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我在下

    |     2016年10月24日   |   成长故事   |     评论已关闭   |    821

八年沙场凯旋归,方知天下兵马大将军竟是女儿身?
皇太后颁懿旨,封安王之弟夏玉瑾为南平郡王,娶大将军为正妃。

面对杀人如麻,铁面无情的媳妇儿。
废材郡王冰天雪地挠墙泪奔跳湖求助:“如何重振夫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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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凯旋归来 …

  大秦国最近有喜事。
  镇北大将军叶昭征战八年,终破西蛮都城,一雪前耻,不但夺回领土,还逼其俯首称臣。
  喜报传来,上京狂喜,文武百官个个歌功颂德,恨不得将镇北大将军夸成天下第一等英雄人物。
  大秦国皇上急封叶昭天下兵马大将军,命其凯旋回朝受赏。
  未料,另一道折子快马呈上——镇北将军谢恩请罪,直言自己是女儿身。
  举国震惊,哗然一片。
  皇上一口参茶将最宠爱的宋贵妃喷了满身。
  
  要说这叶家,也算个传奇,自开国以来,世世从军,共十三人为国捐躯,真正满门忠烈,故受封镇国公。
  八年前,蛮金入侵烧杀掳掠,连破黑山十八州,当时驻守漠北的镇国公威武大将军叶忠奉旨,率三十万大军出征,临行前皇上赐宴琼林阁,赐丹书铁劵,赐精忠报国牌匾。
  镇国公之子,年仅十六岁的叶昭自请先锋,先身士卒,率五千铁骑巧计破蛮金两万大军,俘虏蛮金将领呼呼帖耳,上京接捷报大喜,封叶昭为振威校尉,叶忠拒赏。
  后,叶昭率两千骑兵夜袭琼州,火烧蛮金粮仓,断其后路。上京接捷报大喜,封叶昭游击将军,叶忠拒赏。后,叶昭率两万军牧野迎战,斩敌二千余,俘获三千,大捷。上京接捷报大喜,封叶昭忠武将军,叶忠拒赏,上书言叶昭此生不愿为官。
  天子怒,发旨训斥。
  叶忠无奈接旨。
  
  紧跟着过了一年,蛮金集结附近八个部落,设下埋伏,大秦军将领王善水中计,大败,镇国公叶忠为守边关,中箭身亡,长子叶雄阵亡,次子叶杰阵亡,蛮金屠城,镇国公夫人不甘受辱,当场自尽。天下大乱,边关告急,直逼京城。叶昭继承父志,临危受命,封镇北将军,率军出战,带三千铁骑突袭蛮金十万大军,独自直闯敌阵,杀数千人,斩蛮金名将塔坦,三进三出,敌军闻风丧胆,逼蛮金王败退百里。后转甘都城,纠结三万骑军,布阵重征,数度突袭,分股绞杀蛮金部队,血流成河,号称“活阎王”。
  蛮金歌谣纷纷传唱 “阎王到,沙漠红,漠北的男儿化白骨,漠北的小儿不夜啼……”
  
  “这样的家伙,怎会是女人?!”皇上拎着折子,反反复复看了十余次,试图从中找到蛮金人伪造的蛛丝马迹,结果让他很悲催。
  他去信镇国公家九十八岁的老太公询问。
  老太公神智早已有些痴呆,龙精虎猛地舞着拐杖咆嚎:“叶家没有女儿!只有没把的儿子!”
  
  唉……
  叶昭真他妈是个女人。
  皇上死心了,文武百官死心了。
  
  怎么办?
  众说纷纭。
  
  未料,皇上当晚在深宫不知和皇太后商量了什么。
  
  第二日力排异议,果断拍板,亲自作诗歌颂叶昭功绩,命叶昭押俘回京,封宣武侯,封天下兵马大将军,镇守京城二十万大军,赏赐若干。
  
  皇太后颁懿旨,封安王次子夏玉瑾为南平郡王,娶宣武候叶昭为正妃。
  
  天下再惊。
  
  这夏玉瑾在京城也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平生有三样人人乐道的轶事。
  
  第一是他的身子,夏玉瑾从小丧父,身子孱弱,几度差点活不成,国师说他命中缺贵人,母亲便给他纳了个七品官的命中带贵气的庶女冲喜做妾,也没有用。后来不知哪里来了个游方道士,给了一个养气吐纳的法子和灵丹,竟奇迹般地好转过来。
  
  第二是他的性格,安太妃早年丧夫,最疼小儿子。又怜他体弱,一味溺爱,惯得胆大包天的疯魔性子,整日和下三滥的家伙混在一起,游手好闲,斗鸡斗狗斗蟋蟀,玩猫玩马玩骰子,是青楼里的常客,纨绔里的翘楚,除了玩什么都不会,除了正经事什么事都干。
  
  第三是他的模样,堂堂男子,却长得倾国倾城难以描述,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最有名的小倌馆楚风轩玩。豪阔海客不知其身份,惊为天人,一掷千金,闹着要用十斗明珠给他赎身……受惊过度的他指天发誓,此生最恨兔儿爷!再不踏入小倌馆半步。
  
  夏玉瑾因声名狼藉,婚事拖了又拖,如今已二十二岁,配上二十四岁,做男人很成功做女人声名也不太好的叶昭,刚好一对。
  
  皇太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皇上很满意,王爷郡王国公侯爷夫人们也很满意,没成亲的王爷郡王国公侯爷世子们更满意。
  
  唯安王府得此噩耗,全府大哀。
  
  安太妃张氏穿着莲青鱼纹对襟长褂,满头颤巍巍的素净银饰,将呆若木鸡的夏玉瑾抱入怀中,哀怨道:“我的儿啊,是你命苦,怎就摊上这门破事?这等媳妇,如何相处?”
  
  安王爷夏玉阕拖着他早年受伤的腿,一瘸一拐走过来,劝道:“皇太后说宣武侯尊贵无比,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议亲的,这门亲是皇后帮着挑的,就连宋贵妃也没反对,如今是懿旨已下,娶叶昭是铁板上的钉子,母亲还是遵旨吧。”
  
  安太妃瞪了他一眼道:“她们都心疼本家孩子,不愿意娶这个活阎王回去,奈何你父亲过世,你又是个瘸……上不得朝的,我们在朝中说不上重话,自然是是柿子捡好的捏。可怜我的玉瑾啊……”
  
  夏玉阙低头称是,心里却觉得是二弟风评太差,无人相助,皇太后嗜好做媒,被废物利用,塞上眼前这个窟窿,也是活该。又想到母亲素来偏心,心里也有三分快意。便“唉声叹气”地开口道:“叶昭从军多年,无人发现是男儿身,想必是长得高大威武,膀大腰圆,剑眉虎目吧?”
  
  “不,我不娶。”夏玉瑾的脸色又更难看了几分。
  
  夏玉阙再道:“太后懿旨,哪能不娶呢?虽听说她杀人不眨眼,一言不合便开杀戒,上千上千的俘虏都被直接坑杀了,活剥人皮,生饮人血,不过二弟总归是她夫君,待嫁入家门后,想必会收敛暴戾性子,遵守女德,好好学习如何为人媳妇,所以不用担心。”
  
  夏玉瑾脸色黑得和锅底一般。
  
  其实大家都听过叶昭的各种可怕传言,民间有时还用来吓小孩。妾室杨氏兀自镇定,唇色发白。两个通房早已吓得抛下攀龙附凤之心,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喊着要活命。
  
  夏玉瑾冷笑:“眉娘,你不是说除了我的心什么都不要,将来好好侍奉少奶奶的吗?”
  眉娘浑身发抖:“奴婢勾引少爷是奴婢不对,奴婢知错了,少爷就看在奴婢从小侍候的份上,大发慈悲,就算把奴婢揍出去,嫁给下房的黄二麻子也成。
  
  夏玉瑾再冷笑:“萱儿,你不是说要和我同甘共苦,就算死了也要在一起吗?”
  萱儿魂飞魄散:“奴……奴婢就是个狐狸精!不要脸!你把奴婢一顿板子拖去卖了!卖去哪都行,饶奴婢一命吧。若惹怒少奶奶,她说要剥皮,可是会亲自动手剥的啊!”
  
  夏玉瑾狠狠甩开她们的手,冲出屋外。
  
  过了片刻,噗通一声水声。
  
  婆子大喊:“救命!少爷跳湖了!”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了好久的新坑终于开了……
超强悍的女将军出嫁的故事。
是不是有些意料不到呢??

