会?”美千代的脸歪向一边,发泄般地说道。然后,她再次回头朝向刑警,这次的声音很克制。“不是真的吧?”

  “我可是负责调查杀人案的刑警。”加贺说完,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2

  早川弘子的尸体被发现,是五天前早上的事了。公寓管理员发现时,弘子倒在公寓院内的草坪上,头部大量出血。

  警方的调查已经判明她是从七层自家的阳台上坠落的。虽说地上有草坪,但泥土地少得可怜,而且四周全被水泥地围着。警方推定她的头部猛撞在水泥地上。即便是走运落到泥土地上,她得救的可能陛也几乎等于零。

  寺西美千代虽和弘子住在同一幢公寓楼,但那天早上出门时,骚动还没有发生。事发的草坪处在很不惹眼的位置,而管理员给那块地浇水也是很久以后的事。美千代得知弘子的尸体被发现,是在早上十点钟之后。她是在电话里听警方说的。那个电话也并非警察打给她,而是她打到弘子住处的。那个时候刑警们已经进入弘子的房间,正在勘查现场。

  下午,几个刑警来到了芭蕾舞团。其中一人就是加贺。

  早川弘子也曾在弓削芭蕾舞团总务处工作。直到大约一年前,她都是以舞蹈演员的身份登记在册,后来因为膝盖患病,不能跳舞,就决意告别舞台。她今年三十八岁,身材玲珑而瘦削,很适合当芭蕾舞演员。而且她和美千代一样,都是单身。

  弘子是在死前一周刚搬进来的,因此搬家用的纸箱基本上都还原封未动堆在一起。

  警方首先注意到的,是同一公寓楼里也住着美千代这一情况,他们想知道这是否出于偶然。

  “不是偶然。有一次,她有事来找我,似乎看到了墙上贴的租房广告。只是她事先都没和我打过招呼,看到她忽然搬进来,我吓了一跳。”

  警方还对两人房间的位置很感兴趣。美千代的房间在弘子房间的斜上方,若美千代走到阳台上,就能俯视弘子房间的阳台。

  警方问她是否看见或听见了什么,美千代摇头否认。

  “那幢公寓的隔音设施很到位,外面的声音基本听不到,而且我很少会到阳台上去。”

  对她的回答,警方看上去并未抱有特别的怀疑。他们当时也询问了众人关于早川弘子的死有什么线索。无论是总务处的人还是芭蕾舞团的成员,都说毫无头绪。与弘子关系亲密的几个人说:“说起来,最近她精神抖擞,看上去很高兴。”

  那时的加贺并没多问,仅仅问了一个问题。就是有关弘子的着装。

  弘子当时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踝上套着袜套,还穿着舞鞋。

  加贺问他们对此有什么想法。

  自然,美千代他们也回答说感到奇怪。即便是现役的演员,也不会在自己的寓所里穿舞鞋。不过美千代对警方说了下面一番话:

  “如果弘子是自杀,我是能理解她穿舞鞋的心情的。因为对芭蕾舞演员来说,舞鞋就像人生的象征。我也经常开玩笑说,我死后请把舞鞋放进我的棺材。”

  现役的演员们也表示认同这番话。

  当时,加贺没再提出比这更深入的问题。

3

  “您的房间是在八楼吧?您去过阳台吗?”加贺问道。

  “倒是去过几次,”美千代答道,“但并不常去。所以那天晚上也一样,楼下的阳台上发生了什么,我没能看到。这我都说了好几遍了。”

  报纸上报道说,早川弘子坠落的时间应该是尸体发现的前夜。

  恐怕这是警方根据解剖的结果作出的推断。为了证明这个推断,加贺立即来到这里,询问当夜美千代是否在场。那个时候她的回答与她刚才所说的一样。

  “您从阳台往下看过吗?我指的是早川小姐坠落地点的附近。”

  “这个嘛,”美千代低下了头,“可能看过,但我忘了。最近我都没往下看过。这怎么了?”

  “我在早川小姐房间的阳台上往正下方看过一眼。我首先想到的是,坠落地点的地面十分狭小。不光被建筑物和墙壁夹在中间,旁边还有草坪,因此基本上看不到水泥地面。我感觉,如果有什么东西落下去,落到水泥地面的概率应该十分低。当然,这是眼睛的错觉,走到楼下才明白,水泥地面出人意料地开阔。只是从上面看上去不一样。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感觉,我的同事似乎也有同样的印象。”

  “然后呢?”

  “自杀者的心理表面上复杂,却有单纯的一面。跳楼自杀也一样,有时自杀者受俯视时的感觉影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自杀者最恐惧的就是不能干脆利落地死去。以七楼的高度,无论落在哪里都会立即毙命,这谁都想得到,但自杀者会觉得自己必须直接击中水泥地面才行。从这一点来看,在那个阳台上向下看到的情景会起到干扰决心的作用。”

  “否定自杀说法的依据就只有这些?”

  “不,这根本谈不上什么依据,只是个人印象罢了。要说证据,她的房门没有上锁,录像机还设置了定时录像,这总算得上吧?”

  “定时录像?”

  “是的,第二天一大早NHK会播出芭蕾舞入门教学的节目,早川小姐看样子是打算录下来。我们从到访过早川小姐房间的人那里获得证言,直到事发前一天,她的录像机都还没有接上电源。也就是说,她是为了录像而匆忙调置了录像机。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会做这种事吗?”

  录像机——

  美千代的脑海里浮现出早川弘子房间的样子。她还记得起居室的角落里摆着电视机。至于有没有录像机,她记得不那么清楚。而录像机是否正处在定时录像的状态,她更是没有考虑过。

  “就算是我,也有过一时大意忘了锁玄关门的事。如果她是冲动性的自杀,定时录像也可以解释.这种事情不也有吗?”美千代说道,“一旦起了自杀的念头,总不会想着先解除定时吧?”

