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生活

    |     2017年9月8日   |   推理侦探   |     评论已关闭   |    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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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Low 引擎低鸣

Drive 潇洒驾驶

Parking 停车入位

尾声

Low 引擎低鸣

能量燃烧,活塞飞动,车轮急转,这样的动感让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正活着。一路奔驰不息无疑是我生命中的快事。

不过,发动机停转、电子仪器关闭的停车状态,我也不讨厌。

如果有其他车辆做伴,我们可以聊聊天,交换一下手头掌握的有关各种社会事件的信息。倘若只有我自己停在那里,那也不妨悠闲地眺望四周的风景,任由思绪驰骋。有时我会想象下次引擎发动时的情景;有时,凝望着纷纷飘落的树叶,聆听着附近车辆通过的声音,我会开始思考某些深刻的问题。比如,人类与动物,与我们汽车之间,有哪些共通点和差异。

清晨,我会因身沾鸟粪而沮丧。黄昏,我会为长翅的黑蚁一同飞舞的壮观景象而惊叹。偶尔,人类的几句闲谈也会让我心生欢喜。

非要说让我感到厌烦的事,就是堵车吧。那时既没有奔驰在路上的喜悦,也不能平心静气地思考。

在大排长龙的马路上,只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车辆间距很小,大家都在焦躁不安中一点点往前蹭。当然,我可以与附近的车子聊几句。但是,车内人类的焦虑与疲惫往往也会影响车辆,所以我们很难心平气和地交谈。

现在就正处于这种状况……

这条公路从名取市出发,双向都是单车道。我沿着其中一条一路北上,向位于仙台市内的自家住宅前进,结果被堵在途中。我所在的车道堵得满满当当,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排,大家都以龟速移动,一直处于将停不停的状态。而反向车道却是空荡荡的。

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反正总是只有自己所在的车道堵车。

坐在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是望月良夫,他的紧张通过手上的力道传达给我。

两个月前,就在迎来二十岁生日后不久,良夫取得了驾照。今天是他第五次开着我出门。他总是很守规矩,时常通过后视镜确认情况,速度适中,也不会乱踩刹车。

前几天,望月家的妈妈望月郁子还说:“新手开车一般都比较安全。一旦熟练了,开始疏忽大意的时候才容易出事呢。”她答应为良夫出一半驾校的学费,而良夫要在每天早晨开车把她送到地铁站。良夫拿到驾驶证后,就开始履行这个约定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疏忽大意啊?我都等不及了。”

听到良夫的话,郁子笑眯眯地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呀,小时候总想快点儿长大,可是一旦长大之后,想踩刹车都来不及了。”

“对了,亨。”良夫紧紧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旁边、年仅十岁的弟弟望月亨。

“什么事?”

“你刚才买的那个塑料模型是什么,高达吗?”

亨的座位前面放着一个玩具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盒子。今天,两人去了一趟位于仙台机场附近的影城,回来的路上顺道去玩具店逛了逛,好像就是在那里买的。我在停车场,因此并没有目睹买东西的场景,不过应该差不离儿。

“哦,这个吗?这是龟霸。”亨把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关于高达,我也略知一二,他们在车里谈到过这个动画,我也从其他车子那里听说过。据我所知,高达好像是一群机器人打打杀杀的故事,而且剧情比较黑暗,同时也有一定深度。亨拿着的那个不起眼的茶色盒子上画着一个脑袋很大的机器人,这就是他所说的龟霸吧。

“啊?”良夫惊呼,“亨,前几年你不是还说龟霸样子很丑吗?”

“没错,我是说过。”

“那你还买?”

“那个时候啊……”亨严肃地噘起嘴,一脸成熟,根本不像个十岁的孩子,“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儿,不了解它的好。”说着,他抱紧膝头上的盒子,“龟霸其实超级棒哦!”亨脸上浮现出无比崇拜的表情。

良夫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这样啊,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儿啊。”

这个十岁的孩子说出什么话来我都不会吃惊。如果真有心理年龄这个概念的话,亨恐怕比望月家的其他人都要年长。换句话说,单论心理年龄,亨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是望月家的共识。

“喂,哥哥,你知道这个人吗?”

“哪个人啊?”

“这个人。”亨把摊开的杂志拿给良夫看。

当然,良夫无暇旁顾。

“我不能东张西望,前面都是弯道,你直接说是谁不就行了。”

“这本杂志掉在座位旁边,估计是妈妈掉的吧。你看,就是这篇报道。这个人就是《闪闪太阳君》的创作者吧。”

“哦,你说丹羽啊。”良夫的语气里多少流露出几分轻蔑,“那家伙不是创作者,他爷爷才是。他爷爷在战后不久创作出了太阳君的插画。”

“那杂志上报道的这位丹羽先生算是干什么的呀?”

“他作为创作者的孙子,现在是这个角色的版权所有者吧。”

我也知道这个太阳君。一名卡通角色,是个外形极其单纯可爱的太阳。在城市中穿梭的时候,我常常可以看到身穿印有太阳君衣服的小朋友,在购物中心前也能看到画着太阳君的大型海报。

几年前,在停车场邂逅的一辆北斗星(1)曾给我做了一次有关“闪闪太阳君”前世今生的讲座,他那种着迷的劲头让我大为惊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里面摆满了太阳君的各种周边产品。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不久,丹羽的祖父为了鼓励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孩子,开始用手工制作的连环画为他们讲故事。他没有创作新故事的能力,于是以《桃太郎》或《一寸法师》的基本情节为框架,安排了一个有手有脚、外形十分简单的太阳作为主角。这就是太阳君的诞生经过。他每周赶赴受战火摧残的地区为孩子们表演。起初只有两三个孩子前来观看,但由于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所以,随着表演次数的增加,他的人气也越来越高。比起他讲的故事,孩子们更喜欢太阳君这个角色。也许是因为构图非常简单,什么角色都可以模仿的缘故吧。久而久之,比起讲故事,介绍太阳君占据了更多的时间,故事中的配角也逐渐增加,比如其他与天气有关的卡通形象,云朵姑娘、雨滴宝宝,等等。孩子们也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太阳君的弱点是什么?”“云朵姑娘和太阳君的关系好不好?”丹羽先生就即兴做出回答。一来二去,各个角色的设定也逐步丰满起来。

