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捣蜂窝的女孩

    |     2017年6月15日   |   文学著作   |     评论已关闭   |    649

第一部 走廊上的插曲

四月八日至十二日

据估计,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约有六百名妇女参战。她们女扮男装投身军旅。在这方面,好莱坞错过了文化史上重要的一章,又或者就意识形态而言,这段历史太难处理?历史学者经常努力研究那些不遵守性别分际的女性,然而没有其他议题比武装战斗更清楚地画出这条分际线。(直至今日,女性参与瑞典传统的麋鹿狩猎活动仍会引发争议。)

但古往今来,有许许多多女战士、女中豪杰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便以战士女王、统治者与领导者的身份名留青史。她们迫于情势不得不扮演丘吉尔、斯大林或罗斯福的角色:来自尼尼微的塞米勒米斯建立了亚述帝国,以及带领英国人发动了一次最血腥的反抗罗马占领军的战役的布迪卡,只是其中两个例子。泰晤士河上的威斯敏斯特大桥旁、大本钟正对面,还竖立了一座布迪卡的纪念雕像。若有机会经过,别忘了向她打个招呼。

话说回来,历史对于那些拿着枪、隶属于军队、在战场上和男人扮演同样角色的普通女兵,却着墨不多。其实几乎没有一场战争是没有女兵参与的。

第一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直升机预定降落前五分钟,护士将约纳森医师唤醒。这时就快凌晨一点半了。

“什么事?”他困惑地问。

“救援直升机马上到了。两名伤员。一名受伤的男性和一名年轻的女性。女性受枪伤。”

“好吧。”约纳森无力地说。

虽然睡了半小时,他却觉得不太清醒。他在歌德堡索格恩斯卡医院急诊室值夜班,真是令人精疲力竭的一晚。

到了十二点半,不断涌入急诊室的人潮终于缓和下来。他绕了一圈,巡视病人的情况后,才回到医生寝室想休息一下。他得值班到早上六点,即使没有人挂急诊,也几乎无暇睡觉。但今天他却是一熄灯便入睡了。

约纳森看见外头海面上有闪电。他知道直升机即将抵达。忽然间一阵倾盆大雨打在窗上,暴风雨已悄悄侵袭歌德堡。

他听见直升机的声音,看着它在间歇性强风中斜着飞向停机坪准备降落。有一度他紧张地屏气凝神,因为驾驶员似乎快失去控制。接着直升机从他的视野消失,只听见降落前引擎速度减慢的声音。他很快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约纳森赶到紧急入院区与他们会合。另一名值班医师卡塔琳娜·霍姆负责照顾先被推进来的患者——一名头缠绷带的年老男子,显然脸上受了重创。另一名受枪伤的女子留给约纳森照顾。他迅速地作了目视检验:伤者看来像是少女,全身脏兮兮、血淋淋,受伤十分严重。他掀起救援人员裹在她身上的毛毯,发现臀部和肩膀的伤口用绝缘胶带绑着,心想此举相当聪明,胶带能阻隔细菌侵入还能止血。一颗子弹由她的臀部外侧射入,直接穿透肌肉组织。接着他轻轻抬起女孩的肩膀,确认子弹穿入背部的伤口位置。没有射出的伤口,代表子弹还在她肩膀里面。只希望没有射穿肺部,而由于女子口中没有血,因此他认定八成没有伤到肺。

“照X光。”他对一旁的护士说。只说这句就够了。

随后他剪开急救人员缠在她头部的绷带,一看见另一个射入伤口,他不由得惊呆了。女子头部中弹,而且也没有射出的伤口。

约纳森医师呆愣片刻,低头望着女孩,内心感到沮丧。他常常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守门员。每天都有人来到他的工作地点,虽然各有各的状况,目的却都相同:为了求助。也许是在诺斯坦购物中心突然心脏病发的老妇人,也许是左肺被螺丝起子刺穿的十四岁男孩,也许是吸毒后连续跳舞十八个钟头,最后倒地跌得鼻青脸肿的少女。他们有些是在工作场所意外受伤,有些是惨遭家庭暴力;有些是在瓦萨广场被狗攻击的小孩,也有些是手工灵巧的男人,本来只想拿电锯锯几块木板,却莫名其妙地割到手腕骨。

因此约纳森医师便是守在病人与殡葬业者之间的守门员。他的任务是决定该怎么做。假如决定错误,患者可能会死,也可能清醒后一辈子残废。不过他作的决定多半都是正确的,因为绝大多数伤员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肺部被刺伤或车祸撞伤都是特殊、清晰可辨、可以处理的问题。伤者能否存活得视伤势与约纳森医师的技术而定。

但他最痛恨两种伤。一是严重烧伤,因为无论采取何种措施,伤者几乎都逃不了终生痛苦的结果。另一种则是脑部创伤。

躺在轮床上的这个女孩,无论臀部有一块铅或肩膀有一块铅都能活命,但铅块卡在脑部却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创伤。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护士好像说了什么。

“抱歉,我刚刚没注意听。”

“是她。”

“什么意思?”

“是莉丝·莎兰德,因为斯德哥尔摩的三尸命案,过去几个星期一直被警方追捕的女孩。”

约纳森又看了看伤员失去意识的脸,顿时发现护士说得没错。这几星期以来,全瑞典的人——包括他在内——都在每个报摊外的新闻广告牌上看过她的护照相片。如今凶手本身遭到枪杀,也算是一种应得的惩罚吧。

但这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的职责是救活病患者,不管她是三尸命案凶手,或诺贝尔奖得主,又或两者皆是。

紧接着,有效率的混乱爆发了,这在全世界每间急诊室皆然。与约纳森医师一同值班的人员开始着手进行指定的任务。莎兰德的衣服被剪开,一名护士为她测量血压,一∕七,医师则将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规律得出乎意料,但呼吸却不太正常。

约纳森毫不犹豫便将莎兰德的情况列为危急。她肩膀与臀部的伤口只要以止血绷带,或甚至用不知道是谁突发灵感所使用的绝缘胶带包扎,便可稍后再作处理。现在要紧的是她的头。约纳森吩咐用医院最近购买的新型精密扫描仪CT进行断层扫描。

安德斯·约纳森医师金发蓝眼,是瑞典北部于默奥人,已在索格恩斯卡与东方医院工作二十年,先后担任过研究员、病理学者与急诊室医师。他有一项成就令同侪感到惊讶,也让其余和他共事的医护人员感到荣幸,那就是他曾发誓不让自己值班时接收的任何病人死去,神奇的是他果真维持了零死亡率。当然,还是有些病人去世了,但总是死于后续治疗或与他的治疗全然无关的原因。

他的医学观念有时有点离经叛道。他认为医生经常作出自己无法证实的结论,意思是说他们太轻易放弃,又或者在紧急阶段花太多时间去研究病人的问题所在,以便决定理想的治疗方式。这当然是正确的程序,问题是当医生还在考虑时,病人恐怕就要死了。

不过约纳森从未收过脑部中弹的伤员,他很可能需要一位脑部外科医师。要切入脑部的一切理论知识他都懂,但他压根不认为自己是个脑部外科医师。虽然觉得力有未逮,却又顿时发现自己或许堪称幸运。在清洗双手、换上手术衣之前,他找来护士妮坎德。

“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院有一位来自波士顿的美国医师,名叫法兰克·埃利斯,他今晚刚好在歌德堡,就住在精英公园大道饭店,他刚刚发表了一场脑部研究的演说。他和我交情不错。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电话号码?”

约纳森还在等X光结果,妮坎德便拿着精英公园大道饭店的电话回来了。约纳森拨了电话,饭店的夜班柜台人员坚持不肯这么晚还吵醒房客,约纳森不得不以一些激烈言词强调情况的严重性,电话才终于接通。

“早啊,法兰克。”听到终于有人接电话,约纳森随即说道。“我是约纳森。你想不想来索格恩斯卡帮忙动个脑部手术?”