  “道理倒是这样,”加贺轻轻一笑,“那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冲动?是她设置好定时录像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这个我就……”美千代摇摇头。

  “之前问大家对早川小姐自杀的原因有什么看法时,您是这样回答的:早川小姐因为告别了演员生涯,不能再跳舞了,似乎失去了人生价值。她自杀可能是因为这个苦恼越发严重了o”“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但在此后的调查里,出现了与这个说法相矛盾的事实。早川小姐似乎正在努力寻找新的人生价值。”

  “新的人生价值?”

  “那就是芭蕾舞教室。”加贺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相扣,身子微微前倾,“早川小姐是琦玉县志木市的人吧?有迹象表明她正在那一带物色能开芭蕾舞教室的地方。她的熟人说,她想教小孩们芭蕾舞。而她之所以搬到练马来,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从练马到志木的交通也很便利。”

  美千代舔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

  “哦……开芭蕾舞教室。”

  “您不知道吧?”

  “我第一次听说。”

  这并非谎话。她虽然察觉到早川弘子似乎要干什么事,但完全没想到是开芭蕾舞教室。

  “我明白了。目前并没有能证明她是自杀的决定性证据。那么反问一下,他杀的可能性又如何呢?我想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哦?是吗?”

  “怎么说都是活人从阳台上掉下来,是不是?若是他杀,你不觉得凶手需要很好的体力吗?而且对方肯定会拼死反抗,因此难道不能说几乎不可能吗?或者是凶手让早川服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让她睡着了。那样一来,有些力气的男人倒也不是办不到。”

  “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早川小姐并没有服用过安眠药的迹象。”

  “那就不可能了。”说着,美千代点点头,“我可以断言o”“有关犯罪手段,我们也考虑过。但现在这层想法还是先放在一边吧。我们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当天晚上进了那间屋子的人到底是谁。不管用什么手段实施犯罪,如果凶手不进房间,早川小姐是不会掉下去的。幸好早川小姐是刚搬的家,出入她屋子的人应该没有多少。哪怕只是检查一下落在地上的毛发,都能得到相当多的信息。

  一说到毛发,美千代不由得将手放在头发上。最近将白发染黑费了她不少功夫。

  “要是那样,我就该最先被列在嫌疑人名单里了吧?自从她搬来以后,我已经去过她房间好几次了。”

  “您说的这些,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当然考虑到了。但不只是毛发,我们还会检查衣服的纤维等细小的遗留物。还有,不仅是凶手留下的东西,我们还打算追查凶手拿出去的东西。”

  “拿出去的东西?”

  “说拿出去不太好理解。更确切地说,就足附着在凶手身上被带出去的东西。’’

  “我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说,”加贺说着抱起胳臂,“早川小姐或许打算做些园艺,阳台上铺了一块木垫,还有一个空花盆放在角落里。您还记得吗?”

  美千代稍事思考。“说起来,是有这些东西。”她答道。

  “在调查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个花盆有被人碰过的迹象,而且应该是被人戴着手套举了起来。当然,那个痕迹可能是早川小姐自己留下的,但我们必须弄清楚。”

  “你们怎么调查?”

  “花盆虽然是空的,但或许附着了微量的泥土和农药。当它被举起时,这些东西就有可能附着在手套上。这么一来,就该秘密武器出场了。”

  “秘密武器?”

  “就是警犬。”加贺竖起了食指,“让它闻一闻农药的气味,然后去找手套。如果不能在室内找到手套,那就说明有早川小姐之外的人碰过花盆。如果顺利,或许还能把那个人如何走出房间的情形弄得一清二楚。”

  听着加贺的话,美千代想起了某个电视节目。那是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一群凭借气味发现毒品的缉毒犬的故事。在片中,它们的神勇表现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美千代呼地叹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真是有意思的尝试啊。但这样一来,我可能就越来越受怀疑了。因为警犬一定会在我房间前汪汪大叫的。”

  “为什么?”

  “因为我碰过那个花盆呀。她搬来的那天我过去帮忙,我记得在打扫阳台的时候把它拿起来过。”

  “戴了手套,是吗?”

  “是的。不戴会弄伤手嘛。”

  “您确实碰了?”

  “嗯。”美千代挺起胸脯点点头。

  加贺陷入了沉默,仰头看着天花板。

  “可惜啊。警犬派不上用场了。”

  “看来确实如此了。”加贺挠挠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他杀呢?如果是他杀,一定要有犯罪动机吧?你发现了什么吗?”

  “说到真正的动机,那只能去问凶手了。不过,能让我们往这方面想的证物,我倒是拿到了一些。”

  “请务必告诉我,我也有兴趣。”

  加贺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接着将手伸进了上衣的内兜。

  “这个您还记得吗?”

  他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摊开有A4大小。这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细小的文字和符号。

  美千代瞥了一眼便点点头。

  “嗯,我记得。前几天你拿给我看过。不过,这好像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是的。严格地说,这只是一部分的复印件。因为那是重要的物证,不能随便拿来拿去。”

  前几天加贺拿来的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其中夹着几张记录了乐谱和配舞动作的底稿复印件。那确定无疑就是预定于今天演出的《一千零一夜》。

  据加贺所说,这份文件是在早川弘子的住处找到的。搬过来的其他东西大都还收在纸箱里,唯独这份文件早早地就拿了出来,而且还被藏在了床底下。

  这份文件的内容有几个耐人寻味的地方。首先,它是手写底稿的复印件。这之所以会成疑点,是因为现在芭蕾舞团使用的乐谱和底稿都是印刷品,而这份原稿为什么必须特意用手写?而且手写的原件在什么地方也是个谜团。早川弘子究竟为什么要视若命根般保管这种东西?

  对于加贺的问题,美千代只是回答说什么都不知道。除此之外,她不打算再回答什么。

  “此后我们经过了多方调查,基本上已经摸清了那份文件的本来面目。”

  “那是什么?”