再加上后来太阳君的故事被美国拍成动画片,并以“进口片”的形式在国内广泛传播。

“太阳君是划时代的杰作。”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段历史的北斗星接着说,“因为它正体现了‘简约才是美’这句话。天气是一种普遍现象,其中‘太阳’是‘晴朗’的象征。灿烂的光芒无人不爱。其他的角色,比如云朵姑娘、雨滴宝宝,也都以简单明朗的构图取胜,可以说非常讨巧。而且,太阳君系列在市场上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简直就是奇迹般的角色啊。”那些奇迹般的角色就摆在车里,北斗星应该以此为傲吧。

而此刻,驾驶着我的良夫说出了类似的话,但口气轻蔑,毫无崇敬之意。他说:“天气什么的不就是普遍现象嘛。太阳的样子那么简单,谁画出来的都差不多。别人只是无意中画了个相似的太阳,又无剽窃之心,就搬出《著作权法》让人家支付形象使用费。还有云彩、雨滴,都是一样的。明明是为了取悦孩子们的卡通形象,却一个劲儿地强调使用权、使用权什么的。”

“你说谁啊?”

“就是丹羽啊。周刊杂志上登的那个男人。就因为是创作者的孙子,便拥有太阳君的所有权。真差劲。”

米老鼠和面包超人都做得挺好,但只有太阳君这么过分,良夫继续咬牙切齿地感叹。

“听说那位创作者生前住在仙台,那他的孙子也住在仙台吧?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那个人算是富三代,都四十多了,从来没有正经工作过。”

“真的吗?”

“他就靠着爷爷的遗产过日子。自己没有任何创造,祖辈开采的油田里冒出的原油就够他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可是,哥哥你也没有正经工作过呀。”

“我还是学生呢。”良夫生气了。

“这位丹羽先生虽然没有工作,但他肯定缴纳了很多税金,还有地方税之类的。所以他说不定比你的贡献大多了。”

小学生懂什么缴税的事,良夫并没有这样说,从比他小十岁的弟弟口中听到这种不像孩子该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只是说:“亨,听好了,我和那个叫丹羽的不同点在于……”

“在于有没有油田?”

“不。在于有没有上进心。”

“上进心?”

“我有上进心。”

“说不定丹羽先生也有。你看,太阳君不是总在节目的最后宣布‘明天太阳也会升起’或者‘只要那里有太阳!’嘛。这些台词应该就体现了他的上进心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创造太阳君的是丹羽的爷爷。我承认他爷爷是个伟大的人。虽然他画工很糟,作品中也感觉不到太多创新性,但是他抢先一步把太阳塑造成卡通角色,在这一点上功不可没。然而,他孙子这个人很没用,并没有什么贡献。”

“他在管理油田啊。”

“使用太阳君角色的申请书送来,他就盖个章再送回去,并把银行账户告诉人家,让人家打钱。他要干的也就这些吧。”

“还有和美女交往呢。”亨指着杂志说。

怎么回事儿?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推测这本周刊杂志恐怕报道了些丹羽与美女交往的绯闻。我们习惯于通过想象力来填补人类对话中没有说明白的部分。

“那件事啊……”良夫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让我很失望。我本来很尊敬荒木翠的。”

前面的车子前进了,为了不落后我也稍微向前挪了挪。动一动,然后又停下来。

“荒木翠?就是和丹羽交往的美女吗?这么说,这位荒木女士也住在仙台喽?”

“是的。你刚才说什么呢?不知道丹羽倒无所谓,但是不知道荒木翠可就太孤陋寡闻了。”

“这个女人很厉害吗?怎么厉害了?”

“待会儿你上网搜索一下就知道了。”

“找了解情况的人问问不就行了嘛,让我来搜索一下哥哥的知识储备吧。”

“真是的,详细说明很麻烦的。简单说吧,荒木翠十年前结婚,然后息影,一直居住在仙台。她家原本就是仙台的名门,是个非常有名望的家族。”

“但是,哥哥,我有个问题!荒木翠女士已经结婚了,对吧?”

“没错。她和一个圈外人结婚的事在当年还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呢。”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想想……好像是公司职员,搞研究的。医学方面的研究。”

“医学方面?”

“怎么了?”

“医学的哪个方面?完全没说清楚嘛。”

“好像是免疫方面的吧。”

“免疫?免疫什么的?但是她都结婚了,还和那个油田先生,呃,丹羽先生搞婚外情啊?”

“就是说嘛。”

“哥哥,话说婚外情是什么意思啊?”

“啊?”

“我知道婚外情是指与结婚对象以外的人关系密切,但是具体是干什么的呀?”

良夫微微扭头瞥了一眼弟弟的侧脸。

“你这个小人精,我真不知道该给你解释到什么程度。”

“总之,丹羽先生不工作,还照样能赚钱,对吧?”亨合上杂志,放到一边。

“听说他成天宅在家里鼓捣电脑。就这样,还是腰缠万贯的富翁。羡慕死了。”

“只要那个真的太阳不起诉他侵犯肖像权,就一切平安无事。”

“你连肖像权都知道,还不知道婚外情吗?”

“我知道婚外情的概念,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它的具体内容。”

“小孩子不知道就算了。”

然而,堵车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忽然下定决心,冲从对面方向开到近前的车子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堵车吗?”