“你在唬弄我吗?”法兰克·埃利斯医生已居住瑞典多年,瑞典话说得很流利(尽管仍带有美国腔),但每当约纳森和他说瑞典话,他总是用母语回答。

“埃利斯,我很遗憾错过你的演讲,但希望你能私下为我授课。这里有个年轻女孩头部中弹,子弹从左耳正上方射入。我非常需要有人提供意见,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人选。”

“那么很严重啰?”埃利斯坐起来,双脚跨下床沿,揉了揉眼睛。

“患者二十来岁,只有射入伤口,没有射出伤口。”

“她还活着?”

“脉搏微弱但规律,呼吸较不规律,血压一∕七。另外肩膀和臀部也都各中一枪,但这两处我知道怎么处理。”

“听起来有希望。”埃利斯说。

“有希望?”

“如果有人头部中弹又没死,就表示还有希望。”

“我明白……埃利斯,你能帮我吗?”

“约纳森,我今晚和一群好友聚会,一点才上床,酒精浓度肯定很惊人。”

“作决定、动手术的人还是我,我只是需要有人来看看我有没有做错什么。说到评估脑部伤害,就算是醉醺醺的埃利斯教授也比我厉害好几倍。”

“好吧,我去,但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

“我会叫出租车到饭店大厅外等你,司机知道让你在哪里下车,妮坎德护士会去接你,为你打点好一切。”

埃利斯有一头乌黑头发,略带几根花白,还有傍晚才冒出来的深色胡碴。他有点像电视剧《急诊室的春天》里的演员。从那身强健的肌肉可以看出他每星期都会上健身房几个小时。他推推眼镜,搔搔颈背,两眼凝视着电脑屏幕上伤员莎兰德脑部的每个角落。

埃利斯很喜欢瑞典的生活。最初是在七十年代末以交换学者的身份来这里待了两年,后来经常往返,直到有一天斯德哥尔摩的卡罗林斯卡医院提供给他一份固定工作。当时,他已经闻名国际。

十四年前,他和约纳森在斯德哥尔摩一场座谈会上相识,发现两人都是飞蝇钓迷。他们一直保持联络,还相约去过挪威和其他地方钓鱼,但却从未共事过。

“这样找你来,我很抱歉,可是……”

“没关系。”埃利斯无所谓地挥挥手。“只不过下次钓鱼你得请我喝一瓶克拉格摩尔威士忌。”

“好,我很乐意付这样的代价。”

“几年前,我在波士顿有个病人——我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写过这个案例。那个女孩和你这个病人同样年纪,当时她正要走进大学校园,忽然有人拿十字弓射她,箭从左眉外缘射入,直接穿透她的头,从接近颈背正中央的地方穿出。”

“她没死?”

“她来医院的时候像没事一样。我们割断箭杆,扫描她的头部。箭从她的脑直穿而过,不管怎么看,她都应该已经死亡,或至少因为受到巨大创伤而陷入昏迷。”

“她状况如何?”

“她始终意识清楚。当然她确实吓坏了,但完全没有丧失理性。她唯一的问题就只是头骨里插了一支箭。”

“结果你怎么做?”

“我呢,拿起钳子,把箭拔出来,然后包扎伤口。大概就是这样。”

“她活下来,还说出事情经过?”

“她的情况显然很严重,但事实上她当天就能出院回家。我很少看到比她更健康的病人。”

约纳森心里纳闷,不知道埃利斯是否在捉弄他。

“不过,”埃利斯继续说道:“几年前我在斯德哥尔摩也有一名四十二岁的病人,头撞到窗台后马上觉得不舒服,便叫救护车送急诊。我赶到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他只有一个小肿块和非常轻微的瘀伤,但始终没有恢复意识,在加护病房待了九天就去世了。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他的死因。解剖报告中写的是意外导致脑出血,但对于这样的判断,我们没有人感到满意,因为出血量微乎其微,又是在一个应该毫无影响的部位。但偏偏他的肝、肾、心、肺一一失去功能。我年纪愈大,愈觉得这就像是玩俄罗斯轮盘。我想我们永远也研究不出大脑确实的运作情形。”他说着用笔敲敲屏幕,“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希望你告诉我呢。”

“让我听听你的诊断。”

“好吧,第一,这似乎是小口径的子弹,从太阳穴射入之后,卡在大脑约四厘米深处,紧贴着侧脑室。那边有出血。”

“你要从何着手?”

“套用你的话,拿起钳子,将子弹从它穿入的途径取出。”

“好主意。我会用你手边最薄的钳子。”

“就这么简单?”

“不然还能怎么办?如果把子弹留在里面,她或许能活到一百岁,也可能有风险,说不定会造成癫痫、偏头痛等等病症。我最不建议的做法就是在她脑袋钻洞引出血水,等一年后伤口都愈合了再动手术。子弹并不在主要血管附近,所以我会建议你把它夹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子弹我倒是不太担心,她到现在还活着是个好预兆,表示她也挨得过子弹取出的过程。真正的问题在这里。”他指指屏幕。“射入伤口四周有大大小小的骨头碎片,我能看到的至少就有十来片数毫米长的碎片,有些嵌在大脑组织里。你一不小心,她就可能丧命。”

“那是不是和数字与数学能力相关的大脑部位?”约纳森问道。

埃利斯耸耸肩。“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这些特殊的灰色细胞有什么用。你只能尽力。你来动手术,我会在你后面看着。”

麦可·布隆维斯特抬头看看时钟,凌晨三点刚过。因为手被铐着,觉得愈来愈不舒服,便稍微闭一下眼。他实在是累坏了,却靠肾上腺素支撑着。他重新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警察一眼。托马斯·鲍尔松巡官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此时坐在离诺瑟布鲁不远处一座名叫哥塞柏加的白色农舍内的餐桌旁。布隆维斯特就在不到十二小时前,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关于此地发生的惨剧,他没有否认。

“白痴!”布隆维斯特骂道。

“你给我听好了……”

“白痴!”布隆维斯特又骂了一次。“我警告你,他真的很危险。我说过你得把他当成活的手榴弹处理。他至少徒手杀死了三个人,身体壮得像坦克一样。而你竟然当他是个周末晚上的醉汉,只派几名乡下警察去捉他!”

布隆维斯特再次闭上眼睛,暗想着今晚不知还会出什么事。

他在午夜刚过时找到莎兰德,见她伤势严重,连忙找来警察和救援人员。

唯一顺利的一件事就是他说服他们派出直升机,将女孩送往索格恩斯卡医院。他详细描述了她受伤与头部中弹的情形,救援队中有个聪明的家伙听懂了。

尽管如此,塞维直升机空勤队派出的“美洲狮”号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农舍。布隆维斯特已先将两辆车驶出谷仓,并打开车头灯照亮屋前田野间可供降落的区域。

直升机组员与两名医护人员以专业的态度按照既定程序处理。一名医护人员负责莎兰德,另一人照料亚历山大·札拉千科,也就是当地人所认识的卡尔·阿克索·波汀。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也是她的天敌。他原本打算杀死她,但没有成功。布隆维斯特在农场的柴房里发现他时,他脸上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很可能是斧头砍的——一条腿也受到重创,不过布隆维斯特并未费心去检视。

等候直升机之际,他尽可能地救助莎兰德。他从衣柜取出一条干净床单,剪开做绷带。她头部射入伤口处的血已凝结,他不知道该不该缠上绷带,最后只是让布条松松地套在头上,主要是避免伤口接触到细菌或尘土。不过他倒是以最简单的方式,为她臀部与肩膀的伤口止了血。他在屋里找到一卷绝缘胶带,便用这个来封住伤口。医护人员表示,就他们的经验而言,这是一种崭新的包扎法。此外他还用湿毛巾尽可能替莎兰德擦去脸上的尘土。

他没有回到柴房去照顾札拉千科,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那个男人,但还是用手机联络了《千禧年》杂志的总编辑爱莉卡·贝叶,告诉她当下的情况。

“那你还好吧?”爱莉卡问他。

“我没事。”布隆维斯特回答:“真正有危险的是莉丝。”

“可怜的孩子。”爱莉卡说:“今天晚上我读了毕约克写给国安局的报告。我应该怎么处理?”