  “我有件事想先确认一下。是有关《一千零一夜》的事。那部作品是弓削芭蕾舞团创作的吧?”

  “对。”

  “作者和编舞是寺西智也,也就是当时您的丈夫。作曲是新川祐二。我听说作品是这两位挚友在十七年前创作的。初演是在十五年前,扮演主角普尔莎公主的是您。实际上,那也是您最后一次登台。到此为止,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正是那样。”

  “这么一来,那份文件就产生了一个矛盾。从书写笔迹等方面来看,我们判断,编舞部分应该是出自松井要太郎的手笔。这位松井先生,想必您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听说松井也是弓削芭蕾舞团的一位总排练者。他也学过编舞,和音乐家新川也是旧相识。但他在二十年前因病亡故了。矛盾就在这里。为什么死掉的人写出了三年之后才完成的作品?”

  美千代陷入沉默。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犹豫着现在该不该说。不管怎么说,警察的推理已经结束,这是确确实实的事。

  “很遗憾,新川先生在五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死了,而您丈夫也在去年因为癌症死亡,所以真相就不明不白了。但仍然可以想象,写出《一千零一夜》的是新川、松井这对搭档。然而因为松井先生亡故了,剧本发表时,便让寺西智也先生充当了编舞人——我想这也并不算什么跳跃性的想象。”

  “你是想说,我丈夫……寺西智也是冒名顶替?”

  “我没说是冒名顶替。或许有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只是描述这个推测而已。”

  “不就是一回事吗?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美千代面朝警察点点头,“因为某种原因,早川发现了松井先生的原稿。于是她作出了和你一样的推理,对我进行了威胁,对吧?而我为了保守丈夫的秘密,就把她杀了。这就是你所想的,对吗?”

  但加贺没有回答。他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我们调查了早川小姐的银行账户,有一笔来源不明的一千万元款项。找们只能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你是说那笔钱是我支付的?”

  “有钱进账,就说明可能卖掉了什么东西。在这点上,我们联想到了那份被找到的文件是复印件。说不定早川小姐持有原件,以一千万元的价钱卖了。我们也这样考虑过。”

  “如果文件被人买下了,那么案子到这里就已经结了。我并没有杀她的动机。”

  “在您看来是已经结了,但早川小姐或许并不这么看。证据就是那份被找到的文件。虽然原稿已经交到了您手上,但她为自己保留了一份复印件。她之所以复印,应该就是要拿它作为和您进行新交易的工具。‘交易’这个词,或许还可以置换成刚才您说的‘威胁’这个词。”

  加贺平淡的语气让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美千代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4

  美千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为了拖延时间,她将目光投向了电视屏幕。舞台练习还在继续。从演员们的着装来看,她知道已经进入了第三幕。正在跳舞的是普尔莎公主。她和成为国王的亚鲁重逢,但因为灯神的魔法,他看不到她的真面目。于是她通过给他跳舞,试图唤醒心上人。

  看着舞蹈的美千代忽然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请稍等。”她对加贺说完,便打开门离开房间,朝着演出大厅一路小跑。

  走进大厅,她在通道上快步前行,径直走到双腿交叉坐着的真田旁边。

“真田先生,那是怎么回事?”

  一脸髭须的真田慢慢转过头来。

  “你觉得哪儿不对劲?”

  “普尔莎的舞蹈!你为什么让她那样跳?”

  “我要指导出最棒的演出。仅此而已。”

  “结果变成了那个样子?真田先生,你明白吗?现在是普尔莎试图唤醒心上人的场景,是她显示公主的高贵,诉说自己并非女奴隶的场景。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她看上去简直就是在用色相引诱他!”

  真田抬头看着美千代,挠了挠被络腮胡子包裹的下巴。

  “这可不是‘看上去’。正是用色相去吸引亚鲁。”

  美千代的眼睛睁得浑圆。

  “真田先生,你是认真的?”

  “当然。”

  “难以置信。”

  “喏,美千代。你想吸引一个男人时会怎么做?用你的典雅举止和聪明头脑来吸引人家吗?亚鲁和普尔莎是一对恋人。你觉得一个男人会记得他往昔女人的哪一点?”

  “请不要说低俗的东西。”

  “让人联想到性方面的东西就叫低俗?我们可不是在平安夜,对着一群携儿带女的家长表演《胡桃夹子》。”

  美千代歪起脸,摇头道:“什么时候改的?”

  “两天前作出的决定。但在我的脑子里,这个版本经常出现。

  因为只有这个部分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我觉得改一下会更好,这样剧情就会更加紧凑。”

  “……改回原样。”

  “我拒绝。所谓‘原样’是什么?”

  “是我跳的《一千零一夜》。十五年前的《一千零一夜》!”

  “那是你的《一千零一夜》。今天,这个舞台上将上演的是我的《一千零一夜》。你可别忘了。”

  “改成这样,团长是不可能同意的。”

  “我可是事先得到了团长的许可。”

  “怎么会……”

  “要是你觉得我撒谎,可以去确认一下。”真田握起话筒,在打开开关前说道,“对不起了,牢骚话之后再说。总之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美千代感觉到一种岔道口的横栏从眼前降下的错觉。她向后倒退,就这样改变身体的朝向,开始朝门口走去。排练重新开始,真田指导演员的声音飞向耳边,但是美千代连听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从演出大厅出来,斜靠在墙壁上,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

  “没事吧?”一旁响起了说话声。加贺一副担心的表情站在那里。

  “啊。你……一直在这儿?”