那辆白色的本田洞察者(Insight)与我擦肩而过时告诉我:“再忍耐一下吧,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发生了事故,正在处理。过了那里就畅通无阻了。”

畅通无阻,我好喜欢这个词。要是永远都能畅通无阻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再走一百米就可以摆脱交通阻塞了,我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良夫。

洞察者说得没错。又走了将近一百米,我看到两辆事故车停在路边。白色的雷克萨斯和白色的面包车,车体都没有重大损伤,可能是追尾了吧。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旁边,正向司机询问情况。

车流中的一环因事故而崩溃,于是才会造成全线堵车吧。雷克萨斯居然也会遭遇这种事。对于老式汽油车来说,威风凛凛又是混合动力的雷克萨斯一向是我们敬畏和羡慕的对象,就像进化过程中的未来生物一样。

也许因为地球资源有限,人类在私家车燃料方面进行了种种尝试。因此,现在不仅有汽油车,还有混合动力车和完全电力车,以及柴油车。

“你们没事吧?”行驶到跟前的时候,我向两辆事故车打招呼。

没有回应。他们全都沉默不语。

发生事故的车都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车辆相撞自不必说,就是车身侧面与墙壁或电线杆发生剐蹭也会让车子十分郁闷。两年前,我也体会过这么一次。那时,我正在一家大型家电商场的停车场里发呆,忽然被一辆从后面开进来的车撞个正着。当时我都吓得忘记了疼痛,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事故而被迫报废。

虽然我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工作,但我不清楚车主望月家会做出怎样的判断。修车很麻烦,所以索性放弃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且车检日期就快到了,这让我越发忐忑不安。我感到一种生命即将终结的绝望。这种小事故都把我吓成这样,如果遭受更加严重的冲撞,那种恐怖实在是难以想象。

“你知道宇宙吗?”扎帕曾这么问我。

扎帕是我的邻居兼友人(准确地说应该叫邻车兼友车吧),是住在望月家隔壁的细见先生的爱车。我们的车位相邻。

他是辆白色卡罗拉GT,车载音响里放的总是弗兰克·扎帕(2)的专辑。也许因为车主细见先生是弗兰克·扎帕的铁杆粉丝吧,卡罗拉的车牌号“三八”也被读作“扎帕”(3),久而久之我们都管他叫扎帕了。年近六十的细见先生是市内一所小学的校长,据说他每次给学生讲话时都会说一句:“希望你们去听听弗兰克·扎帕。”

细见先生在这一带很出名,他喜欢弗兰克·扎帕的事也人尽皆知。望月家的人有时也会苦笑着说:“让孩子听弗兰克·扎帕,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宇宙?你是说天空另一侧延伸出去的宇宙?”我反问。

扎帕说是的,就是那个无边无垠、黑漆漆的宇宙。

“那又怎么了?”

“我听说与人相撞的车子的灵魂会飞向宇宙。”

“什么意思?”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无法思考、孤单寂寞、神志不清,永远不能再回来。”

“是这样的啊。”

“是的。弗兰克·扎帕说过:‘人期望做到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做不到。’讲得很好吧?”

“我可没觉得有多好。”

“据说细见先生经常在早会上对孩子们说:‘听好了,人们做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所以没什么害臊的,因为失败很平常。’很励志吧?这才是学校应该教给孩子的。不过话虽如此,人身事故是决不能允许的失败。”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没错,我懂了。

通过警察的巡逻车后,前面就不再拥堵了。

“太好了。”驾驶席上的望月良夫说。

发动机的活塞有节奏地运动,让我神清气爽。天色渐渐转暗。周日的下午,望月家的主人望月郁子应该在准备章鱼小丸子吧。每周日晚上做这道菜是望月家的惯例。

“圆香今天上哪儿去了啊?”良夫问。从刚才的车道左拐,进入一条单行窄路,前后都没有车,左右都是广阔的土地,这让良夫放松下来,开始担心起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她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啊,她呀,我估计她看电影去了。和江口先生一起。”亨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江口先生是谁?”

“姐姐的男朋友啊。”

“什么?!”良夫惊呼,并扭过头看向副驾驶席,“她有男朋友了?”

人们似乎很少意识到自己与他人视线交汇时身体也会做出动作。不要看旁边,快看前面!良夫听不到我的大声疾呼。他向左转身时也带动方向盘向左转动,方向盘一动,我自然也要跟着转向。路很窄,电线杆近在咫尺。要蹭到了!我一阵恐慌。就在这时,车轮突然向反方向扭转,副驾驶席上的亨用右手使劲儿把方向盘往两点钟的方向旋转。右侧是一个包月停车场。为了安全躲开电线杆,良夫开着我一头冲向那里。“哥,慢慢踩刹车!”亨大喊。

停车场很大,沙粒与轮胎接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良夫踩下刹车,我收势不及,向前一冲。不过无论如何总算停下了。

“哥,刚才太危险了。”

“是、是啊。”望月良夫努力平复因惊恐而紊乱的呼吸,“不过,都是因为你说了令人吃惊的话才会这样的。”

“姐姐有男朋友这件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吗?”

“大家是谁?”

这个沙粒铺设的停车场相当空旷,右前方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蓝鸟。那辆车的车身原本是白色的,但由于表面覆盖着一层沙土,显得灰蒙蒙的。

“好慌乱啊。”对方朝我搭话,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表示歉意,“我家司机东张西望来着,让你受惊了,真不好意思。”

“真羡慕你呀。”白色蓝鸟说。

“司机东张西望你还羡慕?”

“我已经三个月没在路上奔跑了。”

“哦。”我试着寻找合适的词回应。

“我主人病倒了,还在住院。”

“那你一定在翘首期盼主人出院吧。”

“唉,主人已经八十了,好像是脑血管出了问题,一直卧床不起。”

“哦。”除此之外,我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步他的后尘,我静静地想。总有一天,会没有人来驾驶我。人人都会衰老,会有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说,这只是度过漫长人生后到达的终点而已。

“不能奔跑的感觉很难受,但是见不到主人,心里更难受。”白色蓝鸟喃喃低语。我懂,当然我不能这样说。当事人、当事车的心情是外人、外车绝对不会了解的。

望月良夫惊魂已定,终于从方才的停车场急刹车事件中恢复过来。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弟弟:“那个江口君到底是什么人啊?”

“江口君呀,就是姐姐打工那个地方的前辈啊。姐姐在洋装店打工时认识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江口君的事?”

“因为姐姐公开了嘛。”

“公开?对谁公开?”