嗯,出院了,发新文,是比较罕见的女主角,比较忐忑不安,感兴趣的话,还请大家多多鼓励啊……

2

2、白马将军 …

  德宗十三年,冬天,上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道路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细雪,两侧挤满穿着厚实的百姓,探头探脑在等待着什么。路中间,报信的快马来了一匹又一匹,羽卫军吆喝着,花费了好大气力,才制止人群的疯狂推拥。
  
  大秦社会氛围较宽松,男女大防不算严苛,贫家女子会跟随父母或夫君出来看热闹,大胆的富贵人家女子则覆面出门,坐在酒楼茶肆的楼阁上,交头接耳,语笑嫣然,期待地看着远方。
  
  “来了,我听见马蹄声了。”
  “叶将军要来了。”
  “死娘们!别推!要掉下去了!”
  
  兴奋的女人们推开窗,纷纷探出头去,都想一睹天下第一奇女子,大秦第一女将军。
  
  马蹄声近了,响亮整齐。
  
  迎面而来的是两面巨大的明黄色旗帜,一面绣着龙纹图腾,一面绣着“大秦”二字,跟着又是两面墨色旗帜,一面绣着虎纹图腾,一面绣着“叶”字,风中飘扬,气势磅礴。后面跟着两个囚笼,装着蛮金皇帝与蛮金皇太子,因天气寒冷,并未让他们裸身负荆,依旧穿着皮袄,只依献俘规矩,在他们脸上涂了各色油彩,头上插着几根枯草,做出丑态。
  
  蛮金多年在大秦边境□掳掠,积恨甚深,如今大仇得报,百姓拍手称快,对其掷石取乐。
  
  叶昭统辖的八百虎狼骑亲卫紧随其后,披一色铜编铠甲,骑骏马,队列整齐,表情肃穆,目光正视前方,除佩剑碰击马鞍饰物上的细小声响外,竟无一人出声。
  
  女孩们往虎狼骑拥着的将领中张望,不停叽叽喳喳议论着,猜测着。
  “谁是叶昭?左边骑枣红马的那个吧?看着像个将军。”
  “呸,什么眼神?叶昭再怎么男人也不至于长胡子吧?”
  “右边那胖子?”
  “太丑了吧?”
  
  议论纷纷中,虎狼骑迅速左右分开,让出一条小道。一匹高大白马快步而来,它颈间缀着红缨,披着银鞍,上面坐着一条高挑修长的身影,穿着镶银兽面锁子甲,带着羽饰九曲银盔,腰间佩着重剑,挺直的脊梁,每一个动作都矫健有力。她迅速赶到队伍前列,站在首位,其余将领的马匹微微退后半步,面上呈恭敬之色。
  
  瞬间,所有人不再怀疑。
  
  这名凤表龙姿,气宇昂然的将军便是叶昭。
  
  空气沉默了一会,喧闹气氛更加炽烈。
  
  站在阁楼上的人,见街道上围观的百姓在兴奋地接头交耳。他们却因雪天阴沉,居高临下,被阴影遮盖,实在看不清模样,心里实在焦急。有大胆女子,竟悄悄解下腰间银双鱼如意结,“失手”朝路上掷去,正好落在叶昭马旁。
  
  一条马鞭呼啸而出,如柔软的灵蛇,缠上如意结卷起。
  叶昭持鞭抬头,往路边阁楼看去,一道明媚的阳光恰逢其时,穿过灰蒙蒙的天空,透过飘扬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
  
  如何形容这张脸?
  
  据说镇国公太祖有几分胡人血统,所以叶昭的五官很分明,她常年奔波,四处征战,皮肤被阳光晒得成略深的小麦色,带着蜜色光泽。凌厉的剑眉下,眼珠色泽略淡,冷冷的像琉璃珠子,透露着肃杀之气,仿佛可以穿透一切。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举手投足皆男儿,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女人味,倒像是大秦一半少女怀春时,梦中夫君的模样。
  
  她轻抖长鞭尾稍,一个漂亮弧线抛出,兔起鹘落之间,如意结已跃过涌涌人头,划过空中,准确地落入它主人的怀里。女子有些羞愧,正待低下头去。却见叶昭的嘴角极微地笑了一笑,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何形容这一笑?
  
  春回大地,冰山被阳光融化,汇出涓涓溪流,美景如画。大约是大秦另一半少女怀春时,梦中夫君的模样。
  
  所有女子都直勾勾地注视着白马上的将军,都只恨不得当场看杀了她。
  
  马蹄声渐去,悠悠余韵。
  
  原本紧张的看客们终于轻松起来,泡上两壶茶,各自窃窃私语,女子们自是将她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好郎君,只恨老天无眼,颠倒阴阳,今生无缘。男人除部分好男风外,皆对叶昭嗤之以鼻,并幸灾乐祸道:
  
  “南平郡王平生最恨男风,身子弱不禁风,宣武侯武艺天下无双,长得又……如此英武,夫妻怕是难得和睦。
  “哈,他们两人在一起也不知谁是被压的。”
  “赌十个铜板!南平郡王那身子骨,只有被压的份。”
  “有人赌将军被压的吗?别看我,我不压,一赔一百也不压。”
  “以后咱们上京母夜叉排第一的应该不是徐夫人了吧?”
  “你们这群嚼舌根的,大庭广众下,嘴里不干不净的,少挤兑人!”
  “小丫头,省省吧,甭说你家是卖猪肉的,就算你是公侯千金,人家也娶不了你。”
  “可怜的南平郡王……”
  “谁让他往日浪荡,报应啊报应。”
  
  宫城,崇文门外,天子亲率百官相迎。
  叶昭下马参拜,献上俘虏与战利品,蛮金长年掳掠外族,曾血洗了特产珠宝首饰的海夷国及周边弱小国家,如今皇族被破,其国库大部分贵重财物皆被叶昭呈与大秦国,龙眼般大小的猫儿眼、拳头大的祖母绿、鸽血红、蓝宝石、钻石、还有各色珍珠,配上无数黄金白银,被海夷国的巧手艺人雕琢镶嵌得精致绝伦,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眼。
  
  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这批巨大的财物正解燃眉之急。
  
  “贤臣啊贤臣,”皇上欢喜得亲手去扶,几乎碰到肩膀之际,身边内监总管急忙重重地咳了一声。他这才想起叶昭的性别,凌空收住手,淡淡地挥了一下,夸道,“叶昭将军替父出征,立下奇功,比前朝秦玉女将军更甚。”
  
  叶昭接道:“圣上不拘一格用人才,独具慧眼,心胸开阔,可与千古明君比肩。”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在众人面前,互捧几句场面话,又感叹了几句叶老将军忠烈,为国捐躯的精神,素来推崇“仁德”的皇上,还当众洒了几滴眼泪,然后命人宣旨,赐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兵符,赐丹书铁劵,赐太祖传下的玄铁鞭,赐婚南平郡王等等。
  
  叶昭谢恩,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上念及南平郡王那不争气的废物,恐功臣心生不满,回宫后,还私下安慰了几句:“爱卿,太后认为将军为国咋在外奔波那么多年,虽然身份特殊,却不是断绝红尘,大秦也没有孤寡终生的宗亲和侯门,更不能耽误了你一辈子。可惜在宗室皇亲里挑选许久,适龄都已经成亲,总不好在十五六岁的娃娃里拉个出来和你匹配。唯余南平郡王门第与年龄都合适,虽然性子荒唐了点,何况他还是有优点的,容貌长得好,还有,还有……”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实在想不出别的,只好总结道,“反正容貌还是长得很好的,你是愿意的吧?”
  
  叶昭:“愿意。”
  
  皇上松了口气,命叶昭回去备嫁。又赐南平郡王府,让人好生打理,等待两月后迎亲之用。待叶昭走后,又传来左羽卫军统领,咬牙切齿地吩咐:“多派些人把夏玉瑾看紧了,那家伙什么混账事都敢做,告诉他若是逃婚就全家以欺君论罪,有什么风吹草动要来汇报。否则……太后怪罪下来,就换你娶将军!”
  