  “因为您忽然站了起来。”

  “啊,是啊。对不起。”美千代迈开了步子。她很想知道这个警察是不是听到了她和真田的对话,但马上又想,听没听见都没有关系。

两人回到刚才那间屋子。屏幕上仍然放着舞台的画面。美干代关了电视和音响,房间又恢复安静。她坐到椅子上。

  “身为芭蕾舞演员却不能跳舞,那就完蛋了。什么都没了。

  “是吗?”加贺在先前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可您已经有了别的生活方式。”

  “这是欺骗,只是自己欺骗自己。十五年前就已经终结了。”

  美千代把手伸向刚才扔在桌上的烟盒。但衔起香烟前,她想了起来。

  “啊。对了。刚才你的问题才问到一半呢。那个,是什么问题来着?”

  “我刚才说到早川小姐对您进行威胁的可能陛。”

  “啊,是啊。”美千代将烟衔在嘴里,点上了火。她深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加贺先生,虽然你看上去比一般的男人更了解芭蕾舞,但你可不懂本质上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一部芭蕾舞剧是谁创作出来的,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由谁怎样将它表演出来。或者说,关键的只是让谁怎么演。你似乎是觉得寺西智也得到了《一千零一夜》创作者的名誉,可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作品之所以用寺西的名字发表,只是考虑到这样更能让大众接受。作曲人新川先生也是知道的。”

  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美千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飘荡。

  “我明白了。您的信息给了我们许多参考。”加贺合上手册。

  “已经完了吗?”

  “嗯。问题兢是这些了。”

  美千代本想安心地吐出一口气。但她掩饰住了,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看来没能满足你的预期呀。”

“什么意思?”

  “你其实就是想让我这么说吧?说杀死早川小姐的是我。不过很遗憾,凶手并不是我。”

  然而加贺的嘴角却只是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并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而说道:“其实,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有样东西我们想让您给我们看一下。您能马上跟我一起去一趟您的住处吗?”

  “马上?”美千代皱起眉头,“你是认真的?今天可是公演的首日。”

  “离正式开演还有时间吧?我一定会把您及时送回来。”

  “我可是总务处的负责人,可不能光是‘赶在演出之前’。”

  “可是我们这边也很急。”

  “能不能等到公演结束以后?”

  “拜托了。”加贺低头行礼,“如果您不去,我们就要拿出搜查令了,我们可不想这么兴师动众。”

  听到搜查令,美千代心头一紧。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

  “究竟要我出示什么?”

  “这事我们在车上说。”

  美千代叹了口气,看看手表。确实,离正式演出还有一段时间。

  “看一下就行,是吧?看完之后会还给我吧?”

  “是的。”加贺点头。

  美千代拿过包站起身。

  “请先答应,这是你最后一次这样纠缠我。”

“嗯,我也希望这样。”加贺答道。

  美千代向副手打过招呼,便走出了剧院。对方显得有些吃惊。

  加贺是准备了车来的,但不是警车,而是一辆普通的轿车,看来是由他驾驶。美千代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请快点。”

  “明白。今天路上并没有那么堵,别担心。”

  加贺驾车慎重而有绅士风度,但看上去又有几分心急的样子。

  “有关方法的事。”加贺冷不防开了口。

  “什么?”

  “我是说,假定早川小姐是被杀的,那凶手杀她的方法是什么。”

  加贺面向前方说起话来,“正如您说过的那样,忽然将人从阳台上推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女人来说尤其难。”

  “我想这不可能办到。”

  “嗯。或许不可能。但当时的情况如果不同,就该另说了。”美千代闻言,目光转向旁边。加贺仍然盯着前方。

  “我刚才也说过,早川小姐筹备开办芭蕾舞教室的工作正在进行,为此她似乎在筹措资金。不过,她要准备的并不只是这方面。”

“你想说什么?”

  “光有钱办不成学校,还必须备足教课的人。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早川小姐对弓削芭蕾舞团的数名演员发出过邀请,要她们兼职来教小孩芭蕾舞。”

  “这种事……我第一次听说。”

  这真的是美千代头一次听到。她脑中浮现出几个可能接受邀请的人的脸,全都是些无望成为一流演员的家伙。

  “不过,”加贺继续说道,“也不能一味依赖兼职教师。早川小姐自己也必须能够教学。但她告别芭蕾也有将近一年了。对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这么长的空白期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即便我这个门外汉也知道。她首先必须把身体恢复到能跳芭蕾的状态。因此她从基本的课程开始,每天都坚持练一些。她之所以时常会在早晨的训练场上被人看到,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美千代保持沉默。她预感到加贺的话正朝不受她欢迎的方向偏转。

  “但光是这些练习并不够。早川小姐想着能不能在家里也练。可是因为刚刚搬家,房间还没收拾好,并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方。所以,她一眼看中的就是阳台了。”

  面前的信号灯变成红色,加贺停下车。美千代感觉到他正面向自己这边,但她没有与他目光相对的勇气。

  “不,使用阳台恐怕是她搬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所以她定做了一块木垫。如果训练场的地板是不作处理的硬水泥地,就有可能弄伤身体。但我们科长等人对我的话完全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们说,那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练芭蕾舞?其实是可以的。您自然也明白吧?”

  “是把杆练习吧?”美千代无可奈何地说道。

  “正是如此。芭蕾舞练习场的墙壁上一定会安装把杆。书上说,练习者必须抓住把杆进行三十分钟以上的练习,伸展肌肉、关节和跟腱的准备活动是放在最开头的吧?”

  “你可真是做足了功课。”美千代的话听起来有点挖苦人的意味,但她内心却没这闲工夫。

“那个阳台是安装了扶手的,可以用作把杆的替代品。扶手的一部分有摩擦过的痕迹,这也看得出是早川小姐每天触碰它的结果。也就是说——”

  信号灯变成绿色。加贺从刹车上移开脚,踩下油门。车顺畅地前行。

  “也就是说,”他再度说道,“早川小姐是正在进行把杆练习的时候掉下去的,所以她会穿着舞鞋。而她之所以还穿了袜套以及与季节不符的厚衣服,也是为了保护身体不被夜风吹冷。”

  “有关着装的谜团是解决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否定自杀的说法呀。或许是她在练习中一时冲动想死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可是我们更愿意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意思?”