“我现在没力气想那个。”布隆维斯特说道。秘密警察的事得等到第二天再说。

他与爱莉卡交谈时,就坐在长凳旁的地板上,一面留意着莎兰德。先前为了包扎她臀部的伤口,脱掉了她的鞋子和裤子,这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丢在长凳旁的裤子口袋,里面好像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部奔迈T3掌上电脑。

他皱皱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这部掌上电脑良久,直到听到直升机接近,才连忙将它塞进自己夹克的内袋,随后又搜遍莎兰德所有口袋。他另外找到一串摩塞巴克公寓的钥匙和一本伊琳·奈瑟的护照,也全都迅速地放进他手提电脑袋的外侧口袋。

直升机降落几分钟后,特鲁尔海坦警局的托腾森与英格玛森驾着第一部巡逻车抵达,接着到达的是鲍尔松巡官,他也立刻掌控全局。布隆维斯特开始向他解释来龙去脉,但很快便察觉鲍尔松是个自大、死板的教官型人物。布隆维斯特说了半天,鲍尔松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自从他到了以后,事情才真正出岔。

他似乎只听懂一件事:现在躺在厨房长凳旁地板上受医护人员照顾的重伤女孩,便是三尸命案嫌犯莎兰德。而最重要的是他得逮人。鲍尔松也不管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连问了三次能不能立刻逮捕这女孩,最后逼得医护人员起身大吼,要该死的鲍尔松别妨碍救人。

鲍尔松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柴房里受伤的男人,布隆维斯特听见他以无线电通报,说莎兰德显然又企图杀人。

这时布隆维斯特对于鲍尔松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愤怒至极,忍不住吼着要他立刻打电话给斯德哥尔摩的包柏蓝斯基巡官,甚至还掏出自己的手机,主动要替他拨电话,鲍尔松却毫不在意。

接下来布隆维斯特犯了两个错误。

首先,他耐心但坚定地解释犯下斯德哥尔摩命案的人是罗讷德·尼德曼,他魁梧得有如重武装机器人,并罹患一种名叫先天性痛觉缺失的病,此时他正坐在前往诺瑟布鲁公路旁的水沟里,而且被绑在交通标识牌下。布隆维斯特向鲍尔松说出尼德曼的确切位置,并极力主张派出一支配备自动武器的小队去逮捕他。鲍尔松最后问起尼德曼怎么会跑进水沟里,布隆维斯特想也没想便坦承自己始终拿枪对准他,才好不容易把他困在那里。

“以致命武器行凶。”这是鲍尔松的第一个反应。

到此地步,布隆维斯特本该发觉鲍尔松愚蠢得危险,他本该自己打电话给包柏蓝斯基请他出面稍作解释,鲍尔松显然身陷迷雾之中。然而他不但没这么做,还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他主动交出放在夹克口袋里的武器,也就是当天稍早在莎兰德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找到的那把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手枪。这便是他用来使尼德曼就范的武器——制服那个巨人的过程可不简单。

鲍尔松一看,很快以持有非法武器的名义逮捕布隆维斯特,接着命令两名警员托腾森与英格玛森开车前往诺瑟布鲁公路,验证布隆维斯特的话是否属实,看看路旁水沟里是否真有一名男子被绑在“小心麋鹿”的标识牌下。若真有其事,就将那人铐上手铐,带到哥塞柏加农场来。

布隆维斯特立刻表示反对,并指出尼德曼不是那么简单用手铐就能逮捕的人:“他可是个杀人狂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眼见鲍尔松对自己的抗议不理不睬,累积了一天的疲惫终于让他忍不住大骂鲍尔松是无能的笨蛋,还高喊着要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先请求支持,否则绝不能给他妈的尼德曼松绑。爆发之后,他被铐上手铐,押进鲍尔松的警车后座,结果只能一边咒骂,一边眼睁睁看着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开着巡逻车离去。透过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光看到的,就是莎兰德被抬上直升机,消失在树梢顶上,朝歌德堡方向飞去。布隆维斯特感到十分无助,只能期望她受到最好的照护。这是她需要的,否则就会死。

约纳森深深切了两刀直到头盖骨,然后拨开射入伤口周遭的皮肤。他用夹子夹住开口,一名手术房护士插入抽吸管将血排出。接着棘手的部分来了,他得用钻子将头盖骨的洞加大,过程极其缓慢。

最后他终于钻出够大的洞好进入莎兰德的大脑。他小心翼翼地将探针伸入脑内,使伤口路径扩大几毫米,然后再伸入更细的探针确认子弹位置。从X光片可以看到子弹转了弯,与射入路径成四十五度角。他谨慎地用探针去撬子弹边缘,几次失败后终于让它微微翘起,可以转到正确方向。

最后他伸入细窄的锯齿钳,夹住子弹底部,稳稳夹紧后,直接将钳子拉出,子弹也几乎毫无阻碍地随着冒出来。他将子弹举到灯光下看了几秒钟,发现似乎完好无缺,便随手丢进碗钵内。

“棉花棒。”护士立刻执行他的要求。

他瞄了一眼心电图,病人的心跳仍然规律。

“钳子。”

他拉下头顶上的高倍率放大镜,对准暴露的部位。

“小心。”埃利斯提醒道。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内,约纳森从射入伤口四周挑出不下三十二片小碎骨,其中最小的用肉眼几乎看不见。

布隆维斯特千方百计想把手机从夹克胸前口袋弄出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他双手被反铐住,即使弄出来了也不知该怎么打。这段时间内又有几辆车载着警员与技术人员抵达哥塞柏加农场。鲍尔松指派他们保护柴房里的鉴定证据并彻底搜索农舍——在此之前已从农舍中查扣了一些武器。此时布隆维斯特知道自己帮不上一点忙,认命地坐在鲍尔松警车内,趁地利之便看着其他人来来去去。

一小时过后,鲍尔松忽然想起奉命去带回尼德曼的托腾森与英格玛森还没回来,于是命人将布隆维斯特带到厨房,要他再次详述具体方位。

布隆维斯特闭上眼睛。

被派去接替托腾森与英格玛森的武装反应小组回报时,他还和鲍尔松待在厨房。他们发现英格玛森被扭断脖子死了,托腾森还活着,但遭到痛殴。他们是在公路旁一个“小心麋鹿”的标识牌附近被发现,警枪与警车都不见了。

鲍尔松一开始面对的情况还算是在掌控之中,如今却死了一名警员,还有一个持枪杀人犯在逃。

“白痴!”布隆维斯特又骂道。

“侮辱警察于事无补。”

“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我要举报你玩忽职守,你等着瞧好了。在我和你算完这笔账之前,你就会以全瑞典最笨的警察的身份登上全国各地的新闻广告牌。”

想到自己将成为公开的笑柄,鲍尔松巡官终于有了反应,面露忧色。

“你有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而是强烈要求你打电话给斯德哥尔摩的包柏蓝斯基巡官。现在马上打。我胸前口袋的手机里有他的号码。”

茉迪巡官被卧室另一头的手机铃声给惊醒,发现才凌晨四点,不由感到惊愕。她看看丈夫,他还安稳地打着鼾,就算烽火连天恐怕也吵不醒他。她摇摇晃晃地下床,从充电器中取下手机,摸索着按下通话键。

杨·包柏蓝斯基,她心想,还会有谁?

“特鲁尔海坦那边已经一团糟。”她上司也不浪费时间打招呼或道歉,开门见山便说:“往歌德堡的X二列车五点十分开车,搭出租车去。”

“发生什么事了?”

“布隆维斯特找到莎兰德、尼德曼,还有札拉千科,却因为辱骂警察、拒捕和持有非法武器被逮捕。莎兰德头上中了一枪,被送到索格恩斯卡。札拉千科也在那里,头被斧头砍伤。尼德曼逃走了,而且今晚杀了一名警员。”

茉迪眨眨眼,同时意识到自己何等疲惫。她真想爬回床上,休一个月的假。

“五点十分X二列车,知道了。你要我怎么做?”

“到中央车站和叶尔凯·霍姆柏会合。你们要去特鲁尔海坦警局找一位托马斯·鲍尔松巡官。今晚这个局面似乎大半是他搞出来的。布隆维斯特说他是奥运级的笨蛋。”

“你和布隆维斯特说过话?”