  左羽卫统领脸色剧变,回去后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安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并亲自持枪镇守在内,日夜不离,劳心劳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此事按下不表。
  
  夏玉瑾自落水后一直装病在床,听闻噩耗,恨得把竹枕咬坏了三个。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本文女主除了身体和性取向外,绝对是爷们里的纯爷们,英雄里的真英雄。
你见过老虎和兔子叫板的吗?
所以也没“普通”宅斗成分,想看她像种田文里的小女人那样争风吃醋,玩弄心眼的读者怕是会失望的噢~

剧透到此结束。

顺便一提,本文是橘子从逆转大奥女将军和某个COSER处得到的灵感。那是扮装起男人,可以迷得让正常女人恨不得去百合的180公分大美女。

目前新文发动试航。
大家加油,橘子才好踩油门冲~
喜欢就记得多捧场!多介绍给朋友噢!

3

3、十里红妆 …

  
  夏玉瑾与叶昭的婚事,没有皇上娶亲的尊贵,没有长公主下嫁的奢豪,亦没有庆王府婚宴的热闹,却因将军的特殊身份和郡王的荒唐身份,比上京百年来的所有婚礼更受瞩目。
  
  新娘叶昭从小就没女人样,痴迷武学兵法,天赋极高,两个哥哥都不是对手,祖父和父亲痛心疾首之余,都把她当男儿养,只恨不得忘了她是女儿身就真能变儿子。更兼八年征战和军队里没读过书的兵大爷们混一起,白天行军打仗谈阵法,夜里喝酒吃肉谈女人,错乱的性别意识早已变成惯性,深入骨髓,难以更改。再加上叶昭初接手京城二十万大军,各项事务繁忙,有时干起活来连家都不回,所以压根没半点自己要嫁人的觉悟。
  
  镇国公叶老太爷又是糊涂的,每见大家忙碌,便欢欢喜喜地说:“我家孙子要娶媳妇了。”旁人怎么解释都无用,闹得大家啼笑皆非。
  
  新郎夏玉瑾则是装病卧床不起,偷偷命人去镇国公府散播自己不好的传言,只希望对方厌了自己来退亲。他素来是块打不怕骂不怕败坏名声更不怕的滚刀肉,如今摆明宁死不要这媳妇过门的架势,皇上和太后逼于无奈,只好联手压制,声明再不听话就揍他娘,方没有做出太出格的行为。
  
  无论王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他们的笑话。甚至有私下赌坊开盘猜他们婚后第几天会大打出手闹和离。
  
  【大秦规矩,嫁妆由母亲筹备。】
  
  漠北被破时,镇国公府遭抢掠一空,纵使镇国公夫人给女儿有留下嫁妆也被抢光了。如今叶昭被封天下兵马大将军,多年征战,抄查蛮金各个部落,再加上皇家赏赐,也算家财丰厚,却多数用来购买了田地店铺,没有需要常年收集的精雕细琢妆柜镜台等女儿嫁妆常用物件。
  
  再兼她母亲已逝,家里主管中馈的是守寡的长媳黄氏,对权势熏天的叶昭不敢擅作主张,待婉转提醒她要筹备嫁妆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此时离婚礼只剩大半个月了。
  
  黄氏只好硬着头皮上,她愁眉苦脸问:“将军,咱家钱银是不缺的,可东西上哪儿买去?”
  叶昭正在书房翻看麾下将领花名册和履历,头也不抬道:“随便凑凑吧,差不多就好。”
  黄氏继续问:“找朝中相熟的,从他们女儿嫁妆里借几件,将来再打造了还回去?”
  叶昭心不在焉道:“你做主吧。”
  黄氏再问:“还有嫁衣,首饰,你抽空来挑挑吧,要珍珠凤凰簪好,还是琉璃金丝步摇?或者是来对八宝玉凤蝴蝶簪,兰花镶蓝宝耳环,羊脂玉镯……”
  叶昭一边忙得半死,一边听她念得头晕脑胀,忍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愠怒道:“啰嗦,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耐烦挑这些娘们玩意?!你捡几个丢进去就好了。”
  
  “大老爷们?”
  黄氏目瞪口呆。
  叶昭见对方震惊,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说错了什么。
  黄氏痛哭流涕。
  
  【大秦规矩,女子出嫁都要亲手绣嫁衣。】
  
  叶昭穿着身黑色劲装,窄窄地束着腰身,斜佩宝剑,端坐书房,手里拿着满满一把暗器,神情肃穆。
  只见她左手一招追风逐日,两只不长眼的苍蝇被长针贯体,牢牢钉在墙壁上,右手一把漫天花雨,十七八根银针紧贴着窗外跑来要偷腥的猫儿爪子,刺入地上,吓得它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跟随她的侍卫亲兵们不由高声喝了声好,纷纷赞美:
  “俺学暗器多年,能得将军指点,真是三生有幸。”
  “将军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真是武功盖世!”
  “真英雄。”
  叶昭冷冷地指点道:“武学之道,贵在用心。”
  众人皆称是。
  
  黄氏从背后出现,拖长了音调,绞着手帕,哀怨地叫了声:“将军……贵在用心啊……”
  众人默然,悄悄退下。
  叶昭冰山般的表情扭曲了三分,她低下头,继续死盯着布满兵器兵书的书房内不协调的绣架,上面铺着件无任何装饰的大红嫁衣,恨不得能看出个窟窿来,然后从针盒里再抽出一根暗器,犹豫片刻,用力乱扎。
  
  【大秦规矩,嫁妆附上闺阁时女子爱物。】
  
  叶昭因愁白了嫂子三根头发,再听她哭着念叨了死去的哥哥三个时辰,心怀愧疚,行动还算配合。其余的嫁妆东凑凑西凑凑,再加上皇上和皇太后赏下的添妆,总算凑齐了。
  
  送嫁妆当日,从镇国公府至安王府的大街上,再次人头涌涌,好些打短工或开铺的百姓连生意都不做,都挤过来看热闹,让街边的酒楼茶肆生意翻了两倍有余,就连路边卖凉茶馄饨的小摊,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安王府早早开了中门,过了没多久,喜乐声响,抬嫁妆的不是普通下人,而是清一色的虎狼骑士兵,全部腰杆挺直,步伐整齐,举重若轻地抬着沉甸甸的家具箱子,气势如虹地从街上走过,表情庄严得就好像在完成押送军械粮草的任务。
  
  古今往来,谁能用军队送嫁?
  
  面对这霸气阵势,大家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走过的第一抬嫁妆是皇上赐下的玄铁鞭,第二抬嫁妆是皇太后赐下的七色宝石黄金头面,璀璨宝石互相辉映,耀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后面跟着的是皇后、贵妃、宗亲大臣们赏赐的添妆,有玲珑八宝阁、西洋镜台、紫檀梳妆柜,精致得怀疑她们为讨好当前最有权势的将军,把给自己女儿用的最好家伙都拿出来了。再接着是镇国公府自行添置的实用东西,包括百子千孙桶等常见的吉利物品,制作的材料很考究,款式却很简单,不带半点闺阁气息。
  
  一百二十台嫁妆,首尾长达数里,这头进门,那头还未出门。
  
  夏玉瑾穿着华丽的红衣,原本漂亮的脸蛋早已苍白如纸,正没精打采地站在安王府门外迎宾,眼珠子东转转西转转,似乎在观察退路,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娶亲,倒像要上刑场。哥哥夏玉阙则春风满面地招呼各路来宾,但他也觉得自家弟弟的表情太晦气,本着同胞友谊,出言安慰:“也别太往心上去,你好歹也是姓夏,当今圣上的亲侄子,纵使将军性子再怎么蛮横,也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做得太过分。你如今封了郡王,又娶了媳妇,自个儿也要收生养性,以后别胡闹了。”
  
  “大嫂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你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夏玉瑾不忿地别过头去,冷语反驳,但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至于那叶昭,乖乖做她的将军去,我绝不承认这样的东西是女人!”
  
  “什么东西?!”夏玉阙皱眉呵斥,“叶昭收复蛮金,威震漠北,是大秦一等一的功臣,亦深得圣上宠爱。你再荒唐也不应如此无礼!认了吧!何况人家也未必不贤惠!”
  
  夏玉瑾难看的脸色稍稍缓和,夏玉阙趁热打铁,继续给他顺毛。未料,不远处有夏玉瑾曾欺负过的宗室纨绔,挤眉弄眼地冲他喊:“叶将军英雄才俊,夏郡王花容月貌,当真是女才郎貌,天生一对!以后好妻唱夫随,千古佳话啊!”
  