  “虽说芭蕾舞的课程练习很关键,但听说伸展运动也很重要。特别是在课程结束后,可以说是必不可少。我听说非常传统的一种做法,就是一条腿放在把杆上的伸展运动。这么说来,我倒是见过几回舞蹈演员做这种动作。”

  美千代做了个深呼吸。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

  狭小的车中回响着加贺的声音。

  “在阳台上练习的早川小姐当然也会在完成练习后进行伸展运动。也就是说,她应该是把一条腿放在阳台的扶手上。而这里就出了一个问题:阳台的扶手比训练室里的正规把杆要高。如果只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而抓住扶乎,她应该不会注意到扶手与正规把杆之间些微的高度差别,然而一旦将腿靠在扶手上,就会因为扶手过高而不便于做伸展运动。于是早川小姐就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平台。她应该就是站在那个平台上,再将一条腿放在扶手上伸展。”

  “你说的简直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美千代说道。她脸颊有些僵硬,有意识地不让声音颤抖。

  “她用的平台,就是放在阳台上的空花盆。只要将它倒着放,高度就正好。将花盆翻过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上面有几个圆形的痕迹。鉴定的结果表明,那应该就是舞鞋的痕迹。”

  车驶入美千代熟悉的街道,离公寓也近了。一定要沉着,她暗自说道。没关系,无论自己如何可疑,只要没有证据,他们就不能怎么样。

  “话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早川小姐站在平台上的时候,有一条腿是靠在阳台的扶手上的。这看上去是种很不稳定的状态。假如这个时候有人从一旁抓住早川小姐站在平台上的支撑腿往上举,她的身体就能轻而易举地翻出栏杆。”

  “你想说那是我干的吧?”

  “我们只是在寻找凶手。”加贺的声音沉着得令人生厌,“根据我们的推理,凶手虽然在逃走之前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但还是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移走花盆。恐怕是因为保持现场的样子会让人看出犯罪的手段。凶手将花盆放在阳台的一角,让它看上去跟芭蕾舞毫无关系。这也就意味着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寻找找们认为碰过那个花盆的人。”

  美千代终于领悟到刚才加贺提起花盆的理由了。真实的意图在这里。表面上说起来像是无关紧要,实际上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碰过花盆。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确实碰过花盆。但那是我帮她搬家时的事。”

  “我知道。您说您戴了手套,对吧?”

  “嗯。”

  “所以,”加贺放慢车速。公寓就在眼前。“我们想让您给我们看看那个时候用的手套。”

5

  美千代让加贺在门外等着,走进房间打开柜子。她取出那只手套,靠近鼻子闻了闻。上面真的沾了农药之类的吗?光凭肉眼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沾上。然而或许如加贺所说,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拿着手套走出房间,才发现除了加贺以外,另一个年轻警察也站在那里。

  “就是这只手套。”

  但加贺并没有接过手套的意思,而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好意思,现在我们想去一趟早川小姐的房间。”

  “她的房间?要干什么?”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马上就会结束。”

  “这个呢……”美千代亮出手套。

  “这个请您拿着。”

  说完,加贺便迈开了步子。美千代无可奈何,只好和年轻的警察一起跟着加贺。

  坐电梯下了一层楼,一行人走向早川弘子的房间。不知为何,房门是开着的。加贺门都不敲就进去了,美千代也紧随其后。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男子,想来都是警察。他们的眼神并不怎么和善,却并没有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美千代,能让人感到他们是故意移开目光的。

  “请到这边来。”加贺站在起居室里向她招手道。

  “究竟要确认什么?”美千代环视室内问道。纸箱子仍旧堆积在一起。

  “请看看那个东西。”加贺指着阳台说道,“您碰过的花盆是那个吗?”

  阳台的一角放着一个灰色的花盆。

  “是的。”美千代点头道。

  “我知道了。那能给我看看那时您戴的手套吗?”

  美千代将手套递过去。“能暂时由我们保管吗?”加贺问道。“请吧。”她答道。

  刚才的年轻警察从一旁出现,将手套取走,放进塑料袋。美千代不安地看着他的动作。

  加贺打开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

  “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想干什么?我都说了好几遍了,离正式开演没多少时间了。”

  “马上就结束。总之请您先来这里。”

  美千代肩头上下起伏,大口呼吸着走到近前。

  加贺走到阳台上。“您也请吧。”

美千代看了看脚下,已经准备好了拖鞋。她穿好拖鞋站在阳台上。

  “我再问您一遍,”加贺说道,“您在她搬家当天移动过的花盆,确定无疑就是那个?”

  “真烦人。我说了,一定没错。”

  “好的。”

  加贺点点头,背对扶手站定。他的身后,晚霞正扩散开来。

  “我们调查那份文件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上面有现在演出的《一千零一夜》中没有的配舞。我们认为,寺西智也先生将它作为自己的作品发表时,把那部分删除了。我已经将那部分拿给芭蕾舞专家看了。”

  “你想说什么?”

  加贺用平淡的语气继续刚才的话:

  “删除的部分包含很剧烈的跳跃,在技术层面上自不必说,体力层面也要求有极高的水准。而您当时的身体状况如何?相关人士证明,您的膝盖和腰因为长年过度使用,都处在濒临极限的状态。从以上的事实来看,我不得不作出一个假设。想通过《一千零一夜》装点最后的舞台生涯的您,拜托您丈夫将难度最高的那部分删掉了。对于被种种荣誉光环包围的您来说,这是对谁都不会说的事。但是有人发现了这一点,那就是早川弘子小姐。”

  他说话时,美千代一直摇头,想要塞住耳朵。

  “胡说八道!请不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是这样吗?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犯罪动机了。”

  “无聊透顶。请让我回去。”

“从您房间的阳台上,”加贺的脸转向斜上方,“能很清楚地看见这里吧?”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您目击早川小姐练习芭蕾舞的可能性很大。只要每天都看见她,您就能把握她每天练习量有多大,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练习。”

  “这又怎么了?”