“他似乎被捕而且上了手铐。我好不容易说服鲍尔松,才和他说上几句话。我现在要去总局,我会试着了解情况。手机保持联络。”

茉迪又看看时间。叫了出租车后,冲进浴室冲个澡、刷刷牙、梳梳头发,然后穿上黑色长裤、黑色T恤和灰色夹克。她将警枪放进肩背袋,挑了一件暗红色皮外套。随后将丈夫摇到一定清醒程度,向他解释自己要上哪去,天亮后他得负责打理孩子。当她走出大门,出租车刚好到达门口。

她无须寻找同事霍姆柏刑警。她猜想他应该在餐车,果真就在那里找到他,而且已经替她买了咖啡和三明治。他们静静坐了五分钟,自顾自地吃早餐。最后霍姆柏将咖啡杯推到一旁。

“我也许应该转换领域,接受一点其他的训练。”他说。

清晨四点过后,歌德堡警局暴力犯罪组巡官马克斯·埃兰德来到哥塞柏加,从负担过重的鲍尔松手里接过调查工作。埃兰德身材短小、微胖,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第一件事就是松开布隆维斯特的手铐,递给他面包卷,还从保温瓶里替他倒咖啡。他们坐在客厅密谈。

“我和包柏蓝斯基谈过了。”埃兰德说:“‘泡泡’和我已经认识多年,关于鲍尔松如此幼稚地对待你,我们俩都感到很抱歉。”

“今天晚上他害得一名警察被杀了。”布隆维斯特说道。

埃兰德说:“我个人认识英格玛森警员。他调到特鲁尔海坦之前在歌德堡服务,家里有个三岁女儿。”

“我很遗憾,我曾试着警告他。”

“我听说了。你态度似乎十分强硬,所以才会被上铐。去年的温纳斯壮事件是你爆出来的,包柏蓝斯基说你是个无耻的混蛋记者,也是个疯狂的私家侦探,不过你应该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能不能先跟我说明一下,让我了解整个情况?”

“今晚发生的事其实是两桩命案的后续高峰,第一桩的被害者是我在安斯基德的两位友人,达格·史文森和米亚·约翰森,另一桩命案死者与我不相识……是个名叫毕尔曼的律师,也是莎兰德的监护人。”

埃兰德一面做笔记,偶尔停下来喝口咖啡。

“你想必知道,警方从复活节就一直在找莎兰德,她是这三起命案的嫌犯。首先你得了解,她不仅没有犯下这些命案,而且在整件事当中,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

“安斯基德的案子和我毫无关联,但从媒体的相关报道看来,实在很难相信莎兰德是百分之百清白。”

“但事实就是如此。她是清白的,就这么简单。杀人凶手是尼德曼,也就是今晚杀害警员的那个人。他是波汀的手下。”

“你是说头上插了斧头,现在人在索格恩斯卡医院的那个波汀?”

“斧头已经不在他头上了。我猜砍他的人应该是莎兰德。他的真名叫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是莎兰德的父亲。他曾是俄国军情局的职业杀手,七十年代期间叛逃,后来被瑞典国安局吸收直到苏联垮台,之后他一直在经营自己的犯罪组织。”

埃兰德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脸上因汗水而闪闪发亮,但看起来冻僵了也累垮了。到目前为止,他的话似乎都合情合理,不过鲍尔松——他的意见对埃兰德几乎毫无影响——曾警告他说布隆维斯特满口关于俄国特务与德国职业杀手的胡言乱语,在瑞典警察勤务中可不常见到这类人。布隆维斯特的故事显然离谱到一定程度,才使得鲍尔松决定忽视他的一切说辞。但死了一名警察,还有另一人重伤倒在诺瑟布鲁公路上,因此埃兰德愿意听一听。只不过他声音里仍流露着一丝狐疑。

“好,俄国特务。”

布隆维斯特无力地笑了笑,他很明白自己的故事听起来很怪异。

“是前俄国特务。我的每句说辞我都能举证。”

“说下去。”

“在七十年代,札拉千科是个顶尖的间谍,叛逃后,国安局为他提供庇护。他上了年纪以后成为帮派分子。据我了解,苏联垮台后,这种情形并非特例。”

“好。”

“我说过了,今晚发生什么事我不完全清楚,总之莎兰德追踪到十五年未见的父亲。札拉千科对她母亲凶狠施暴,害她住院大半辈子。他还试图杀害莎兰德,并借尼德曼之手策划达格与米亚的命案。此外,莎兰德友人米莉安·吴遭绑架,他也是幕后黑手,你应该听说过保罗·罗贝多在尼克瓦恩那场拳王大赛,米莉安就是因此死里逃生。”

“如果莎兰德拿斧头砍她父亲,就不算真的无辜。”

“她被开了三枪,我想她的行为应该可以算是自卫。我在想……”

“什么?”

“她全身灰尘、泥巴,头发就像一大块干硬土块,衣服里里外外都是沙。她可能在夜里被活埋。尼德曼显然有活埋人的习惯,南泰利耶警方已经在尼克瓦恩外围、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所属土地上发现两个埋尸的坑洞。”

“其实是三个,昨晚又找到一个。但假如莎兰德被枪杀活埋,又怎么能爬出来,还拿着斧头乱晃?”

“无论今晚这里发生什么事,你都得明白,莎兰德有过人的应变能力。我不断想说服鲍尔松派警犬队……”

“他们已经出发了。”

“那就好。”

“鲍尔松逮捕你是因为你辱骂警察……”

“这点我要抗议,我只说他是白痴和无能的笨蛋,就眼下的情况看来,这两个称号都不算离谱。”

“嗯,的确不是完全不正确。不过你还持有非法武器。”

“我不该主动将武器交给他。关于这点我得先和律师谈谈,现在不想多说。”

“好吧,那件事先到此为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你对那个尼德曼了解多少?”

“他是个杀人犯,而且有点不对劲。他身高两米多,壮得像坦克,你去问问和他打过拳的罗贝多就知道了。他患有一种名为先天性痛觉缺失的病,也就是说他神经突触内的传导物质运作失常,所以没有痛觉。他是德国人,在汉堡出生,十几岁加入平头族帮派。如今他逃亡在外,可能对任何人造成严重威胁。”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他绑得牢牢的,要逮捕他易如反掌,偏偏被特鲁尔海坦那个笨蛋给搞砸了。”

约纳森脱下沾血的橡胶手套,丢进回收桶。一名手术房护士正在包扎莎兰德的臀部伤口。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他看着女孩受伤、剃了头发,目前已缠上绷带的头。

一份柔情油然而生——他对手术后的病人经常产生这种情愫。据报纸报道,她是个病态杀人狂,但在他眼中,她更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你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埃利斯开心地看着他说。

“我请你吃早餐好吗?”

“这里吃得到煎饼加果酱吗?”

“有松饼。”约纳森说:“在我家。我先打电话回家通知老婆一声,我们再去搭出租车。”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时钟。“我想还是不要打电话比较好。”安妮卡·贾尼尼忽然惊醒,看看时间是清晨五点五十八分……八点约了第一个当事人开会。她转头一看,安利科还睡得很熟,八点以前恐怕不会醒。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下床按下咖啡壶之后才去冲澡,然后穿上黑色长裤、白色高领衫和暗红色夹克。她用两片吐司夹干酪、橙酱和一片鳄梨做成三明治当早餐,拿着到客厅吃,刚好来得及看六点半的新闻。她喝了一口咖啡,正张嘴要咬三明治时,听到了头条新闻。

一名警员被杀,另一名受重伤。昨晚发生的惨剧,三尸命案嫌犯莉丝·莎兰德终于落网。

起初她完全听不懂。是莎兰德杀了一名警察?新闻内容并不完整,但她逐渐拼凑出警方正在追捕一名涉嫌杀人的男子。已经通令全国留意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但并未公布姓名。莎兰德本身受伤严重,正在歌德堡的索格恩斯卡医院接受治疗。

安妮卡转到其他频道,仍无法进一步了解情况,便拿起手机拨给哥哥布隆维斯特,却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她内心闪过一丝恐惧。哥哥前往歌德堡时打了电话给她,说他正在追踪莎兰德和一个名叫尼德曼的杀人犯。