  夏玉瑾天生貌美,最忌讳人家拿他长相开玩笑。那几句话是字字如刀,锋利无比,硬生生把他心窝里最薄弱处戳得直流血。
  
  夏玉阙硬着头皮,努力安慰:“没那么糟糕,别听他们胡说,咱们看嫁妆,还是很有女儿气息的,那珍珑镜台做得多精致啊,说不准将军心里还是有几分女儿情愫的,后面那些是什么?形状古怪,看起来挺沉啊……”
  
  嫁妆一抬抬过去,大件家具物品每过一件就博得一声赞美,箱笼过后,最后三十抬却是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异物件,担子压得低低的,负责抬运的士兵额上有几滴冷汗,似乎很吃力。
  
  大家都很好奇,恨不得能把红布看出个窟窿来。
  
  幸好老天怜见,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快到安王府,其中一抬的扁担不堪重负,猛地断了,东西重重砸落地面,竟把青石地面给砸出两条裂缝,然后滚了两滚。
  
  所有人睁大眼,暂停呼吸,愣愣地看着地上物件。
  
  一根闪烁着森森寒光的狼牙棒躺在青石路上,锋利齿钉间似乎还有洗不净的斑斑血迹。
  
  沉默……
  
  负责搬运的两个士兵很淡定地换了根扁担,一起将武器重新放回嫁妆里,吆喝一声,重新抬起,大步流星而去。
  
  还是沉默……
  
  继续沉默……
  
  “快来人啊!别让郡王爬墙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橘子超热情地和人推荐最近的心头大爱,九把刀的小说《杀手—颠沛流离的花》,还喋喋不休地讲了很久,结果被对方提醒,才发现名字弄错了,是《杀手——流离寻岸的花》,真是丢脸死了。不过貌似也有个号称热爱橘子的家伙,多年始终如一地把我弄成橘里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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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洞房花烛 …

  夏玉阙极有先见之明。
  他早早预备的武林好手,在夏玉瑾刚爬墙的瞬间就把他扯了下来,封住周身几个要穴,让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左右架着控制行动,以免再生祸端。
  
  吉时刚到,鼓乐声响,花轿在万众瞩目中翩然而至。
  
  叶昭缓缓走下,身形笔直,胸前没什么起伏,火红的面纱下看不清神情,除腰带上一块价值连城的精美红宝石外,嫁衣上再没半点纹饰。她在议论声中微微环顾了一下,徐徐走向喜堂,动作潇洒,宛若龙行虎步。
  
  夏玉瑾是被两个大汉搀着拖出来的,他身形瘦削,个子在大秦虽然也算高,却不过比叶昭多出半个指头,再加上难看的脸色,受限制的动作,两人站在一起,对比强烈,简直就像被恶霸逼婚的小媳妇。
  
  皇家指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逼婚。
  尤其是被迫娶这种谁也不敢碰的活阎王。
  所有有良心的男人都替夏玉瑾掬一把同情之泪。
  
  皇上特意派人来参加婚礼,还赏了不少东西给南平郡王算是安慰,给足双方面子。安太妃几乎是哭着完成整场婚礼,若不知真相的人看来,她不像是娶儿媳妇,倒像给儿子送葬。镇国公叶老太爷倒是很欢喜,对着新人吩咐:“你要早生贵子,开枝散叶,生个儿子再去战场上杀他娘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智貌似清醒,就是眼睛老看夏玉瑾的肚子,让人觉得怪怪的。
  
  史上最……无法形容的婚礼,平安落下帷幕。
  
  待木已成舟,新人送入洞房后,看守夏玉瑾的好手总算解开他身上的穴道,恭敬退下,迅速领赏去。
  
  夏玉瑾舒缓一下筋骨,看看眼前坐着的所谓新妇。她的坐姿虽有刻意收敛,比行军打仗时略斯文了些,却依旧带着大刀阔斧的感觉,就像休息的猛虎,漫不经心,根本没女人模样,节奏敲击床栏的食指好像在显示着对这场闹剧的深深不耐烦。
  
  这娶的是媳妇吗?是爷们吧!
  正牌大老爷反憋屈得活像倒插门女婿!
  
  夏玉瑾越想越怒,蛮劲一起,不管不顾,把心里话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是我妻子,也就是妻子罢了,不要指望可以左右我的行为!”
  
  叶昭只淡淡地回了声:“哦。”
  
  她声音偏低,征战时经常要用呐喊来发号施令,损了嗓子,有些沙哑粗糙,和上京推崇的吴侬软语相差甚远,更带着冰冷与命令的味道,仿佛没把面前咆哮的男人放在眼里。
  
  夏玉瑾有生以来,只有他无视人,何曾被人无视?他心里憋满说不出的难受。
  
  叶昭等了很久不见他出声,问:“说完了?”
  
  夏玉瑾冷笑一声,摔门而去,跑了几步,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随手抄起一把雪,揉了揉脸,用刺骨的寒意把滚烫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不是蠢人,很清楚南平郡王是个没实权的空头衔,不过是皇上用来拉拢控制大将军的棋子,是不可能休妻和离的。唯一的出路是让叶昭对自己彻底厌恶,痛揍一顿,主动提出和离。
  如何让妻子讨厌自己?
  狐朋狗友们有丰富的经验可供借鉴。
  最有杀伤力的招数是在洞房花烛夜,去宠爱妾室,狠狠落新妇的脸!
  
  夏玉瑾素来胆大包天,说干就干,当下就冲去妾室住的清心院,守在婚房外面的侍卫们未得将军指令,不敢阻拦,其余仆妇下人,有悄悄去找安太妃和安王爷夫妇告状,安太妃心疼儿子,对媳妇厌恶,所以不理不睬,夏玉阙对自家混账弟弟早已心灰意冷,只盼望将军媳妇出手,用彪悍的手段让他狠狠吃亏,于是也不管。
  
  夏玉瑾一帆风顺地冲到杨氏门前。
  
  杨氏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才行礼道:“原来是夫君啊?都怪妾身眼拙驽钝,不过大半年没在晚上相见,黑灯瞎火的,竟一下子认不出。”
  
  这话说得怨恨十足。
  
  夏玉瑾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外头瞎混,对家中女人不怎么上心,偶尔被母亲念叨烦了去睡两晚,也甚少在姿色平常的杨氏处过夜,如今有麻烦事先来找她,实在于心不忍,于是打了两个哈哈,转头找眉娘去。
  
  眉娘见他到来,想到丫鬟们打听来的狼牙棒,吓的脸色发白,果断道:“妾身今天身子不干净,不能侍寝。”
  
  夏玉瑾不耐烦地挥手道:“爷不在乎。”
  
  眉娘连珠箭似地迅速说:“妾身还患了风寒,肚子痛,眼睛疼,四肢无力,心也绞着疼,而且最近睡不安稳,尽说梦话,做梦乱打人咬人……实……实在是不能啊……去找萱儿吧。”
  
  “好你个落井下石的贱人!往日还说姐妹情深,原来这般害我!”萱儿住在隔壁,听到到风声,头也不梳立刻冲过来,先指着眉娘鼻子痛骂几句,然后迅速对夏玉瑾“噗通”一声跪下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磕头磕得震天响:“郡王大人饶命啊,求你看在萱儿从小服侍的情分上,给条生路吧!让奴婢青灯古佛,终了一生吧……”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一个装疯卖傻,一个哭成了丑八怪,闹得他这个英俊潇洒的主人好像在逼良为娼。
  
  回头眼尾扫过,旁边略有姿色点的丫鬟媳妇,瞬间闪开十尺远,再扫一眼,没姿色的丫鬟媳妇也离开了三尺远,清俊点的小厮仆役们也悄悄低下了头,缩去阴影中。
  
  夏玉瑾心里的悲催难以形容,也不好明知是火坑逼着对方跳,他犹豫再三,终于郁闷地跑去书房睡下,大家畏惧将军凶名,没人敢理他,于是茶冷水凉,连条被子都没有,只能自己蜷缩成一团,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另一头,叶昭得到消息后,解下红衣,丢去新房角落,她转身看看银镜,红烛昏暗,镜中人薄唇紧抿,剑眉高挑,纵使在喜气的氛围中,一双美丽的琉璃色眼睛也掩不去沙场磨炼出的凌厉。
  
  她缓缓起身,低沉地对屋外吩咐:“睡吧,不必等了。”
  
  “可是!郡王!”
  “将军!他太可恶了!”
  两把近似的声音同时响起,上前说话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浓眉大眼,肤色略黑,也有几分秀气,都穿着军服,腰佩弯刀,脸上的表情因愤怒显得狰狞,似乎随时要去砍人。
  
  她们姐姐叫秋华,妹妹叫秋水,原本是祁龙山的山贼头领秋老虎的女儿,自小舞刀弄枪,有身好本领,四年前祁龙山被蛮金入侵,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秋老虎不愿同污合流,于是被蛮金派兵剿击,被叶昭所救,感其侠义,纳入羽翼,从此在其麾下担任将领。秋华和秋水自幼尚武,对叶昭武艺崇拜得五体投地,自愿担任亲兵,随身侍候将军,是当年为数不多知道她女儿身份的人。
  
  如今最崇拜的将军新婚之夜受辱,两姐妹比自己受辱更甚。土匪习惯当场发作,拔出弯刀,扭头就走。
  
  叶昭急忙喝住:“去哪里?”
  