  “您合计着她大概要做伸展运动的时候,就从家里出来,按响了这里的门铃。早川小姐便中断动作,打开门。您说了句有事找她之类的话。那种情况下早川小姐会怎么做?她应该会让您等着,继续做完伸展运动。因为对舞蹈演员来说,中断练习会使自己受伤。就这样,在您的注视中,她再次开始了伸展运动。后面的就如我刚才在车上所说。”加贺低下头,越过扶手向下看去,“早川小姐将一条腿放在扶手上后,您立刻快步走近,提起她的支撑腿。恐怕她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坠落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两秒,可以想象,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美千代的心脏像接近极限一般剧烈地跳动,冷汗从腋下流了出来,手脚冰凉。

  突然间——

  抓住早川弘子脚腕时的触感复苏了。袜套的触感,还有即将坠落前弘子懵然的表情。

  “但那只是想象。美千代勉强说出一句,“什么证据都没有。”

  “这该怎么说呢……”

  “你怎么想象都没关系。因为我并不是凶手。”

“我刚才也说过了,凶手在早川小姐坠落后移动了花盆。就是放在这里的花盆。”

  “所以碰过花盆的人都有嫌疑,对吗?确实如此。但我碰它是在她搬过来的时候。从那之后,我都没来过这儿。”美千代大声说道。

  加贺抱起双臂,呼地长舒一口气。

  “寺西女士,这是谎话。”

  “哪里是谎话了?我真的是……”

  美千代的话中途停下,是因为加贺开始摇头否定,而且露出一副同情般的表情。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那个花盆,”加贺指着阳台的一角,“是个新东西,上面还原封不动地贴着价签。我们调查发现,早川小姐正是在她被杀之前的那个傍晚买下的。”

  “怎么会……”

  美千代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流,全身在一瞬间燥热起来。

  “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旧木箱。早川小姐最开始应该是将它当作平台使用的。但可能感觉不是很舒服,她就到家装店物色可以当平台的东西,目光落在了这个花盆上。所以早川小姐搬家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个东西,您也不可能碰过它。可您却声称碰过。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听我说了警犬的事,您觉得与其事后暴露您碰过它的事实,不如事先就说出来,才不会显得可疑?”

  加贺的措辞很稳重,却刺中了美千代的心。她回想起了这个警察至今为止说过的话。一切都是诱导她钻迸这个圈套的布阵。

“你的目的,”美千代声音颤抖,“是让我说出我碰过这个花盆吧?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赢得了这场游戏。”

  “您的犯罪方法十分完美。您没有徒然地耍弄手段,而是花心思极力减少谎言。对于我们来说,再怎么可疑的人,只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们就不会出手。您抓住了这个弱点。为了将您逼到绝境,我们必须让您再撒一个谎。”

  美千代点点头。不知为何,全身忽然没了气力。她看着加贺放松了嘴角,那是一丝极自然的微笑。

  “加贺先生,你也撒了谎呀。”

  “啊?”

  “你不是说,会在正式开演前及时把我送回去吗?但你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吧?”

  加贺皱了皱眉头,将前额的头发捋了上去。

“对不起。”

“我要去的,看来是别的地方了。”

美千代准备走进屋里。“犯罪动机。”这时,加贺说道,“动机果然是您不想让世人知道十五年前的演出内容经过了变更的事吗?”

她转身摇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我想隐瞒的是,我曾答应过弘子的要求。因为那意味着我自己承认了十五年前的那场演出是弄虚作假。要是我更坚决一点就好了。”

“为了掩盖谎言,就必须制造更大的谎言。”

“人生也是如此。”

美千代将视线投向远方,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她脑海中浮现出下降的幕布。[由推理书库录入](完)

冰凉的灼热

  1

  八月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木岛广美在购物回家的路上经过田沼家门口。

  一辆白色小轿车正往车库里倒。发觉开车的是田沼美枝子,广美停住了脚步。

  一会儿工夫,美枝子就熄掉引擎,走出驾驶席。她穿着鲜红的T恤,搭配灰色短裙裤,从裤脚伸出的腿又白又细。

  美枝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广美,眼睛稍稍睁大了些。

  “前几天真是谢谢了。”广美说道。

  “哦……”美枝子摆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哎呀,垃圾袋的事。”

  即便说到这儿,她似乎还是没有马上想起来,过了几秒,才“啊啊”地开了口。“那种事,不值一提。”她的嘴角流露出笑意。

  “但真是帮了大忙,太不好意思了。真是的,不知哪儿来的野猫干的好事。”

前几天,木岛广美一大清早放到门口的垃圾袋在垃圾回收车到来之前被弄破了。广美见状,正要回去取新的垃圾袋,田沼美枝子从家里出来,帮她用胶带补好了破洞。

  “开车去买东西了吗?”看着车库,广美问道。小轿车的发动机盖下,空调的水正啪嗒啪嗒落下。

  “没有,只是出了趟门。”

  “是吗。但有车真方便啊,特别是这种天。”说着,广美用手掌扇了扇风。木岛家也有汽车,却被她丈夫开到公司去了。

  广美本想再聊些什么,美枝子看上去却像有急事,一副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对着家门和车子来回看,似乎没有工夫扯闲话。

  “那再见了。”低头行过一礼,广美迈开了步子。她额头上的汗水似乎就要流到眼睛里。上小学的儿子喝的一点五升乌龙茶很重,而且今天手上还有一个五公斤重的米袋子,购物袋的提手深深嵌进了手指。