“对世界公开。”亨说。

“对世界公开?”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把对家人隐瞒的事发在推特上呢?”亨歪着头,一脸疑惑。

“她都写了些什么?”

“虽然隐藏了姓名等个人信息,但是一读内容就知道肯定是姐姐写的。比如,‘我哥以为北海道人是卖土产的(4)。真够傻的。’还有,‘被杂货店的店员一怂恿,就买下一个超级丑的青蛙摆件,为我哥的智商默默祈祷。’这些推特,怎么看写的都是哥哥你吧。”

“连这种事都写上去了?”良夫瞪大双眼,呼吸粗重,脸上泛起红潮,“连这种事都对世界公开了?”

“嗯,不过那个青蛙摆件是挺丑的。”亨诚恳地说。

是那个东西呀,我也想起来了。在望月家停车位旁边,庭院的一隅,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青蛙雕像。不知是石头的还是金属的,总之看上去颇有分量,但是青蛙的外形毫无可爱之处,而且好像一直在瞪着我似的,所以我曾真心希望它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原来如此,原来那是良夫被店员忽悠买回来的呀。

“人家说那个青蛙摆件可以消灾避祸。”

“那只是杂货店的小姐随口说说的罢了。不过,总之,今天早晨姐姐又随手发了一条推特,‘待会儿要和E先生一起去看电影。’”

“E先生就是江口先生喽?(5)”良夫叹息,“我不是批判这种行为,不过把自己的行动事无巨细地发在网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结果还不是批判?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留下这种记录的话,应该也很有意思吧。”

“很久以前?你是说战后?”

“还要更早。比如‘今日,与中臣镰足商议大化改新②之方案’。”

“你是说中大兄皇子发推特?小孩子才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良夫似乎已经忘记弟弟本来就是小学生这个事实了。

“另外,如果‘猛犸象最近很少见了呀’‘猛犸象情报征集’之类的推特流传下来也很有趣啊。”

“那么久远?”

“我说哥哥,你也稍微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事啊。”

“还是算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没有手机是怎么上网的?”

“妈妈以前不是有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嘛,我把那个要过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包月停车场深处跑了出来。

直奔我们这边而来。

车门没有上锁,我刚想到这点,副驾驶席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风吹进车内。

一位身材苗条的女性站在外面,她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带着一层淡淡的颜色。我不认识这张面孔。

“能上车吗?”她问。

“啊?”

“我在逃命,你能不能救救我!”她直接向坐在驾驶席的良夫请求。女人好像本以为副驾驶席是空的,结果一开门看到亨端坐在那里,着实吓了一跳。

“啊,真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准备后撤。

“你要坐在我腿上吗?”亨冷静地问,“我这儿还有个装龟霸的箱子。”

坐进我后座的这位女士大约三十五岁。撇开贸然冲进一辆陌生车子这件事不说,她看上去是一个头脑正常、十分普通的人。不,也许并不那么普通。虽然她把帽檐压得很低,但言谈举止间还是流露出某种高雅华贵的气质。

“请问……”手握方向盘的良夫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回到那条窄道,我一路向西前进。我知道这位女士不是望月家认识的人,既然如此,不是应该让她赶快下车才对吗?

“要开到哪里好呢?”面对永远服从的良夫,我实在很无语。

“总之先一直朝前走好吗?”那位女士客气地说。其实这是一条单行道,也只能朝前走。

“哥哥,最近学校老师教导我们说,乘坐别人的车时要把帽子摘掉。”亨突然以孩子特有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亨,这无所谓吧。”

“啊,没错,应该这样做。”坐在后座的女士狼狈而又惭愧地摘下帽子。她说话很直率,毫不惺惺作态。

良夫似乎想看看后面的女士,他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但他的动作也太不自然了。

这位女士应该算是相貌端正吧。我们车子无法判断人类的美丑,而且习惯于偏袒自家主人,所以望月郁子和圆香的外貌就是我心中女性美的基准。然而,我还是无法判断后座的女士是高于此基准还是低于此基准。

“实在抱歉。我刚才冲进停车场的时候,正好看到这辆……嗯……”

“德米欧。”副驾驶席上的亨反应很快,迅速做出说明。

听到自己的名号被介绍给别人,我的心情好了几分。

“我看到这辆德米欧,而且驾驶席上有人,就没来得及多想,反正能让我上车就行了。我也很吃惊,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我反而觉得她很可爱,不像是坏人。而且她还说:“这辆小绿车真漂亮!”啊,说不定她是个有品位的大好人呢。

再加上亨说:“哥哥,德米欧更新换代了,这是旧款吧。”“是呀。”良夫也表示肯定。然而那位女士却立刻接口道:“新款也不一定什么都好啊。”我进一步确信,她绝对是好人。如果汽车一族也有“年度人物”评选的话(事实上确实有),那么今年这个人就很适合当选。

“你说你在逃跑,你是在躲避谁啊?”良夫问。

“哥哥,她肯定是在躲避媒体啊。”

“亨,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我“吱”的一声停住了。望月良夫踩下了刹车。

在轮胎尚未完全停止转动的时候,良夫就拉起了手刹。我的身体随之微微斜晃了一下,良夫毫不在意地转向副驾驶席,探身问道:“亨,你怎么会知道?”

亨安静地打开杂志,翻到刚才和良夫谈论的那篇报道:因《闪闪太阳君》而成为富豪的丹羽先生与一位已息影的著名女演员私下密会。

良夫凑近细看杂志上的照片,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后视镜,确认后座女士的相貌。

“你是荒木翠……女士?”