  秋华怒气冲冲道:“老娘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混球小子绑过来!用鞭子狠狠抽一顿,再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先跪下磕几个头,再丢去你床上!看他要命还是要上床!去他娘的!敢给我们将军脸色看的人还没从娘胎钻出来呢!”
  
  “放肆!这是天子脚下,就知道喊打喊杀,快快收好你的鲁莽性子,别乱说话给将军添麻烦!”秋水迅速制止姐姐的冲动,然后冷笑道,“我这里有包迷香粉,待会去下到郡王的茶水里,再把他送过来,保管马上成事。”
  
  秋华点头道:“还是妹妹想得周到,若他不喝,我给他灌下去。”
  
  “够了!”叶昭听得头疼,她喝住这两个要在自己家绑架自己夫婿的女土匪,去桌旁自斟自饮两杯茶,寻思片刻,吩咐,“拿床被子送去书房,其他的事情他爱怎么做都随他去。”
  
  “将军……”秋华秋水的声音很哀怨。
  
  “先这样吧。”叶昭抖抖袖子,滑出把精致的短匕首,又从腰带中摸出几枚金钱镖,叹了口气,一起放入枕下,准备入睡前,掀开红帐,远远弹指挥去。
  
  象征吉祥的龙凤红烛,骤然熄灭。
  
  怨偶天成。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关于笔名问题做了一个小调查。
结果真是让人无语啊……
橘子会怨恨你们的!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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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郡王和郡主还差一点呢。
玉瑾也会怨恨你们的!

5

5、妾室心计 …

  次日,安太妃声称自己头疼脚疼心口疼,让叶昭简单敬了杯茶,赐了对羊脂白玉镯子给新人,匆匆而去,留下长媳安王妃招呼。
  
  安王爷身有残疾,所以安王妃只是四品官员的嫡女,出身不够显赫,故生就玲珑心思,心知对叶昭太亲热便是得罪婆婆,对叶昭太疏远就是得罪镇国公府和大将军,两头为难下。她只淡淡地说了几句体己话,里面却很诚恳地提点了不少重要的府中人事来示好,然后提前告退去安太妃身边侍疾。
  
  至于夏玉瑾?
  他一大早就溜出门,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叶昭似乎混不在意,她端坐太师椅,慢悠悠喝着茶。修长的身材穿着大红交领窄袖戎服,腰间系着绿松石饕餮纹青铜腰扣,脚上黑色飞云踏步靴,长发用简单白玉簪束起,配上轮廓分明略带异族风味的五官,更显英气逼人。惹得小丫鬟们纷纷扭头,偷看了好几眼。
  
  侍候的丫鬟小心问:“郡王爷的房里人在门外等待请安,要让她们进来吗?”
  
  “好!”叶昭她琢磨着夏玉瑾长得美貌,他看上的妾室们更应当是天姿国色。想起军营难见女色,更难见美人,倒是值得期待,瞧着大门的目光也略热切了些,吩咐:“让她们进来。”
  
  杨氏带着两个通房,慢悠悠地走来,施施然行礼。
  
  叶昭差点把口里的茶喷了。
  
  杨氏穿着绿色衣裙,灰鼠皮袄子,乌压压的发上斜斜带着两支珍珠镶嵌的银珠花,带着珍珠耳钉,虽容颜平凡,但举止落落大方,倒也罢了。那两个通房身上装束却是难看得无法形容,明明不适合浓艳打扮的眉娘穿着深紫色小袄,配着白色绸裙,脂粉擦得古怪,每一处都说不出哪里不合规矩,却每一处都配搭难看得让人没法凝视。萱儿则穿着过了时的旧衣,通神没半点首饰,一幅怕生的小媳妇模样,不施脂粉,脸色苍白,似乎随时能昏过去。
  
  这就是她家的妾室?
  想起黄尚书家千娇百媚的歌女,刘参将家顾盼生姿的美人,于都统家丰乳肥臀的胡姬……
  而自家夫君连看美女的眼光都不行。
  叶昭终于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失落归失落,赏赐还是很丰富的。叶昭从军多年,缴获战利品无数,按军队里的默认规则,最好呈圣,次一等的可留下不少,其中不乏蛮金皇族的珠宝首饰。她只爱武装不爱红妆,再漂亮的首饰都入不了眼里,拿去赏人毫不吝啬。
  
  杨氏口齿伶俐,举止端庄,随不算美人,却很有气质,所以最得她欢心,便给了她一根蛮金王妃带过的黄金簪,雕刻成两支喜鹊,衔着两根珍珠珠链,绕着颗龙眼似的蓝宝石,中间含着星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娘得了对沉重的黄金镯,每个里面都镶着五颗大珍珠,萱儿得了对金耳环,简单的链子上吊着颗指甲盖大小的钻石。
  
  上京的普通贵妇人都未必有那么贵重的首饰。
  三个女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眉娘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主母是何用意,接过首饰的手有些发抖。
  萱儿在琢磨将军是不是想先示好,堵住众人的口,再一举把她们通通干掉,然后越想越想哭。
  
  叶昭对两人如丧考妣的表情很莫名,寻思是不是十几年没回过上京,再加上从不参加妇人间活动,所以弄错了行情,把赏赐给轻了?
  
  杨氏反应快,先上前谢恩,然后赔笑道:“南平郡王府快要修建完毕,到时候郡王与将军必定要分府另住,到时候不知下人是从安王府带去,还是另买?还有仆役杂项等各处支出,房屋安排等,还请将军早日做主。”
  
  叶昭听得直皱眉头,她军务繁忙,兼新军入伍,良莠不齐,正是要重新调教的时候。她又是武痴,回来有空余时间也要练武,哪愿意管这些鸡皮蒜毛的后宅琐事?可是事情却迫在眼前,不能不处理,她沉思片刻,问:“往日郡王的事情是谁掌管的?”
  
  杨氏急忙接话:“家中主持中馈的是安王妃,郡王院子里的杂事则是妾身与大丫鬟紫藤掌管,不过今年夏天紫藤得了恩典,许配给大管事的二儿子,明年便要出嫁了。”
  
  叶昭再问:“你可识文断字?”
  
  杨氏点头道:“妾身以前为母亲分忧,也识得几个大字,不过看得明白账本罢了。”
  
  叶昭很快拍板,做出决定:“以后这些后院事务便交与你处理了,分府后的下人交给你去挑,以安太妃与王妃的意见为主。以后的人情往来你也接下,斟酌着办,我不耐烦参与后院聚会,若是普通交际来往,能推便推,不好推的把宗室皇亲的帖子拿来给我处理,剩下的你便代表我出席送礼,解决不了的再拿来给我看。”
  
  杨氏双眼发亮,连连点头称是。
  
  眉娘与萱儿如醍醐灌顶,终于回过神来,想起南平郡王府是个特殊所在,别的官家都是以男为尊,娶夫人是为了掌管后宅,管理各项事务义不容辞,而自家的夫人却是超级大官,天下兵马大将军,管的是二十万男儿,压根儿没空后宅之事,自然要找人代理监管。而郡王虽然空闲,也不可能去做女人家的事情。
  
  所以他们家没有琢磨宅斗的夫人,而是有两位大老爷。
  待分府后,能讨好将军,掌管内务的妾室,不是夫人,却有夫人的尊贵。
  
  那该死的杨氏,这些天日日在她们耳边念叨将军的恐怖之处,拼命怂恿她们装拙藏慧,就是为了今天出头,果然得偿所愿。
  明明将军长得那么帅,根本不像会吃人的妖怪!
  