  下午三点十分。

  中井利子按照惯常的路线收报纸费。阳光很强烈,光是看着柏油路面就让眼睛生疼。她虽然戴着一顶宽檐白帽,头上还是感到一股炙烤般的暑热。

  在一幢门牌上写有“田沼”的房子前,她停住脚步。这一家只订了早报。

  她按响了安在门柱上的对讲机。这家的女主人很年轻,因为孩子还小,不能出去工作,所以很少外出。车也停在车库里。

  然而,结果却与中井利子的预想相反,无论她怎么等,就是听不到里面的回应。保险起见,她试着再按了一次铃,结果还是一样。

  虽然想着这种酷暑里要再来一次很辛苦,但别无他法。她将装旧报纸的袋子和报社发行的宣传册塞进信箱,朝着下一幢房子出发。

  晚上七点五分。

  田沼洋次在路上和坂上和子说话。

  “哎呀,田沼先生,你回来啦。”坂上和子先搭话。

  她是住在附近的主妇,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虽然和洋次并不是特别熟,但她常和洋次的妻子美枝子在路上拉家常。

  和子正往自家的庭院里浇水。虽说是盛夏,一旦过了七点,天就会变得很暗,但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按美枝子的推断,这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被太阳晒到。

  “哎呀,晚上好。”田沼洋次招呼道,“今天还是这么热。”

  “是啊,真热呢。”坂上和子一边往盆栽上浇水一边说道。

  随后,洋次来到自家门前,没再见过谁。这里离车站很近,但与店铺鳞次栉比的站前街形成鲜明对照,这种车站背后的住宅区少有人来。特别是在路上的柏油都要熔化的盛夏里,尤其如此。

  他的家光是从外观上看,跟他今天早上出门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这幢建在二十坪有余的土地上的房子,有扇还算体面的房门,还有一个放点盆栽就会被塞满的狭小庭院。这是他前年借了三十年期的贷款买下的。

  他掏了一下裤兜,取出家门钥匙。一共三把钥匙,开大门的两把,开后门的一把。但大门在平常也只上一道锁。对上锁眼花了他一阵工夫,因为玄关上的电灯没有打开。

  他拔出钥匙,打开门,但里面一片漆黑。若在平常,厨房那边应该会传来美枝子一句“你回来啦”,紧接着他就会在和式房间的推拉门对面窥见一岁的裕太的圆脸。

  然而今天,哪一边的欢迎都没有。他思考片刻,便朝里屋大声喊了起来:

  “喂,美枝子!”

  然而没有人回答,只有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他打开大门旁边的灯,又一次朝里屋的暗处喊了起来。

  “美枝子,不在吗?”这声音几乎能让邻居听到。

  这次果然还是没有回应。洋次脱掉鞋,走进厨房开灯。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份早报。面朝狭小庭院的玻璃窗边,蕾丝花边的窗帘已被拉开。他想,如果从外面看,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将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进旁边的和式房间开灯,但没有美枝子和裕太的身影。在房间一角的婴儿床上,毛巾卷作一团。

  榻榻米上扔着小熊布偶。

  接着,他来到走廊里,打开了盥洗室的门。

  美枝子就倒在那里。

  2

  大批侦查员正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走动。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年轻的,年长的,各色各样。田沼洋次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呆滞地用目光追逐他们的身影。谁在调查什么,调查出的东西会被整理成什么样子,他完全不知道。

  离报警已经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深深感到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美枝子死了。她的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似乎在显示距离她绝命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即便如此,洋次还是边喊她的名字边摇晃她的身体。他想,或许她会奇迹般地苏醒过来。

  “田沼先生。”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他转过脸,一个身材高大、面部轮廓鲜明的警察站在那里,目光沉着锐利,看起来三十出头。

  “你能来一趟二楼吗?”

  洋次点点头,站了起来,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二楼有一间六叠大的和式房间和两间四叠左右的西式房间。

  和式房间是夫妻两人的卧室,西式房间打算给孩子们。他们曾计划再生一个孩子。

  警察在和式房间门口站住,向洋次招手道:“请到这边来。”

  洋次走过去,再次看着室内的一切。

  给警察打过电话之后,他才发觉这个房间被翻过。衣柜的抽屉全部被打开,里面的洋装和内衣被翻得乱七八糟。美枝子梳妆台的抽屉更是一团糟,而田沼家的贵重物品基本上都放在这个抽屉里。

  “你是说存折不见了,是吧?”警察问道。

  “是的。还有一些现金。”洋次答道。

“现金放在哪里?”

  “梳妆台正中间的抽屉里。我内人应该把生活费放在了那里。”

  “金额是……”

  “可能是十万元左右……不,应该更少一些。上个月末,我从银行取了十万元,但应该已经用掉一些了。”

  “其他的贵重物品都确认过了吗?”

  “要说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物件……”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即便不是高价的物件也没关系。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书或珍稀物品之类的,总之是被偷了就会让你感到不方便的东西。”

“这个,我想不起来。”

  对自己来说,妻子和儿子就是最贵重的——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在这里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么这个衣柜里,”警察指着衣柜说道,“平时都放些什么东西?”

  “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放着洋装和内衣。我想也就是现在散在这儿的东西。”

  “你确定吧?”

  “嗯,我确定。”

  警察点点头,浓密的眉毛紧缩起来。这样一来,他的眼和眉的间隔变得狭小,显得有些不像日本人。总之,他始终是一副质疑的样子。但让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洋次自然是不知道的。

  警察终于抬起脸,说道:“今天早上,你和你儿子见过面吗?”

  “见过面。”洋次答道,觉得对一岁的小孩用“见面”这个词未免有些奇怪。

“你还记得那时候他穿什么吗?”