那位女士眉头微动,神情却未大变。她大概早已习惯别人大惊小怪的反应了。

这时,信号灯转绿。

望月良夫右脚踏下油门。还没松开手刹呢!我大叫。但我的身体还是按照主人下达的命令开始行动。车只能听从司机的指示。车轮在打转,发出刺耳的噪音,身体痛苦得仿佛被凌迟似的。主人你饶了我吧!幸好,良夫立刻发现错误,松开手刹,总算得救了。

“你的曾祖父因为经营生丝买卖而发家,富甲一方,这是真的吗?”亨问后座的荒木翠。

“是真的。那是我的太爷爷。”荒木翠回答,“不过小学生说出‘富甲一方’这种词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的语气似乎柔和了几分。

“那你爷爷荒木燕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漂洋过海到欧洲,成为著名的西洋画家,这也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

“亨,你只是在读网上关于‘荒木翠’的资料吧。”

刚才亨从开车的良夫那里拿过手机,熟练地上网搜索,查找与“荒木翠”有关的信息,并随口读了出来。

“网上的信息有真有假,找本人当面确认是很重要的。”

“你是说谣言吗?”

“也不一定是恶意造谣啦。”

“你说得没错。”荒木翠笑着说,“比如,网上肯定也写了我第一次参演电影的契机吧?摄影师弗朗索瓦·克塔尔是我爷爷的崇拜者,他来日本的时候拜访了荒木家,看到十三岁的我,认为我很适合那个角色,于是就把我推荐给了导演。”

“嗯,是这么写的。”亨点点头,读着手机上的内容。

“啊,这个我也听说过,那部片子还得了电影节大奖,对吧?”

“但这是假的。”

“什么?”良夫十分震惊。这家伙一走神又要乱开了,我一阵紧张。然而,良夫似乎有所注意,只是踩油门的力道略微加大了而已。

“是假的吗?”

“是啊。弗朗索瓦在日本见到了我是真的,但他是在游戏厅里跟我搭上话的。”

“跟十三岁的小女生搭讪?!”良夫大惊,同时我开始加速。冷静,冷静啊!我真想朝他大叫。

“不是搭讪啦。当时他在玩抓玩偶的游戏机,怎么也玩不好。这个我很拿手,经我指点,他抓上来好几个。于是他问我:‘怎么才能练到这么厉害?’就这样,我们认识了,然后我就演了那个电影。”“你们是用日语聊天的吗?”亨问。

“用法语。我从小就会说法语的。”

“不愧是出身名门啊,十三岁就能用法语聊天。不过那样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你在学校不会被人欺负吗?”

“亨,别瞎说!”

荒木翠微微一笑。“会被欺负啊。不过,说到这个,你也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呀。”

“所以我会被欺负呀。”

“啊?喂,你说什么?”良夫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也默默寻思。

“我说我也在学校被人欺负。”

“真的?”良夫提高嗓门。他一激动又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油门,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猛地往前一蹿。

“你真被欺负了?”良夫追问。

“因为我不像个小孩子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具体点儿。”我能感受到良夫体内瞬间充满身为兄长的使命感。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不过至少不被大家喜欢吧。”

不会吧?我也开始担心了。我从未想过亨会在学校被人欺负。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当事人却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有关自己的话题。“下次再说吧。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总而言之,所谓信息,都是真假混杂的。有时巧妙地插入某些假信息,反而更能使大众信服。你看,比如你喜欢一个东西,却在网上公布的信息中写‘我讨厌它’,这样可能就会有人为了恶心你故意送这样东西给你,你就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喜欢的东西。”

“这算《包子好恐怖》(6)的网络版吧。”

“啊,哥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亨盯着手机说。

“什么问题?”

“‘不起眼’是什么意思?”

“‘不起眼’?”良夫一头雾水,但他并没对亨说你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嘛。

我也在苦苦思索,不起眼?是说个子小吗?

“‘不起眼’就是无趣无聊的意思吧。你问这个干什么?”荒木翠回答。

“网上这么写的,荒木翠和仙台市内一个不起眼的白领结婚后引退。”

“别瞎说!”

“你说我干吗!我只是读出网上的信息而已。”

“‘不起眼的白领’?写这个的人真够狡猾的。”荒木翠接着说。

“狡猾?怎么说?”

“因为判断是否‘不起眼’,全都取决于作者的主观臆断吧。又没有明确的定义,说什么叫‘不起眼的白领’,完全是信口开河。然而,这样的报道一出来,大家就都信以为真了。从未见过我老公的人也会认定‘你和不起眼的白领结婚了’。所以我说写这个报道的人狡猾啊。就算是公司白领,也有很多种嘛。”

“那你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良夫问,“我听说好像是与医学、免疫有关的领域?”

“是的。”荒木翠笑着问,“怎么了?”

“喂,哥哥,这个上网一查就知道了。网上说他从事的是免疫疾病的研究以及药品开发的工作。这真的是公司白领干的工作吗?一说到制药,我就想起顶着爆炸头的老学究埋头在一堆烧杯、烧瓶里的画面。”

“没有爆炸头的白领也可以做这个工作哦。”荒木翠回答。

“拯救为疾病所苦的人,这是很伟大的工作啊。才不是‘不起眼’呢。”

荒木翠意味深长地叹息道:“我刚结婚的那段日子很难熬,大家对我们真是口不留情啊,说什么的都有。”接着,她举了几个例子说明何谓“口不留情”。

比如有人说她看腻了花花世界里的豪门公子,反而觉得圈外的平凡男人更新鲜;还有人说荒木翠另有相好的男人,但是关系不能公开,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不起眼的男人掩人耳目。

“说实话,你不觉得我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吗?反正对政治和历史都没有任何影响。”

“没这回事儿!大家都很关注的。”良夫提高嗓门。

“因为荒木家就像扎比家一样。”亨一副老于世故的表情。

“啊?扎比家是干什么的?”荒木翠问。

当然,我也不知道。

“是高达中的名门望族。”良夫苦笑着解释,“你也不知道高达吧?”

“就是机动战士嘛。这个我知道。”荒木翠回答。

亨闻言拍手大喜。“不愧是高达,就是有名!”

“扎比家就是高达里统治吉恩军这帮坏蛋的家族。”

“哥,说坏蛋好像不太对,他们也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啊。”

“不要计较这些细节啦。总之,统帅吉恩军的就是扎比家。”良夫说。

荒木翠优雅地道歉:“不好意思,这些我都不太懂。”接着她又说,“夏亚也是扎比家的吗?”“你知道夏亚?”“好像叫红色什么来着?”“红色彗星。”“对,我知道,他也是扎比家的吗?”“很可惜,夏亚是戴肯家的。”“是戴肯家的很可惜吗?那两家像源氏和平家一样差很多吗?”