当天色渐亮,一个敏锐的警员在柴房后面的地上发现血迹。警犬追踪血迹来到农舍东北方约四百码处一个林间空地,空地上挖了一道窄沟。

布隆维斯特与埃兰德巡官一同前去,两人神情严肃地检视现场。沟内与四周显然留下更多血迹。

他们发现一个变形的烟盒,似乎曾被拿来当勺子用。埃兰德将烟盒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另外也给沾血的土块采样。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前来报告,在坑洞不远处有一根烟蒂,是没有滤嘴的宝马烟。这也同样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封存。布隆维斯特记得曾在札拉千科家厨房的长台面上看到一包宝马香烟。

埃兰德抬头瞄了一眼阴霾的乌云。当晚稍早蹂躏过歌德堡的暴风雨,显然已移向诺瑟布鲁地区以南,下雨只是迟早的事。他指示一名下属去找防水布,将坑洞与邻近四周全盖起来。

“我想你猜得没错。”走回农舍时,埃兰德对布隆维斯特说:“血液分析结果应该能证明莎兰德曾被埋在这里,我开始觉得那个香烟盒上应该有她的指纹。她被枪杀后埋在此地,却不知为何竟能存活逃生,还能……”

“还能回到农场拿斧头劈札拉千科的头。”布隆维斯特替他把话说完:“她可真是喜怒无常的坏脾气。”

“但她到底怎么应付尼德曼的?”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关于这点,他也和埃兰德一样困惑。

第二章

四月八日星期五

八点刚过,茉迪和霍姆柏抵达歌德堡中央车站。包柏蓝斯基打了电话下达新指令,要他们不必找车前往哥塞柏加,而是搭出租车到恩斯特方特尔广场的警察总局,即西约塔兰郡刑事局所在地。他们等了一个小时左右,埃兰德巡官才和布隆维斯特从哥塞柏加赶回来。布隆维斯特向曾照过面的茉迪打招呼,也和不认识的霍姆柏握手寒暄。埃兰德的一名同事前来告知追捕尼德曼的最新消息,只是简短的报告。

“我们有一个小组在郡刑事局的协助下办案。当然,已发出全面通缉令。失窃的警车,今天清晨在阿林索斯找到了,目前线索只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假设他换了车,但那一带并没有人因车辆失窃报案。”

“媒体呢?”茉迪问的同时,略带歉意地觑了布隆维斯特一眼。

“有警察丧命,记者是大批出动。我们会在十点举行记者会。”

“有人知道任何有关莎兰德的消息吗?”布隆维斯特问道,奇怪的是他对追捕尼德曼一事毫无兴趣。

“她昨晚动了手术,从脑袋里取出一颗子弹,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有任何预后评估吗?”

“据我了解,在她醒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过动刀的医师说,撇开不可预见的并发症不说,她活下来的希望很大。”

“札拉千科呢?”

“谁?”看来埃兰德的同事还不知道所有最新的细节。

“卡尔·阿克索·波汀。”

“喔……他昨晚也动了手术。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一边膝盖正下方也有一道,情况不太好,但没有生命危险。”

布隆维斯特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看起来很累。”茉迪说。

“你说对了,我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

“信不信由你,从诺瑟布鲁来的路上,他真的在车上睡着了。”埃兰德说。

“你能把整件事从头跟我们说一遍吗?”霍姆柏问道:“我们觉得私家侦探和警察之间的比数差不多是三比。”

布隆维斯特虚弱地笑了笑。“我倒希望从泡泡警官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们一同前往警局餐厅用早餐。布隆维斯特花了半小时逐步解释自己如何拼凑出札拉千科的故事,说完后,探员们全都默然以对。

“你的说辞有几个漏洞。”最后霍姆柏先开口。

“有可能。”布隆维斯特回答。

“例如,你没有提到:国安局关于札拉千科的极机密文件怎么会跑到你手上?”

“昨天我终于研究出莎兰德的住处后,在她的公寓里发现的,而她很可能是在毕尔曼的避暑小屋找到的。”

“这么说你知道莎兰德的藏身处啰?”茉迪问。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所以呢?”

“你们得自己去找出来。莎兰德费了很大工夫建立秘密住所,我无意泄漏公寓的所在。”

茉迪和霍姆柏焦虑地互望一眼。

“麦可……这是命案调查。”茉迪说。

“你还是没弄懂,是吗?其实莎兰德是清白的,警方却以令人不敢置信的方式侵犯她,毁她名声。‘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分子’……这说法到底是哪来的?更别提她还为了三起与她毫无干系的命案遭到追捕。如果她想说出自己的住处,我相信她会说的。”

“还有一个地方我也不太明白。”霍姆柏又说:“当初毕尔曼是怎么卷进这件事?你说是他找上札拉千科,请他杀死莎兰德才启动整个事件,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认为他雇用札拉千科想除掉莎兰德,计划让她葬身在尼克瓦恩的仓库。”

“他是莎兰德的监护人,有什么动机要除掉她?”

“事情很复杂。”

“说来听听。”

“他的动机可大了。莎兰德知道他做了某件事,因此威胁到他整个前途与发展。”

“他做了什么?”

“我想你们最好给莎兰德一个亲口解释的机会。”他坚定地看着霍姆柏的双眼说道。

“我猜猜看,”茉迪说:“应该是毕尔曼对他的受监护人做了某种性侵害……”

布隆维斯特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不知道毕尔曼肚子上刺青的事吗?”

“什么刺青?”布隆维斯特顿时愣住。

“有人用粗糙的手法在他肚子上刺了一句话:我是一只有性虐待狂的猪,我是变态,我是强暴犯。我们一直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布隆维斯特不禁放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怎么报仇?不过呢……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原因我刚才说过了。她才是真正的被害者,她想告诉你们什么得由她自己决定,抱歉了。”

他的表情几乎真的带着歉意。

“被强暴就应该向警方报案。”茉迪说。

“这点我有同感。不过这桩强暴案发生在两年前,莎兰德却还没告诉警方,这表示她不想说。不管我多么不赞成她的做法,这都是她的选择。何况……”

“什么?”

“她也没什么道理相信警方。她曾经试图解释札拉千科何等禽兽不如,结果却被关进精神病院。”

初步调查的负责人理查德·埃克斯壮请调查小组组长包柏蓝斯基与自己面对面坐下时,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不自觉地推推眼镜、捻捻梳理得整齐的山羊胡。他感觉得到情况十分混乱而不祥。他们已经追捕莎兰德好几星期,他亲口宣称她精神极端不稳定,是个危险的精神病人,还泄漏消息以便让自己在未来的审判中占上风。一切都显得无比顺利。

他内心深信莎兰德绝对是三起命案的凶手,审判过程肯定简单明了,完全是以他为中心的媒体盛会。不料转眼间事情全出了岔,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凶手和看似无边无际的混乱场面。那该死的女人莎兰德。

“这下我们的麻烦可大了。”他说:“今天早上有什么发现?”

“已经对这个罗讷德·尼德曼发出全国通缉令,但没有他的踪迹。目前我们只针对警员英格玛森的命案追缉他,但我预料将来应该能指控他涉嫌斯德哥尔摩的三起命案。也许你应该召开记者会。”

包柏蓝斯基最后这个提议,完全只是为了惹恼向来痛恨记者会的埃克斯壮。

“我想暂时还不用开记者会。”他断然回答。

包柏蓝斯基勉强忍住笑意。

“第一,这是歌德堡警方的案子。”埃克斯壮说。

“可是我们确实派了茉迪和霍姆柏到歌德堡的现场,而且也已经开始合作……”

“在了解更多案情之前,先不用开记者会。”埃克斯壮口气冷淡地再次说道:“我要知道的是:你有多肯定尼德曼涉入斯德哥尔摩的谋杀案?”

“依直觉,我是百分之百肯定。不过要破案也不是太有把握,因为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足够的鉴定证据。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的蓝汀和尼米南什么都不肯说,他们宣称从未听说过尼德曼。不过他杀了警员英格玛森,还是得入狱。”

“没错,”埃克斯壮说:“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警员遭杀害一事。但我要你告诉我: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莎兰德可能涉入那几起命案?她可不可能是尼德曼的共犯?”

“我觉得不可能,换作是我,绝不会公开提出这个论点。”

“那么她到底是如何涉案的?”