  两人悔青了肠子。
  
  叶昭看了一眼三人,淡淡再道:“账房不需从府中带去了,我军中以前有个账房,专门负责管粮草军需,忠诚可靠,行事很是妥当,如今年纪大了,正好来郡王府养老。眉娘和萱儿有空也去杨姨娘处多走动走动,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都是如花时节,正应打扮得漂漂亮亮,没事多在一起玩,不要太拘谨了自己。”
  
  统帅便是用人之道,要放权。
  只要她把财政权牢牢控制手中,用通房盯着妾室,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杨氏抢得先机,好处多多,对现在的状态已经很满意,心里也是欢喜的。而且她虽能处置普通下人,却没有处置其他妾室的权利,不能干涉她们的行动和利益,更不能对郡王与将军产生影响,眉娘与萱儿对这样的安排,也觉得安心了不少。两人发现将军喜欢看美人,赶紧回房重新梳妆,带上赏赐的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冲去侍候将军,重新邀宠。
  
  叶昭新婚期间,不需上朝,便去书房读书,留她们在身边侍候。
  眉娘妩媚,萱儿清雅,一个研墨,一个铺纸,红袖添香,各具风情。
  待叶昭去练武后,秋华与秋水大大咧咧地跑过来和她们聊天,自豪地夸耀自家将军当年在漠北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英雄气概。
  二美身不能至,心生向往。
  然后再看看将军风采,想想郡王薄情,皆恨造化弄人,生生揉碎了心肠。
  

作者有话要说:橘子的硬盘坏了……
稿子啊资料啊……
悲催泪奔……

PS:安王爷身有残疾,所以他媳妇的出身也比普通王爷的媳妇低。

6

6、东躲西藏 …

  南平郡王溜达出门整整七天没回家,连回门都无视了。
  安太妃冲去叶昭房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硬扯她说:“都是你不好,害得我孩儿都不敢回家了。”
  
  叶昭正在保养兵器,闻言不由皱眉道:“是圣上赐的婚。”
  
  “我不管!不管!”安太妃的眼泪和洪水泛滥似的,哭声几乎能推倒城墙,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她不管不顾地抓着叶昭不停地摇,“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逼得我孩儿流落在外,下着那么大的雪,餐风饮露,也不知受了什么苦,要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快快将我孩儿寻来。”
  
  叶昭耐心解释:“是他自己离家出走的,我成亲至今才和他说了两句话,一共四个字,何曾逼他?”
  
  安王妃看着眼前手持流星锤舞动却毫无自觉的家伙,眼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擦擦眼泪,决定婉转点说:“他再有不是也是你夫君,不温良贤惠也算了,不知冷知热也罢了,不够孝顺也罢了,怎能每天舞枪弄棒?”
  
  叶昭:“我的工作就是舞枪弄棒。”
  
  安太妃想到宝贝儿子和这门倒霉的赐婚,鼻子一酸,再哭,“别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反正你不找他回来,我……我就不活了!”
  
  叶昭给她的蛮不讲理闹得发慌,无奈道:“好好,我找,若他不回呢?”
  
  安太妃急忙道:“那你就去赔礼道歉,做低伏小,好好把他请回来!”
  
  “荒唐!”叶昭大怒,“是他不愿见我,而非我不愿见他,何况我堂堂正二品大员,镇守京师,岂能让手下人看笑话。”
  
  将军终于发火了,虽然口气和神态都有所收敛,依旧留着统帅千军万马,战场上砍人头的风采,显得霸气十足,倒把安太妃吓得心脏有些停顿,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势也软了半分,她迟疑片刻,想起爱子,依旧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威胁道,“反……反正三天内你寻不回我孩儿,我便去太后面前一头撞死!告你个不孝之罪!”说完后,也不敢看叶昭表情,匆匆而去。
  
  待她走远后,一直侍立身边的眉娘靠过来,贴着叶昭手臂,附在她耳边透露:“将军别担心,太妃心里只把郡王当孩儿,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每年为郡王的事威胁要去上吊撞墙绝食不下四五次,从没见她真出事,不过吓唬吓唬人罢了。”
  
  萱儿在另一边耳语:“郡王有时也受不住,躲出去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有的,反正他赌钱技术好得很,认识的下三滥又多,就算搁个半年不回家,也饿不死他……如果将军要寻郡王,就往青楼酒肆,赌坊破庙去,八成躲在里面。”
  
  她们认准将来当家人后,吃里扒外的速度都很快,立刻把夏玉瑾卖了邀宠。
  
  秋华快言:“将军要派人帮忙吗?咱们调密卫,保管抓他出来。”
  “不必了,我知道他在哪里。”叶昭亲自披上黑狐镶边大氅,走到门外,她想起一事,“狐狸去哪里了?最近怎么不见人?”
  秋华急忙道:“军师最近请了假,大概去哪里溜达了吧。”
  秋水抬头,期待地看着将军,小心翼翼补充:“他最近心情不好,要散心。”
  叶昭皱眉,命令道,“叫他休息够了,就滚回来报道。”
  秋水不安地蠕蠕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叶昭已走出门外。
  风雪中,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果断朝西方走去。
  
  夏玉瑾藏在哪里?
  
  上京西街,偏僻巷角内有间狭小肮脏的店铺,油腻腻的酒幡也不知挂了多少年,懒洋洋的老狗趴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店内火盆烧得暖洋洋的,红泥小火炉上炖着一锅羊肉,散发着浓郁诱人的香气。时间仿佛优哉游哉地停在这一刻。
  
  店主叫老高,名副其实的老,满脸皱纹,穿着件破烂的羊皮袄,盘坐在炕上。他对面幽暗的光线里,坐着个贵公子,穿着件华丽的貂皮裘,手里捧着个莲花纹小暖炉,如瀑青丝尽数拢起,随意用根紫色珍珠带松松垮垮绑在脑后,肌肤无暇赛玉,精雕细琢的五官,杏仁般得眸子里黑的像最深沉的暗夜,闪着一点最明亮的星光,嘴角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绝对不合适的人呆在绝对不合适的地方,感觉很古怪。可是从他泰若自然的神态中,又觉得也不算多么古怪。
  
  老高叹了口气,再次给他斟满酒杯:“小王爷……不,现在是南平郡王了,你这新婚大喜,窝在俺这里老不回去也不是办法啊,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啰嗦!”夏玉瑾停下筷子,挑了他一眼,“还嫌爷会吃穷你吗?喜欢吃你家羊肉,是看得起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七百八十七两的债,我这些天才吃了你五两银子的羊肉,你倒喝了我二十两的好酒!”
  
  老高口头上客气,神态里却没半点畏惧,乐呵呵地说:“不敢嫌不敢嫌,郡王光临,蓬荜生辉,就算再吃个百八十天,也要招呼的。”
  
  “你只想招呼我的酒罢了,”夏玉瑾撇撇嘴,喝得几口闷酒,听屋外雪声寂静,手痒无聊问道,“老高,再来玩几把?”
  老高放下手中碗筷,笑眯眯道:“那感情好。”
  夏玉瑾笑道:“哈,不怕再输个几百两?”
  老高:“不怕不怕,反正不管欠七百两还是欠七万两,俺统统还不起。”
  “呸!”夏玉瑾板着脸,敲着桌子,半真半假威胁道,“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郡王!还不起债就把你女儿拖去卖了!”
  
  “那感情好啊!俺快愁死她的亲事了,”老高两眼发光,大喜过望,“这次是卖去黄御史家还是张尚书家?刘太尉也可以啊!俺打听过了,都是规矩人家啊,好好混上几年,配个小厮管事衣食不愁,放回家嫁人也是脸上贴金。”
  夏玉瑾被他呛得差点把羊肉喷出来,趁着三分酒意,用嘲弄的口吻道:“算了吧,就凭你家那出名泼辣的丑闺女?还想嫁出去祸害人?若有人不要命敢娶她,老子就添二十两银子给那倒霉鬼……”
  老高还没等他说完,立刻接口:“俺先替翠花谢过郡王添妆了!”
  夏玉瑾瞪着他怒道:“去!是给他压惊!”
  “一样,一样,”老高装作看不见,殷勤道,“来来,再吃两块羊肉压压惊。”
  夏玉瑾气得狠狠“呸”了他一声。
  
  酒入愁肠,他想着家里更彪悍的女人,只觉倒霉更甚,不由唉声叹气起来。
  
  老高见状,劝道:“郡王,木已成舟,你就认了吧,发泄够了,就该回去了。”
  夏玉瑾强硬道:“不回!老子不要见那婆娘,脸都快丢得没法见人了。”
  老高:“郡王……你丢脸丢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夏玉瑾恼羞成怒道:“自个儿愿意丢脸和别人逼着你丢脸是两回事!我喝醉酒愿意学狗叫是因为我高兴,若是别人逼着我学狗叫就是耻辱!”
  