在他们讨论高达角色时,我继续前进。

亨又把注意力转向手机。“网上还写了别的。荒木翠引退后,积极投身慈善事业,参与孤儿院的志愿者工作。这是真的吗?‘积极’这个词也是一种主观性表达吧。”

“热心投身于人道支援,真了不起!我很钦佩。”良夫满怀热情地赞美。

“人道支援这个词太冠冕堂皇了吧,听起来好假。”不知为何,荒木翠的话里流露出几分欣喜。

“你总是帮助儿童,是很喜欢孩子吗?”

“怎么说呢……”她用好像在为别人做精神分析的语气说,“看到那些孩子努力生存的样子,我就想帮他们一把。我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健康地成长,不合情理、无可奈何的事越少越好。而成人的世界是我想改变也改变不了的。”

眼前只有一条路,无须转向。不过我所担心的是到底要开到哪里去?

对面车道上,一辆出租车渐渐从反方向驶近,我跟他搭话。“现在我拉着一个叫荒木翠的人。”对方立刻兴高采烈地回应:“称得上日本贵族的就只剩荒木家了吧。她可是仙台之宝啊。”看那个兴奋劲儿,引擎转速都提高了吧。“荒木翠怎么会坐德米欧这种车啊?”“你真过分!我也没办法啊,她自己上来的。”“那你小心点儿啊。你们私家车都不懂怎么好好拉客人。”

虽说千车千面,但是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出租车都是万事通,喜欢八卦,而且自尊心比天高。“与你们不同,我们常年行走八方。”出租车们经常自豪地夸耀,“轮胎磨损程度也是你们远远赶不上的。”

我在信号灯前左转,继续前行。良夫强调:“无论如何,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你的婚事是一件特大新闻。尤其在仙台市内,大街小巷都闹得沸沸扬扬,祝福气氛堪比皇室大婚。”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哥,这你都记得?”

“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多少也有一些印象。妈妈记得很清楚,她就喜欢这些事。”

“但是后来各种八卦消息层出不穷啊。”荒木翠语气缥缈,仿佛在追忆遥远的过去。

“是吗?”

“是啊。报纸时不时就拿‘荒木翠疑似出轨’做文章。”她苦笑,“我结婚时,那些报纸明明都在祝福我们,说知名演员与圈外人相恋是宛如奇迹的爱情故事。”

“哥,‘出轨’和‘婚外恋’是一个意思吧?”

“差不多吧。”

“还是不要跟小孩子说这些比较好。”

“啊,也是。”良夫皱起眉头。

荒木翠又微微一笑,说:“总之,那时大家都千方百计想证明我们的婚姻不幸福。”

“如果你们一帆风顺的话,大家就没有八卦聊了,多无聊啊。你看,做塑料模型也是一样,组装时很开心,一旦装好就只能做做装饰了。久而久之,就会想要拆掉重装。”

“我觉得,一旦没有其他可以炒作的话题,记者就会想起我们。‘头儿,惨了,这周没有爆炸性新闻了怎么办!’‘没事,不是还有荒木翠吗?’”

荒木翠随口模仿虚构的记者对话,虽然只是稍微改变声线,却给人一种身临其境般的现场感。这就是演技吧。亨和良夫都笑了,但笑声似乎并没有缓解气氛,荒木翠接着自导自演。“‘不行啊。荒木翠生活规规矩矩,没有可炒作的地方啊。’‘放心吧。首先,从荒木翠居住的地区挑个男人出来,年龄在二十到五十之间,和荒木翠相识的男性就行。然后,以他们俩为主角,写一篇《荒木翠出轨疑云》的报道。’‘这样没问题吗?’‘没问题。仙台市有一百多万人口呢。’就这样,出现了许多含沙射影、无中生有的报道。”

“最近又有了。”良夫说,“一打开电视,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你的报道。”

“那这次的出轨是真事,还是记者恶意炒作?”

“亨,别胡说。”良夫呵斥道。

“这个啊,也许是我自作自受吧。”

“请问,您真的出轨了吗?”良夫问。

“啊?‘真的’是什么意思?”荒木翠语调微变,良夫的问题似乎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良夫说不下去了。

“我哥哥他不想承认这件事。扎比家,不,荒木家的公主殿下和普通男人出轨。”

“和不起眼的白领?”荒木翠苦笑。

“对。没有爆炸头的白领。我哥哥担心公主幸福下嫁平民这个美丽的童话破灭。”

荒木翠美目圆睁,那双大眼睛焕发出前所未见的光彩。“你啊,真是什么都懂。”她的口气毫无讥讽,完全是心悦诚服的样子。

“没这回事,我不懂的多着呢。”

“但我要对你哥哥说抱歉了,现实不是童话。这次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出轨了。还有,过去那些说我疑似出轨的报道也都是真事。”

“啊——!”良夫夸张地怪叫。他脑中仿佛有一口大钟,此时被一记重槌敲响,而且他还想让别人听听这钟声有多响。

“哥,你受到严重打击了吧?”

“这次还是和那种家伙出轨!”

副驾驶席上的亨转头看向后座。“对不起,我哥说你那个出轨对象的坏话了。他是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荒木翠扑哧一笑。“我也知道丹羽君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不太好。”

她说起丹羽君时的语气十分亲昵。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良夫开始专心和这位女明星交流。

不好!不好!专心开车啊!我焦虑起来。

“对他我了解得很少。只知道丹羽是个依靠‘太阳君’的版权度日、游手好闲、不谙世事的宅男。每天就窝在家里鼓捣电脑什么的。”

“其实……”荒木翠停顿一拍,接着愉快地说,“他就是游手好闲、不谙世事、只会鼓捣电脑的宅男啊。”

“看来大家说的没错啊。”良夫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也可以认为他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啊,哥哥。”亨认真地说。

荒木翠闻言又笑了。

“如果这个人是宅男的话,那你们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好像在接受记者采访啊。”荒木翠笑道,“那本杂志没写吗?荒木翠是怎样与深居简出的大少爷相遇相识的。”

“这本大概是过期杂志吧。”亨翻着杂志说。

“这样啊。”荒木翠轻叹一声,“丹羽君四十多岁,虽然没有工作,但也不用为生计发愁。每天就在家里玩玩电脑,悠闲度日。糖果点心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真是差劲的男人!”也许是出于嫉妒,良夫恨恨地吐槽。

“他过着如此堕落的生活,因此遭到天谴了。”荒木翠说。

“天谴?”