“这非常复杂,布隆维斯特一开始就说过了。一切都绕着那个……亚历山大·札拉千科打转。”

埃克斯壮听到布隆维斯特的名字,略感畏缩。

“继续说。”

“札拉千科是俄国职业杀手,而且似乎无恶不作,他在七十年代叛逃,而莎兰德很不幸地正好是他女儿。国安局有某个派系资助他,并替他收拾所有犯罪的烂摊子。另外还有一名国安局警察负责将莎兰德关进一间儿童精神病院。当时十二岁的她曾威胁要让札拉千科的身份、他的化名、他的所有掩护曝光。”

“这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理解。这几乎是不能公开的事。如果我的理解正确,所有关于札拉千科的东西都是极机密。”

“可这是事实。我有证据资料。”

“可以让我看看吗?”

包柏蓝斯基将活页夹推到桌子对面,里面有一份一九九一年的警察报告。埃克斯壮暗中瞄了一眼“极机密”的戳印和档案编号,立刻认出那是属于秘密警察的文件。他很快地翻阅这百来页的档案,跳着细读其中一些段落,然后将活页夹放到一旁。

“对此我们得尽量低调,以免局势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呢,莎兰德是因为企图杀害父亲……也就是这个札拉千科,才被关进精神病院,现在又拿斧头攻击他。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预谋杀人,而且她也得因为在史塔勒荷曼对马哥·蓝汀开枪被起诉。”

“你想抓谁随便你,但如果是我,我会小心行事。”

“万一国安局涉案的消息泄漏出去,可是天大的丑闻。”

包柏蓝斯基耸耸肩。他的职责是调查罪行,不是为丑闻善后。

“国安局那个王八蛋,那个古纳·毕约克,你对他的角色了解多少?”

“他是主角之一。现在因为椎间盘突出请病假,住在斯莫达拉勒。”

“好……暂时先不要揭露国安局介入一事,目前重点要放在警员的命案。”

“要保密恐怕有困难。”

“什么意思?”

“我派安德森去带毕约克来接受正式讯问。应该……”包柏蓝斯基看看手表。“……对,现在正在进行中。”

“你说什么?”

“我其实很乐意亲自开车到斯莫达拉勒,不过昨晚命案的相关事件得优先处理。”

“我可没有允许任何人逮捕毕约克。”

“没错,但我没有逮捕他,只是请他来问话。”

“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你的做法。”

包柏蓝斯基俯身向前,仿佛要说悄悄话似的。

“埃克斯壮……事情是这样的,莎兰德从小开始,权利就多次受到侵犯,我不会让这种事在我的眼皮底下继续发生。你大可以撤除我调查组长的职位……但要是你这么做,我也只好针对此事写一份严苛的备忘录。”

埃克斯壮露出一脸仿佛刚吃到某种很酸的东西的表情。

请了病假的国安局移民组副组长毕约克打开斯莫达拉勒避暑小屋的大门后,仰头看着一位身材壮硕、理着小平头、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金发男子。

“我找古纳·毕约克。”

“我就是。”

“我是库特·安德森,郡刑事局警员。”男子说着举起证件。

“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国王岛总局,协助侦查莉丝·莎兰德一案。”

“呃……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误会。”安德森回道。

“你不明白,我本身也是警察。未免你犯下大错,还是再去问问你的上司吧。”

“就是我的上司想和你谈谈。”

“我得打通电话去……”

“电话可以到国王岛再打。”

毕约克登时认命。事情发生了,我会被捕。那个该死的布隆维斯特。该死的莎兰德。

“我被捕了吗?”他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如果你希望如此,我们可以安排。”

“不……当然不是,我跟你走。我当然愿意协助警界的同仁。”

“那就好。”安德森说着走进门厅,密切监视着毕约克关上咖啡壶、拿起外套。

近午时分,布隆维斯特忽然想起自己租来的车还在哥塞柏加农场,但实在精疲力竭,根本无力也无法去找车,更别提开车了。埃兰德好意地安排一名刑事鉴定人员顺道将车开回。

“就当作补偿你昨晚遭受的对待吧。”

布隆维斯特向他道谢后,搭了出租车前往罗伦斯柏路上的城市旅馆,花八百克朗订了一晚的房间,然后直接进房,脱去衣服。他裸身坐在床上,从夹克内袋掏出莎兰德的奔迈T3,拿在手里掂了掂。想到鲍尔松对他搜身时没有将它没收,他仍感到讶异,鲍尔松想必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而他始终没有遭到正式拘捕与搜索。思索片刻后他将它放进电脑袋的隔层,那里头还放了莎兰德注明“毕尔曼”的DVD,鲍尔松也没搜到。他知道严格说来自己是在藏匿证据,但这些东西莎兰德绝不想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他打开手机,发现电池量很低,便插上充电器,然后打电话给妹妹安妮卡·贾尼尼。

“嗨,安妮卡。”

“昨晚的警员命案和你有何关系?”她劈头就问。

他将事发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

“好,所以莎兰德在加护病房。”

“对,在她恢复意识前无法知道她伤势有多严重,但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律师。”

安妮卡略一沉吟。“你想她愿意让我当她的律师吗?”

“她恐怕根本不想要律师,她不是会求助的那种人。”

“麦可……我之前说过,她需要的应该是刑事辩护律师。我先看看你手边的资料吧。”

“去找爱莉卡,跟她要一份副本。”

布隆维斯特一挂断电话,自己也打了爱莉卡的手机,她没有接,于是他又打到《千禧年》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亨利·柯特兹。

“爱莉卡出去了。”他说。

布隆维斯特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并请柯特兹转告总编辑。

“我会的。你要我们怎么做?”柯特兹问道。

“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布隆维斯特回答:“我得先睡一觉。如果没再发生什么事,我明天就回斯德哥尔摩。《千禧年》将有机会在下一期报道这则故事,不过几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啪地关上手机,爬进被窝里,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郡警局副局长卡里娜·史庞柏用笔敲着玻璃水杯,要求大伙安静。她总局办公室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九个人,三女六男:暴力犯罪组组长与副组长;三名刑事巡官包括埃兰德和歌德堡警局公关室警察;负责初步调查的检察官阿格妮塔·耶娃,以及斯德哥尔摩警局的巡官茉迪与霍姆柏。让他们参与是一种善意的表征,显示歌德堡警方愿意与首都的同仁合作,或许也是为了让他们瞧瞧真正的侦查程序。

经常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史庞柏向来不喜欢在形式或纯粹的礼貌上浪费时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她解释说郡警局局长目前在马德里参加欧洲刑警组织会议,一听说有警员遭杀害便立刻中断行程,但得到当晚深夜才会抵达。接着她直接转向暴力犯罪组组长安德斯·裴宗,请他向与会人员作简报。

“我们的同事在诺瑟布鲁被杀至今大约十个钟头,已知凶手名叫罗讷德·尼德曼,但还不知道他的相貌。”

“我们在斯德哥尔摩有一张他约莫二十年前的照片,是罗贝多通过德国一间拳击俱乐部取得的,但几乎不适用。”霍姆柏说道。

“好的。我们认为被尼德曼开走的巡逻车,今天早上在阿林索斯找到了,各位想必都已知情。车子停在距离火车站三百五十米处的巷道内。今天上午那一带尚未接获任何车辆失窃的报案。”

“搜索的情形如何?”

“我们正在监视抵达斯德哥尔摩和马尔默的每一辆列车。除了发出全面通告外,也知会了挪威与丹麦警方。目前约有三十名警员在全力调查本案,当然全体警员也都睁大了眼睛留意着。”

“没有线索?”

“都还没有。不过尼德曼外表如此独特,应该很快就会被注意到。”

“有人知道托腾森的现状吗?”暴力犯罪组一名巡官问道。

“他人在索格恩斯卡医院,伤势似乎很像车祸伤员——竟然有人能徒手造成这种伤害实在不可思议:他断了一条腿、肋骨断裂、颈椎受伤,而且还有瘫痪的危险。”

众人沉思着同事的惨况,片刻后史庞柏才转向埃兰德。

“埃兰德……跟我们说说哥塞柏加到底出了什么事。”

“哥塞柏加出了一个鲍尔松。”

听到他的回答,在场的人发出一阵嘘声。

“就不能让那个人提早退休吗?他简直是个活灾难!”