  “骂你的那不长眼家伙不是被你用仙人跳设计,折腾得半死了吗?气也该出得差不多了,总不能躲一辈子吧?”老高苦口婆心,“何况大将军巾帼豪杰,长得虽然爷们点,细细看去却也不差,你比比俺家那贼婆娘,独眼黑胖,凶悍霸道,稍微对路边女人多看两眼,就能操起木槌追着俺揍上两条街,还不是一样混了那么多年。”
  
  夏玉瑾冷冷哼了一声。
  
  老高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活了六十年,也看透了。女人最重要是能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真心真意地顾着你,其他相貌啊性子啊,统统都是虚的。”
  
  夏玉瑾冷笑道:“她会对我好?太阳从西边起吧?”
  老高再给他斟上酒道:“没相处过,咋知道呢?”
  夏玉瑾摇头道:“老子是个爷们,说不要就不要!决不受女人压制!”
  
  “说得好,南平郡王果然够爷们!”
  随着响亮的鼓掌,破竹帘掀开,寒气扑面而来,进来的男子瘦高身材,穿着身朴素青衣,银鼠夹袄,踏着长靴,披着避雪斗篷,脸上被冻得发青,五官看似平常,却很吸引人视线,尤其是那双细长眼睛,半眯起来,就像头玩弄猎人的狡狯狐狸。
  
  “胡青?”
  

作者有话要说:男配出场了。

男主真的是郡王不是郡主啊~
他已经够可怜了~不要再火上浇油了撒。

7

7、狐狸军师 …

  “胡青兄来了?快来喝一杯。”夏玉瑾急忙让老高再拿个酒杯来。
  胡青嗅嗅空气中的香味,尝了口羊肉,笑道:“亏你找得到这家小店,味道绝了。”
  夏玉瑾自豪道:“那是,满上京吃喝玩乐,能有人比我精吗?东西呢?”
  
  胡青伸出手,纤长的指头上挂着个小葫芦,轻轻放在桌上,拔开塞子,沁出阵阵酒香。
  夏玉瑾闻了闻,赞道:“果真是东街巷口望阳楼埋地下十八年的女儿红,不用权势压人,那吝啬老板居然舍得卖给你?倒是使得好手段。”
  胡青朝他摊开手掌道:“愿赌服输。”
  “老子还会赖你赌账不成?”夏玉瑾在袖中摸了半响,抽出张一百两银票,拍入他手中,又问,“要不要再玩几把骰子?”
  胡青摇摇头:“人贵自知,我摇骰技术不如你,不赌也罢。”
  
  女儿红斟上,驱了寒气。
  酒过三巡,饶是夏玉瑾酒量颇大,脸上也开始发红。他喝出两口白气,缩成入貂裘,毛茸茸的一团,迷蒙醉眼看着窗外飘着的雪,想起几天前雪中那条站得笔直的红色身影,心头烦恼万千,只不住的叹气。
  
  胡青道:“你醉了。”
  夏玉瑾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惆怅道:“你说,那家伙为何如此顽固?”
  胡青问:“谁?”
  夏玉瑾仿佛没听见他的说话,自顾自答:“她嫁我也没半分好处,不过是为全圣上面子……我新婚之夜闹得如此荒唐,她只要顺势将我揍一顿,再闹腾个两年,便可以和离。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胡青道:“她的心思不好捉摸,或许是喜欢郡王你相貌?容易摆布?”
  “对!言之有理。”夏玉瑾醉醺醺地点头,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定是我长得太好看,正对山大王的胃口。”
  胡青同情地点头:“女人都不是好东西。”
  夏玉瑾想起一事,抬头问:“兄弟,你的母老虎呢?总该比我家那头好吧?”
  胡青苦笑道:“在下并未娶亲。”
  夏玉瑾爬起身,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口不择言道:“你看起来比我还大两岁,虽然是没什么用的低微小官,也算是官身,怎会独身?啊,莫非是有难言之隐?不怕,兄弟我认得个很厉害的江湖郎中,他的壮阳药最是有效!待会就带你找去。”
  
  “不是,”胡青给这醉鬼闹得有几分尴尬,解释道,“我喜欢的女子嫁人了。”
  夏玉瑾鄙视道:“这等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要也罢。”
  胡青摇头:“她是被父母所命嫁人的,而且嫁的是个混球。”
  
  “干!这女子爹娘的眼珠长屁股上吗?放着你这样的好女婿不要,偏偏挑个混球?”夏玉瑾很有义气地拍着胸脯道,“别难过!待兄弟给你想办法,给这女子的相公下仙人跳!派美人勾引,骗光他家产,打他闷棍!非闹得他夫妻和离!让你去重新娶回来为止!”
  
  胡青似笑非笑道:“以后再说吧,你现在东躲西藏的,也不容易,晚点先想个法子回去应付将军吧。”
  “应付什么?你也看不起我?!”夏玉瑾白净的脸色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地嚷,“老子才不怕那头母老虎,回去非……非休了她不可!”
  胡青摇头:“慢慢来,别冲动。”
  
  酒意正酣,谈兴正浓。
  竹帘猛地挑起,一个七八岁穿着破烂的男孩冲进来,跑得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几滴汗珠,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老大!将军找来了!”
  夏玉瑾吓得从炕上跳起,酒醒了大半,心里直发虚。
  老高也从瞌睡中惊醒,见他惊慌,镇定帮忙道:“郡王,从后面翻墙逃跑吧。”
  “对!先逃再说!”夏玉瑾从怀里摸出块银子,随手赏给通风报信的男孩,命令,“你干得好,再设法去拖她半刻。”
  “是!”男孩得令,擦擦鼻涕,兴冲冲地扭头跑了。
  夏玉瑾披上大氅,带上手炉,冲去屋后,手脚并用地往矮墙上爬,因心慌意乱,衣服厚重,手脚僵冷,折腾了好几次都爬不动。
  老高赶紧给他搭个桌子。
  
  胡青摇摇晃晃跟过来,轻指着正门,坏笑道:“若我是你,就从正门冲出去。”
  “少胡扯!当我是傻子啊?!”夏玉瑾回头耻笑道。
  胡青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起酒杯,再灌了口酒,优哉游哉地走回去。
  
  夏玉瑾迅速跳下矮墙,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力传来。
  他缓缓抬头。
  阳光吃力地透过厚厚云层,黑色大氅在寒风中微微抖动,雪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叶昭的发上沾满细碎的雪花,在不远处环手抱胸而立,漫不经意地站在街角,双目微阖,轻轻吐出几口白气,似乎等了好一会了。
  
  干!她怎么算到自己要翻墙的?!
  夏玉瑾不假思索,扭头就想朝相反方向逃跑。才迈了第一步,叶昭睁开眼,缓缓道:“我三年前轻功已臻化境。”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住了所有退路。
  
  夏玉瑾绝望地把迈出的腿收了回来,咽了一下口水。
  叶昭放下双手,向他走来。
  夏玉瑾下意识想后退,忽然察觉自己慌乱的表现不像话,他抱着宁可被打也不要丢脸的决心,挺直身子问:“你来干什么?”他很想装傲慢,可是声音里的底气有些不足。
  
  叶昭并未在意,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距离,犹豫停下脚步,轻轻地说:“回家吧。”
  夏玉瑾硬着脖子道:“不想回去。”
  叶昭不紧不慢道:“母亲命我寻你回去,她很担心你。”
  “哈——”夏玉瑾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让你寻,你就乖乖的来了?”
  叶昭点头:“是。”
  夏玉瑾又问:“如果她不让你寻,你就一辈子不寻?”
  叶昭握紧双拳,迟疑片刻,再次点头:“是。”
  
  言下之意,就是她完全不担心自己吧?
  这种媳妇很在乎自己,自尊心很受创。
  这种媳妇完全不在乎自己,自尊心也有点不舒服。
  夏玉瑾的心里觉得怪怪的。
  
  他赶紧将不自然的感觉抛之脑后,看着叶昭关节在作响的可怕拳头,心知插翼难逃,只好暂时认栽,郁闷地问:“轿子呢?”
  “要那玩意做什么?”叶昭愣了一下。
  夏玉瑾气得差点吐血:“那么大的雪!那么滑的地!那么远的路!你让我走回去?!”
  “只有五条街。”叶昭完全没想到有男人连那么几步路都走不动,不由上下多打量了两眼。
  “就算你厉害得很变态,也别把别人当和你一样变态!”夏玉瑾深深地感到对方的轻视,再次心头火起,“老子就是不要走路,不行吗?去找轿子!”
  