“就是虫牙。他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连龋齿菌都看不下去了。长虫牙就只能去看牙医。但是那个人特别怕生,又怕疼,还想保护隐私,这么一来,市内符合他要求的牙医就很少了。结果,我们俩便在同一家医院里碰到了。”

“你们是在医院相遇的?牙医不是应该保护患者隐私吗?”

“也是无巧不成书。”荒木翠说,“丹羽君的病历和别人的病历搞混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良夫提高嗓音。

我也一时搞不清状况。

“确切地说是处方搞错了。医生手写的病历好像都要录入电脑统一管理。”

“现在都是这样管理了呀?”

“现在X光片也可以保存为图片文件呢。结果,那个挂号处的工作人员在更新数据时出错了。”

“哎呀呀。”

“于是,丹羽君差点儿又拔了一次本来已经拔掉的智齿。”荒木翠微笑道。

“他活该。”良夫点点头。

荒木翠愉快地笑出声,就好像小孩子开心地讲述朋友的糗事似的。两人的亲密程度可见一斑。“不过,千钧一发之际,医生发现了。丹羽君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嚷嚷:‘我差点儿被你们杀了。’”

“太夸张了吧。”

“然后他又找挂号处的工作人员出气,说就因为你的错,我的智齿差点儿被拔两次。‘007’也不能拔两次智齿啊!邮递员也不能拔两次智齿啊!总之,把医院搅得鸡飞狗跳。”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然后,不幸的是,我正好来看病。一进医院,吓了一跳。但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这时,丹羽君注意到我,大喊一声‘荒木翠’!”

“直呼其名真没礼貌。不能原谅这种人。”

“不过,因为这个契机,我们就渐渐熟悉了。”

“那个医院太过分了,病历都能搞错。”亨批评道。

“只是工作人员一时疏忽而已,幸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不过那个牙医带来的麻烦可不止这个。”

“出什么事了?”良夫担忧地问。

也许是良夫追问得太急切,荒木翠未作回答,只是摇摇头。

***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眺望窗外的荒木翠忽然轻柔地长叹一声,平静地说:“有个兄弟真好啊。”

“这个……怎么说呢,其实我们年龄差很多。”良夫说。他是家里的老大,二十岁。老二圆香十七岁,亨十岁。

“我出生后不久,爸爸就去世了。”

“啊……”

“这个信息上网也查不到哦。”亨淡然地说,“爸爸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

“那你妈妈不容易啊。”这句话并无特别之处,倒不如说是陈词滥调。然而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沉痛或哀伤,车内的气氛反而骤然轻快起来。

“因为我妈妈立志要成为多利亚一族啊。”良夫语带自嘲。他转动方向盘,我随之转向左侧。

“多利亚一族?也是高达里的?”

“不是。”良夫笑道,“就是普通的多利亚。不是有很多食物以多利亚命名吗?好像因为那是多利亚一族发明的料理,所以才这样叫。”

“但实际上,真正的多利亚料理,与日本众多被叫作多利亚料理的其实是两种东西哦。(7)”亨说。

“啊?是这样的吗?”良夫有些吃惊。

“好像是的。”

“反正我妈妈干劲十足,决心把我家发展成能用自家姓氏命名料理的家族。”

“好棒的妈妈。”

“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比如,有多利亚奶酪饭和多利亚烤虾,我们家姓望月,就要叫望月奶酪饭和望月烤虾了。好难听!”

荒木翠开怀大笑。

“啊,不好意思。请问接下来要怎么走?”良夫问。

前方不远处有个三岔路口。良夫总算想起问路线了,我松了一口气。我最害怕不知道目的地盲目乱开的司机了。

“我说,开到这里就行了吧?我试着设定了方向导航。”亨似乎在推测目的地。可他怎么会知道呢?我正纳闷的时候,亨转身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荒木翠。不知何时开始,亨开始操作汽车导航了。“这是您刚才开门时,不小心掉落的。我在导航器上设定好了。”

“哦,原来这张纸掉了啊。”荒木翠接过纸。亨似乎已经体贴周到地把纸上的地点输入到了导航仪中。

“这张地图上标出的地方不是您要去的地方吗?”

“我也许有一天会去,但今天不想去。”她笑道。

“这是你藏身的地方吗?”良夫问,“话说回来,亨,你的动作真快啊。已经设定好了?”

“只要把那里的电话号码输入进去就行了。看,地图很快就显示出来了。”

“谢谢。不过,现在请在丁字路口左转,那里有个DIY用品商店,让我在那里下车就可以了。那个停车场很大,很容易停车,不会引人注意。”

“您对这一带真熟悉啊。”

“我有时会来这里买东西。”

“您真的住在仙台啊。”良夫感慨道。

左边可以看到DIY用品商店的大型招牌。良夫放慢速度,似乎在寻找车位。每次进入这样的停车场,我们都会担心能否顺利找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在上这辆车之前,我在朋友的车上。”驶入停车场时,后座的荒木翠说道,“但是撞车了。”

“啊,这么说起来,刚才确实看到了一起事故。”

出事的是一辆雷克萨斯和一辆面包车,她刚才坐的就是其中一辆吧。

“那是我朋友开的车。”

“是你的出轨对象丹羽君吗?”和往常一样,亨毫无顾忌地开口发问。

“不是。是一位女性朋友,我们认识好久了。接下来我才要和丹羽君见面。”

“哦,这样啊。”良夫哭丧着脸,“要和那家伙见面啊。”

“哥哥,你死心吧。没有永远的童话生活,出轨有什么不好的?”