“我很清楚鲍尔松。”史庞柏打断道:“但是最近……嗯……最近两年当中,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抱怨。他在哪方面变得难以掌控呢?”

“当地警局局长和鲍尔松是老朋友,所以很可能袒护他,这当然是善意,我不是想批评他。可是昨晚鲍尔松的行为实在太怪异,他的几名手下来跟我提过。”

“怎么怪异?”

埃兰德觑了觑茉迪和霍姆柏。要在斯德哥尔摩的来客面前讨论自己组织的缺点,让他感到难为情。

“我个人觉得最奇怪的是他派了一名鉴定人员去清点柴房里的所有东西……也就是我们发现札拉千科那家伙的地方。”

“清点柴房里的什么东西?”史庞柏好奇地问。

“是的……就是呢……他说他要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柴火,这样报告才会精确。”

埃兰德继续说下去之前,会议桌旁一片紧绷的沉默。

“今天早上我们得知鲍尔松正在吃至少两种不同的抗忧郁剂。他应该请病假,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状况。”

“什么状况?”史庞柏语气尖锐地问。

“我当然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事关病人隐私之类的——但他现在吃的药不但有强力镇定剂还有兴奋剂。他整晚亢奋得不得了。”

“我的老天!”史庞柏语气很重地说,脸色阴沉得有如当天上午横扫过歌德堡的雷雨云。“叫鲍尔松来跟我谈谈,马上。”

“他今天早上病倒了,因为疲劳过度住进医院。刚好轮到他的班,只能算我们运气不佳。”

“请问一下……鲍尔松昨晚逮捕布隆维斯特了吗?”

“他写了一份报告提到攻击行为、激烈拒捕与非法持枪。他报告里是这么写的。”

“布隆维斯特怎么说?”

“他承认骂了人,但也说是出于自卫。至于拒捕,他说其实是以强力言词试图阻止托腾森和英格玛森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单独去抓尼德曼。”

“有目击者吗?”

“有托腾森。我根本不相信鲍尔松说的激烈拒捕。这是典型的先发制人的报复行为,如果布隆维斯特提出控诉,便能借此削弱他的可信度。”

“但布隆维斯特毕竟独力制伏了尼德曼,不是吗?”检察官耶娃说道。

“他拿着枪。”

“所以布隆维斯特确实有枪,被捕还是有点道理。他哪来的枪?”

“没有律师在场,布隆维斯特不肯多说。而鲍尔松是在布隆维斯特把枪交给警方时加以逮捕的。”

“我可以提出一个非正式的小小建议吗?”茉迪谨慎地问道。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在这次调查过程中,我和布隆维斯特碰过几次面。我发现他虽然是记者,却相当明理。我想决定是否起诉他的人应该是你吧……”她看着耶娃,点头示意。“这一切关于辱骂和激烈拒捕的说辞根本是胡说,我想你应该不会纳入考虑。”

“应该是,非法武器比较严重。”

“我劝你们再耐心等等。布隆维斯特靠自己拼凑出这一切,他可是遥遥领先我们警方,因此我们最好能与他保持良好关系,确保他愿意合作,不要让他在他的杂志与其他媒体上发泄不满、抨击整个警界。”

过了几秒,埃兰德清清嗓子。既然茉迪胆敢冒险出头,他也可以做到。

“我同意茉迪的意见,我也认为布隆维斯特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关于他昨晚遭受的待遇,我已向他道过歉,他似乎也打算既往不咎。而且他为人正直,虽然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莎兰德的住处,却不肯透露地址,也不怕公然与警方翻脸……而且以他的地位,他在媒体上的发言绝对和鲍尔松的任何报告同样有分量。”

“但他不肯向警方透露任何关于莎兰德的信息。”

“他说我们得去问她本人,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他说他绝对不会跟我们讨论一个不只无辜而且权利严重受损的人。”

“他拿的是什么枪?”耶娃问。

“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序号不详。枪在鉴定组,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涉及任何在瑞典已知的罪行。如果有的话,这件事就得完全改观了。”

史庞柏举起笔来。

“耶娃……要不要对布隆维斯特作初步调查由你决定,但我建议先等鉴定报告出炉。好,我们继续。这个叫札拉千科的人物……不知道斯德哥尔摩的同事对他有何了解?”

“事实上,”茉迪说道:“我们也是直到昨天下午,才第一次听说札拉千科和尼德曼的名字。”

“你们好像一直忙着在斯德哥尔摩找一个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我说得对吗?”歌德堡一名巡官说道,同事们一听全都皱起眉头。霍姆柏盯着自己的指甲看,茉迪不得不回答。

“关起门来,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也有像鲍尔松巡官那样的人。关于撒旦教女同性恋帮派等等的玩意,很可能就是那个人放出的烟幕。”

随后茉迪和霍姆柏详细地叙述了整个调查经过。说完之后,桌旁众人静默良久。

“假如关于毕约克的事均属实,而且爆发出来,国安局恐怕会被舆论攻击得体无完肤。”暴力犯罪组副组长作此结论。

耶娃抬起头来。“我觉得你们的怀疑多半是根据推测与间接证据。身为检察官,缺乏确凿的证据让我感到忧心。”

“这点我们也意识到了。”霍姆柏说道:“我们只知道事情的梗概,但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

“我推测你们还忙着尼克瓦恩的挖掘工作。”史庞柏说:“据你们估计,这桩案子牵涉到几条人命?”

霍姆柏无力地揉揉眼睛。“一开始是在斯德哥尔摩的两条人命,接着又多一条。死者是律师毕尔曼、记者达格和学者米亚,也正是这些命案启动了追捕莎兰德的行动。在尼克瓦恩仓库附近,到目前为止发现了三个坟坑,也就是三具尸体,并确认了其中一个被分尸的是个著名毒贩兼小窃贼。第二个洞里埋的是女人,身份尚未确认。第三具尸体还没挖出来,年纪好像比另外两个大。另外,布隆维斯特认为数个月前发生在南泰利耶的妓女命案,也和本案有关。”

“这么说来,连同死于哥塞柏加的英格玛森,总共至少有八起命案了。这是很可怕的数据。所有案子都怀疑是尼德曼所为吗?若是如此,得把他当成疯子、连环杀人犯看待。”

茉迪和霍姆柏交换了一下眼色。此刻,他们得决定要支持这番主张到什么地步。最后茉迪开口了。

“尽管缺乏确凿的证据,但布隆维斯特说前三起命案的凶手是尼德曼,我的上司包柏蓝斯基巡官和我都倾向于相信他,也因此我们必须相信莎兰德是无辜的。至于尼克瓦恩的埋尸坑洞,尼德曼也因为绑架莎兰德的好友米莉安而有了地缘关系。她本来也非常可能死在他的手中。不过仓库的所有人都是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会长的亲戚,在确认其他细节之前,我们无法下任何结论。”

“你们已确认身份的那名窃贼是……”

“肯尼·古斯泰夫森,四十四岁,是个毒贩子,少年时期就有前科。我猜测——但未经证实——他们恐怕是闹内讧。硫磺湖摩托车俱乐部牵涉到几种犯罪活动,其中包括经销甲基安非他命。尼克瓦恩也许是一座林间坟场,用来埋葬阻挠他们的人,不过……”

“怎么样?”

“在南泰利耶被杀的那名妓女……她名叫伊莉娜·佩特洛瓦。验尸报告显示死因是遭受凶残而骇人的攻击,似乎是被痛殴致死。但真正伤人的凶器却无法证实。布隆维斯特作出相当敏锐的观察,伊莉娜的伤势很可能是一个男人徒手造成的……”

“尼德曼?”

“这是合理的推测,但尚无证据。”

“那么我们该如何着手?”史庞柏问道。

“这我得和包柏蓝斯基商量。”茉迪说:“但理论上第一步应该是讯问札拉千科,我们很想听听他对斯德哥尔摩的命案有何说法,而你们也可以得知尼德曼在札拉千科生意中扮演的角色。他或许甚至能指引你们找到尼德曼。”

歌德堡的一名巡官说道:“我们在哥塞柏加农场找到了些什么?”