  “我不会让你离开视线的。”叶昭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少顷,一匹比雪还白的骏马,踏着漂亮的步伐,跑了过来。
  
  “上去。”她拉过缰绳,整了下鞍鞯。
  “等等!你打算让我骑着马,你在下面走路?”
  “嗯,反正我厉害得变态。”
  
  两个人,一匹马。
  将军骑马,郡王跟在后面走路,太难看。
  男人骑马,媳妇跟在后面走路,太丢脸。
  两个人共骑,更是天打雷劈的恐怖。
  
  夏玉瑾再一次陷入深深的矛盾。
  他赖在原地,打死也不肯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橘子每天更新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8

8、河东狮吼 …

  踏雪是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自幼随叶昭出征,经过大风大浪,感情深厚。如今它正傲慢地朝夏玉瑾打了两个响鼻,扬了扬蹄子,然后讨好卖乖地在叶昭手心蹭蹭,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叶昭摸摸顺滑的马鬃,往它口里塞了一小块糖饴,然后一起站在原地看夏玉瑾变脸,看他一会咬牙切齿,一会烦恼苦闷,一会仇大苦深,一会哀怨绵绵,一会万念俱灰……那张漂亮的脸上长长睫毛低垂,藏着的漂亮眼珠骨溜溜地转,时不时飞快地看一眼自己,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感觉很有趣。就好像在漠北的诺安塔山,那头被她围堵到绝路,设法突围的紫貂;又好像呼尔浩草原上,桀骜不驯的野马。
  
  不管是捕猎还是驯兽,都能带来战栗的快感,让人心痒难耐。
  可惜眼前这家伙不是紫貂,也不是马,而是她丈夫,所以什么手段也不能使。
  
  叶昭又看了一会,惋惜道:“走吧。”
  夏玉瑾摇着头,死活不愿意。
  叶昭问:“为什么不走?”
  夏玉瑾摇着头,憋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丢脸。”
  叶昭逼问不出其他,只好自己猜。
  
  以前在军中,生活简单,除了拼命外无二事。她身边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浑身带着汗味和酒气,聊起天来三句话不忘问候对方老娘,无论是心思还是行动都很容易捉摸:兴奋的时候是在想女人,哀伤的时候是想家人,愤怒的时候是想敌人,苦闷的时候多半是军饷花光了。
  朝廷派来监军的文官倒是心思深沉些,也会玩些手段花招,但无非是为了钱、权和功劳,她对症下药,投其所好,也不难应付。
  
  她从小做男人,和男人厮混,所以自认对男人心理很了解。
  面前摆着的雪天、骏马、体弱、难言之隐,四个条件加起来,答案定是:踏雪太高了,夏玉瑾的身手太钝了,爬不上去!
  
  叶昭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是别把残酷的真相揭破让对方丢脸了。
  
  夏玉瑾见叶昭摇摇头,然后走过来,伸出双手,抓住自己肩膀。他立刻腾空而起,天旋地转的失力感随之而来,再睁开眼时,已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那马还抛给他一个疑是鄙视的眼神,未待他开口反击,叶昭已拍了拍马屁股,踏雪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踏着白茫茫的雪,转过巷道,熟练地往镇国公府而去。
  
  “错了!”叶昭喝道。
  踏雪淡定地转了个弯,往安王府跑去。
  
  雪天,路上罕有行人。夏玉瑾抱着马脖子,只觉得寒风如刀,灌入领口,割着面颊,说不出的难受。他抬头,见半空中黑影掠过,是叶昭展开轻功,跃上屋檐,用云靴点地,身形拔空,她黑色斗篷在风中展开,仿佛优雅的仙鹤般在空中飞翔着,不紧不慢地跟随快马步伐,犹有余力。
  
  恍惚中,快马停下脚步,仙鹤落地。
  
  夏玉瑾如梦初醒,他惊愕地看着自家朱红色大门,推开叶昭伸过来的手,连忙从马背滚下,缩缩冰冷的脖子,硬着头皮道:“哪……哪有人用轻功在城里到处跑的?!太……太不像话了!”
  叶昭抖抖身上的雪花,再次重复:“反正我厉害得变态。”
  
  夏玉瑾听得眼皮跳了跳,赶紧偷偷看了眼她是否在生气。
  叶昭的脸色却无多大变化,只吩咐小厮们将踏雪带去马棚好生照料,然后朝大门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夏玉瑾的双腿有些沉,迟迟没迈得出去。
  叶昭问:“莫非要我把你丢进去?”
  “滚!老子有腿!”夏玉瑾脸色发青,又补充道,“也有种!”
  
  他高高地昂起头,走入府内,叶昭紧紧跟身后,盯着他穿过回廊,往安太妃所住的养心堂去请安。安太妃见乖儿子平安归来,喜不自禁,也不顾他表情难看,立刻抹着眼泪,冲上前嘘寒问暖,又摸摸它的脸蛋,连忙吩咐叶昭:“也不见你男人瘦了多少?应该去好好炖些吃的来给他补身子,看看这鹅蛋脸都快瘦成瓜子脸了。”
  
  “啊?他瘦了?”叶昭无聊地站在旁边,听见婆婆问话,立刻站直身子,看看夏玉瑾的身材,再看着自己的手心,估摸片刻,诚实回答,“他大约有个一百三十斤左右吧,比我的青铜鬼面斧还沉些,不算瘦。”
  
  安太妃和夏玉瑾的脸色一起难看了。
  叶昭继续闭嘴,站在旁边装木雕。
  
  夏玉瑾好不容易解决了自己娘的唠叨,想往书房走,并叮嘱下人将床铺用具等统统搬过去,贯彻夫妻分居之道,冷不防回头却见叶昭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他停下脚步,狐疑地问:“你想干什么?”
  
  叶昭环臂抱胸,淡淡地说:“明日一起回门。”
  夏玉瑾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忘了这回事,却依旧强硬道:“时间已过,还回什么?”
  叶昭:“我已告诉他们,你卧病在床,推迟回去。”
  夏玉瑾:“咱们闹成这个样子,不回也罢。”
  
  “不行,”叶昭很严肃地说,“我们不但要回去,而且我希望你尽量装出个和睦样子来,不要在镇国公府胡闹。”
  夏玉瑾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笑着问:“凭什么?”
  叶昭道:“太爷爷脑子已经不清醒了,我不希望他担心。”
  夏玉瑾:“你很紧张?”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叶昭坐在回廊的长椅上,用肯定地口气道,“我知道我不适合做一个好妻子,这门亲事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两人相处起来很艰难,所以我也不打算强迫你做什么。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无论你要吃喝嫖赌还是纳妾养妓,我都不会管你,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你必须给我家人留几分面子。”
  
  “面子?我还以为你不在乎了呢?”夏玉瑾想起恨事,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低下头去。
  
  叶昭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叶家世代镇守漠北,城破后惨遭灭门,太爷爷在上京得知消息,悲愤之下,伤了神智,至今不得清醒。大嫂和侄子回娘家,幸免于难,她年轻守寡,持家教子,待我叶家恩重如山……他们是我世上仅余的血亲,我不希望因为我而遭到难堪。”
  
  “看不出,铁血将军也有在乎的东西,”夏玉瑾的心微微窒了一下,可是看见她那张冷酷的脸,又忍不住硬起心肠道,“可惜你在乎,老子不在乎!”
  
  “混账!”叶昭暴怒,用极缓的语速问,“你再说一次?”
  夏玉瑾强硬道:“说就说!老子不在乎!”
  
  叶昭猛然出手,将他狠狠按去青石柱上,附在耳边轻道:“不要无视我的警告。”
  
  夏玉瑾努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怒道:“你!你就不怕……”
  
  “普天之下,谁敢不给他们面子,我便不给谁面子!”叶昭打断了他的话,又将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番,微微笑了起来。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幽寒光,就好像吞噬猎物的野兽,雪白的牙齿也带着几分阴森,“别耍花招,老子在漠北做恶棍头子时,你小子还不知混哪条道呢!”
  
  夏玉瑾手腕阵阵剧痛,忍得满头大汗,只得咬牙应道:“好,好,我给,放手!”
  
  叶昭这才缓缓松开手,狠狠砸了一下柱子,转身离去。
  
  夏玉瑾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缓缓侧过头去,回廊的青石柱内,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拳印,风一吹,卷起粉末般的碎石,飞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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