  “这个,穿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一身白衣服。”

  “请到这边来一下。”说完,警察打开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放着一个配有立式衣柜和抽屉的小型组合柜。警察打开组合柜最上面的抽屉,那里放着裕太的衣服。

  “你儿子用的衣物全都放在这里吗?”身形高大的警察问道。

  “是,我想应该是的。”

  “那么你看看这里,能想到哪件衣物不见了吗?因为这里找不到的衣服,就是你儿子现在身上穿的。”

  是这样吗?洋次想着,开始在抽屉里找了起来。婴儿服塞满了抽屉,有许多几乎是新的,也有一些是洋次从来没见过的。

  “可能,”他停住了手,“我想是一件上面画了绿象的衣服。”

  “绿象?是动物的那个象吗?’

  “是的。白底,胸口的绿象图案很大。因为是最近刚买的,内人很喜欢,就让他穿上了。”

  警察将洋次所说的记录在了警察手册上。趁这个空当,洋次眺望窗外。大批侦查员正在房子周围来回走动。

  “然后,”警察说道,“你平时都是让儿子睡在这个房间吗?”

  “什么?”

  “我是说,在这个房间里。今天你好像让他睡在了这里。”“啊,这个,是这样吗?”洋次的目光闪烁不定。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里铺着一条厚毛巾,”警察指着窗边的地板说道,“正好叠成能让一岁的婴儿睡下的大小,而且还放了一个小枕头。因为要采集毛发,我们已经把它收走了。”

  “啊啊。”洋次无意识地擦了擦下巴,“是这样吗?那一定是让他在这里睡午觉了。”

  “为什么?”警察一脸疑惑,目光依旧很锐利。

  “什么意思?”

  “一楼的和式房间有婴儿床吧?为什么不让他睡在那里?”

  “这个……”

  洋次想不出合适的回答,也不知道这个警察为什么要纠缠这个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洋次主动问道。

  “不,也不是说有什么大问题。”警察再次皱起了眉头,环视狭窄的屋子,然后朝窗户那边一瞥,最终又朝向洋次,“我在想难道不热吗?这个房间里没有空调,窗户也都紧闭着。像今天这样的天气,白天这里一定相当热。就像个桑拿间一样。”

  “啊,你是指这件事吗?”洋次猛地点点头,“当然热了。所以放他在这里睡的时候,我们会打开卧室的空调。如果把门完全打开,这里也会吹进冷风。毕竟房子面积小。这里不会变得太冷,而且不至于直接对着风吹,正好让孩子在这里睡觉。”

  “不过,你夫人既然在一楼,我觉得让孩子在一楼睡才能照看得到。”

  “她会不会是马上就要上二楼?”

  “来干什么?”

  “比如来晾衣服什么的……”

  “这么说起来,你夫人好像正打算去洗衣服。洗衣机里面放着要洗的衣物。”

  “是吗?我不清楚。”

  “但既然洗衣服的时候她在一楼,应该不会特意把孩子放在二楼睡吧?算了,这或许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警察虽这么说,但并不是一副罢休的表情。然而即便是洋次,也无法给出更多解释。除了美枝子,谁都不知道实情。

  “对了,最近停过电吗?”警察问道。

  “停电?没有……怎么了?”

  “一楼微波炉上的时钟正在闪烁,录像机上的也是。”“啊啊,要说这个嘛,”洋次舔了舔嘴唇,“两三天前,电流断路器跳闸了。那些东西应该保持着那时候的样子。”

  “哦,这样的话就明白了。”警察点头道。

  “喂,加贺。”这时,楼下传来了说话声。

  “我在。”高个警察回答道。看来他姓加贺。

  “让田沼先生来一下行吗?”

  “知道了。”回完话,加贺朝洋次看过来。“走吗?”

  洋次点点头,向楼梯走去。

  一个姓村越的白发警部正在等着他,一旁还有两个警察,应该是他的部下。其中一个人拿空啤酒罐当烟灰缸,正在抽烟。

  “我们调查了这附近,但没有发现你儿子。我们会继续进行搜索,但说到底,我们认为他被凶手带走的可能性很高。”村越警部站在餐厅正中间,语气平淡地说道。

  洋次不知该如何应答,但他还是在思考片刻后问道:“是绑架吗?”

“现在什么结论都不能下,但有必要考虑这个情况。总之,我们今晚打算让侦查员住在这里。”

  “啊,那就拜托了。”

  “说起来,”警部用略带茶色的眼睛看着洋次,“平时进出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请把你能想到人的都告诉我们。”“可我白天都不在家……都是些卖酒的人或保洁店的人之类的吧……”

  “卖酒的,保洁店。”警部重复道,“这些店的名字你知道吗?”

  “啊,那个,可能写在电话本上了。”

  “其他呢?”

  “其他……”正思考着,洋次抬起脸来,“凶手会在这些人里面?”

  “现在还不知道,”警部摇头道,“但有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干的,这种可能性并不低。”

  “这怎么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推测,我们认为凶手并不是从大门,而是从后门侵入的。因为后门的锁是开着的。但凶手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你夫人正在盥洗室里—一”警部稍微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于是凶手便掐死了你夫人。这是他计划好的行动,还是突发行为,现在还无法断言。不过从他没有使用凶器这一点来看,我们目前认为,凶手侵入的时候并没有杀人的意图。但是,暂且不论这个,问题在于他掐住脖子的方式。你夫人是从前面被人掐死的。”

“从前面……”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如果从后门忽然进来一个陌生入,无论谁都会警惕,摆好架势,还有人会喊出来。至少不会有人眼睁睁看着生人走近,却一言不发。”

  “可能她当时没有注意到凶手进来了,光注意洗衣机了……”

  “若是这样,你夫人就应该是从后面被掐住脖子。她是从前面被掐住的,而且并没有剧烈抵抗的痕迹,从这些情况来看,比较妥当的看法是,你夫人是在对凶手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被掐住脖子的。”

  “所以你说这是我们认识的人干的?”

  “毕竟还是假设。”这么说完,警部点点头。

  因为警部没有再问其他问题,洋次开始回忆平时进出家里的人。然而,无论怎么回忆,他想起的都只是些配送清洁用具的人和报纸收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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