“四把手枪。一把拆解的轻便手枪,正放在厨房桌上上油;一把波兰制八三式瓦纳德,掉在厨房长凳旁的地板上;一把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也就是布隆维斯特打算交给鲍尔松那把枪;最后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布朗宁,相较之下,这几乎可以说是玩具枪。我们猜想这应该是用来射莎兰德的枪,所以尽管子弹卡在脑袋里,她还能活命。”

“还有什么吗?”

“我们找到并查封了一只装着大约二十万克朗的袋子。放在楼上尼德曼的房间里。”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房间?”

“很简单,他的尺寸是XXL,札拉千科顶多是M。”

“你们有任何关于札拉千科或波汀的资料吗?”霍姆柏问道。

埃兰德摇摇头。

“当然,得看我们如何诠释被查封的武器。除了较精密的武器和精密得异乎寻常的农场监视器之外,它和其他农场并无两样。农舍本身很简朴,没有不必要的装饰。”

正午前忽然有人敲门,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员递给史庞柏一份文件。

“我们接获报案,”她说:“阿林索斯有人失踪。今天早上,有个名叫阿妮塔·卡斯培森的牙科护士在七点半开车出门,先送孩子去托儿所,理应八点之前就能到达工作地点,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间牙科诊所距离巡逻车被发现的地点约一百五十米。”

埃兰德和茉迪都看了看手表。

“那么他领先了四个小时。是什么样的车?”

“一九九一年出厂的深蓝色雷诺,这是序号。”

“立刻对这辆车发出全面通告。他可能已经到了奥斯陆或马尔默,甚至也可能在斯德哥尔摩。”

会议最后,他们决定让茉迪和埃兰德一起讯问札拉千科。

当爱莉卡从办公室穿过门厅走进小厨房时,柯特兹皱着眉头,视线紧紧跟随。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咖啡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柯特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千禧年》是那种同事之间关系亲密的小公司,他已经在这里兼差四年,这段时间内,他们团队克服了几场大风暴,尤其是布隆维斯特因诽谤罪入狱服刑三个月期间,杂志社几乎宣告破产。接下来则是同事达格还有她的女友同时遇害。

经历这些风暴时,爱莉卡一直稳如泰山,似乎谁也撼动不了她。当天一早她打电话叫醒他,并派任务给他和罗塔·卡林姆,他并不感到惊讶。莎兰德一案整个爆发开来,布隆维斯特也不知为何卷入歌德堡警员的命案。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在掌控中。罗塔暂时留在警察总局,想尽可能从某人口中套出一点可靠的消息。柯特兹则是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试图拼凑出昨晚发生的事情全貌。布隆维斯特没有接电话,但通过几个消息来源,柯特兹对前一晚的事故有了相当清楚的了解。

倒是爱莉卡一整个早上心不在焉。她很少关上办公室的门,通常只有与访客会面或专心研究某个问题时才会这么做。今天早上,一个访客也没有,而且依他看来,她也没有在忙。有几次他敲门进去传达消息,却发现她坐在窗边,失神地望着约特路上的人来人往,似乎陷入沉思。对他的报告也似乎毫不在意。

不对劲。

门铃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起身开门,原来是安妮卡。柯特兹见过布隆维斯特的妹妹几次,但和她不熟。

“你好,安妮卡。”他招呼道:“麦可今天不在。”

“我知道,我想找爱莉卡。”

爱莉卡依旧坐在窗边没有抬头,但知道谁来了,很快地镇定自己的心神。

“你好。”她说:“麦可今天不在。”

安妮卡微微一笑。“我知道,我是来拿毕约克给国安局写的报告。麦可要我看一看,万一我得担任莎兰德的委任律师会用得着。”

爱莉卡点点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活页夹交给安妮卡。

安妮卡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离开办公室,随后才下定决心,自作主张地坐到爱莉卡对面。

“说吧……你怎么样?”

“我就要离开《千禧年》了,却还无法跟麦可说实话。他全副心思都放在打莎兰德这场混仗,我一直找不到适当时机,而在告诉他之前又不能告诉别人。现在感觉烂透了。”

安妮卡咬咬下唇。“所以你只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要去《瑞典摩根邮报》当总编辑。”

“天哪!要是这样,我们应该向你道喜,而不该哭泣或咬牙切齿。”

“安妮卡……我实在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我在《千禧年》的职务,现在正是一团乱。不过天外飞来这个机会,我不能拒绝。我是说……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了。对方是在达格和米亚遇害前提出的,后来整个办公室陷入混乱,我只好隐忍不提。现在我真的内疚到了极点。”

“我明白。但现在你又不敢告诉麦可。”

“情况糟透了,我还没告诉任何人。我本以为夏天过后才要到《瑞典摩根邮报》上班,那么还有时间告知大家。没想到他们要我提早过去。”

她说到这里打住,盯着安妮卡看,眼眶的泪水似乎随时可能溃堤。

“事实上,这是我在《千禧年》的最后一个星期。下星期我会出趟远门,然后……我大概需要两星期的时间充电。五月一日开始到《瑞典摩根邮报》上班。”

“这么说好了,如果你今天是被巴士给撞了呢?他们同样会立刻面临没有总编辑的情况。”

爱莉卡抬起头来。“但我并不是出车祸,而是刻意将我的决定隐瞒了好几个星期。”

“我看得出这是个艰难的情况,但我觉得麦可和克里斯特还有其他人终究会有办法解决。你应该马上告诉他们。”

“好吧,可是你那该死的哥哥今天人在歌德堡。他睡着了,手机也关了。”

“我知道。没有多少人像麦可这么顽固,每当你需要他时,他就偏偏失踪。不过爱莉卡,这不只关乎你和麦可。我知道你们已经共事二十多年,经历过无数起落浮沉,但你也得为克里斯特和其他员工着想。”

“我隐瞒了这么久……麦可会……”

“麦可会大发雷霆,他当然会。但这二十年来你只搞砸这么一次,如果他承受不了这个事实,也就不配让你为他耗费那么多时间了。”

爱莉卡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来。”安妮卡对她说:“把克里斯特和其他员工找来,马上就做。”

克里斯特呆坐了几秒钟。爱莉卡召集所有职员几分钟后到小会议室来,当时他正准备提早离开。他瞄瞄柯特兹和罗塔,他们同样震惊。编辑秘书玛琳·艾瑞森、采访记者莫妮卡·尼尔森和营销主任桑尼·马格努森事先也都毫不知情。唯一缺席的布隆维斯特正在歌德堡,一如往常的他。

天哪,麦可也全然不知,克里斯特心想。他会有什么反应呀?

这时他才意识到爱莉卡已经住口,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他摇摇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给爱莉卡一个拥抱并亲亲她的脸颊。

“恭喜了,小莉。”他说:“《瑞典摩根邮报》的总编辑,从我们这个悲惨的小杂志社爬上这一步,倒很不错。”

柯特兹跟着回过神来,开始拍手。爱莉卡举手制止。

“等等。今天的我不值得鼓掌。”她环顾挤在狭窄编辑室的同仁,又说道:“说真的……事情发展成这样,我实在很抱歉。早在好几个星期前我就想告诉你们,但达格和米亚所引起的骚动将这个消息给掩盖过去。麦可和玛琳发了疯似的工作,而且……好像怎么都找不到适当的时间和地点。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玛琳心知肚明杂志社的人手有多么不足,爱莉卡一走,又会显得多么空虚。无论发生什么事,也无论出现什么问题,爱莉卡始终是她能依赖的老板。是啊……也难怪全国最大的日报会挖她跳槽。但接下来会怎样呢?爱莉卡一直是《千禧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几件事我们得说清楚。我完全明白杂志社会因此运作困难,我也不想这样,但现实已无法改变。第一,我不会丢下《千禧年》不管。我仍然是合伙人,仍然会出席董事会。当然了,我不会过问任何编辑事宜。”

克里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我正式的离职日是四月三十日,但上班只到今天。下星期我会出门旅行,你们都知道的,这是老早就计划好了。过渡期间,我决定不再回来指挥个几天。”她停顿片刻。“下一期的内容已经存在电脑里,只剩几个小地方需要修改,这将是我负责的最后一期。再来得由新的总编辑接手,我今晚就会把办公桌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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