“话虽如此,但是……”良夫依然不甘心。

荒木翠眯着眼睛,倾听二人的对话。“如果媒体知道我坐的车出事了,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那是肯定的。”

“我的朋友正是担心这一点,才让我赶紧离开事故现场。”

“然后你就找上我们这辆德米欧了吗?”

“突然跳上陌生人的车子很危险啊。”亨说。

的确,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名人误上贼车的话,可能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也许吧。我当时太慌乱了,来不及多想。那个地方又没有出租车。而且,车主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你是说我吗?”良夫顿时兴高采烈。

“结果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能为你服务是我无上的光荣。”单纯的良夫已喜不自禁。

亨却冷静地丢下一句:“直觉也有出错的时候,你可要小心。”

说话间,良夫已把我停进一个空位,车身稍微越过划定的停车线。真可惜啊!我们车子如果能端正地停在车位里,就可以放松心情、好好休息。相反,如果停歪了,就会心神不定、浑身难受。良夫还是新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并不是歪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而且很快就会开走了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能不能打到车,带我去想去的地方。”

“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那里。”良夫激动地说,“只要是在仙台市内,哪里都行。”

“哥,你算了吧,坐你的车太危险了。”

“能把我送到这里已经帮了大忙了。非常感谢。”荒木翠说着,打开后车门。

“啊,我家车太小,让你受委屈了。”驾驶席上的良夫满含歉意地说。

这是什么话!你不觉得对我太失礼了吗!良夫,我看错你了!快向全国的德米欧道歉!我心中充满对主人的怨念。然而,与此同时,我再次苦涩地体会到自己的大小是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生气也没办法。“不要与邻车攀比。”这是邻居家的扎帕说过的话,“小有小的好,大有大的好。”他经常这样开导我,不同车型有各自的优点和缺点,不要钻牛角尖。

荒木翠转头看向驾驶席,说:“没有啊。这辆车的大小正合适,聊天时感觉很亲近,真不错。多亏坐了这辆车,一路上都很开心。”

年度人物就是她了!我瞬间拍板。

回家途中,车里只剩良夫和弟弟两个人。良夫一再感叹:“哎呀,真不敢相信,荒木翠居然坐了我家的德米欧。”

是啊,我冲着后座说。

“告诉姐姐,她也不会相信吧。”

告诉扎帕的话,他会不会相信呢?

“但是,她为什么要和丹羽这种男人搞婚外恋啊!”

“哥哥,那她跟谁搞婚外恋你能接受?和不起眼的公司白领?”

“不知道。但至少丹羽不行。”

“不起眼的丹羽君也不行?”

车轮飞转,我朝着家的方向奔驰。此时的车道相对空旷,跑起来十分畅快。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飞驰果然是最棒的。

然而好景不长。那时,良夫和亨应该都不会想到,几小时后,荒木翠便死于车祸。

第二天早晨的报纸和新闻里全都在报道这件事。

在仙台市西部的隧道里,一辆翻倒起火的汽车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坐在出轨对象驾驶的车上。据说是为了甩掉追踪的记者,车子开得很快,车轮蹭到隧道内壁的瞬间发生了悲剧。

我还听说,消防车赶到之前,出事车辆一直在燃烧。周刊杂志的记者光顾着拍照,根本没有试图救人。

一想起那辆烧到不成车形的可怜同胞,我就悲从中来。

星期一的傍晚,太阳即将落山。扎帕对我念叨:“想想就受不了。超过法定速度四十公里,在隧道里翻车什么的……”

“细见先生今天不上班吗?”今天是工作日,扎帕的主人是小学校长细见尚平,此时扎帕应该在学校的停车场里才对。“从早晨就没看到他出来。”

“细见先生好像得了肠胃炎,昨天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卧床休息。”

“细见先生要保重身体啊。”

“肠胃炎多半是学生传染给他的。成天关在校长室的人是不会感染病毒的。所以,感染病毒就是与学生们有互动的证明。”

“你确定这是好事?”

“唉,话说回来,他也够惨的。”

“可不是嘛,听说肠胃炎很难受的。”

“不对,我们怎么说起这个了?!”扎帕有些生气地转变话题,“接着说刚才的事,造成荒木翠身亡的隧道事故。”

“哦,那个啊……”

“小绿,我说点儿恐怖的好不好?”

“不好!”

“如果时机不巧的话,在隧道里烧成灰的就是你了吧?”

“别说了行不行!”

“昨天你拉着荒木翠走了一段,对吧?如果那时记者追上来,你就不得不高速奔驰,冲进隧道了,不是吗?”

昨天我一回家就向扎帕炫耀:“我拉着荒木翠走了很远哦!”

然而,我压根儿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结果收场。

荒木翠昨天下车后过了很久,据说直到深夜时分,她才与丹羽先生见面。两人不知要前往何方,总之在某一时刻被记者发现了,他们为了躲避追踪,飞速开进隧道,酿成惨剧。

早晨,良夫和郁子在车内聊起这件事,被我听到了。另外,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察觉到良夫似乎没把见过荒木翠的事告诉母亲。事到如今,荒木翠的死被推上风口浪尖,良夫大概也没机会告诉母亲了。

“那个叫丹羽的人也死了吧?”我说出心中的疑问,而扎帕却显得意兴阑珊。

“哦,是吧。开车的不是他嘛。幸好他的车上没画‘太阳君’,要不然孩子们该多伤心啊。”

也许是因为主人细见先生是小学校长的缘故,扎帕虽然口无遮拦,经常对人类世界冷嘲热讽,对孩子的事却十分上心。

“丹羽先生真的从来没有工作过吗?”我说,“听说他只靠太阳君的版权就可以衣食无忧。”

“《我们只为钱而工作》。”扎帕突然接口,“这是弗兰克·扎帕第三张专辑的名称。但其实人类工作并非只为金钱。”

“是吗?”

“听好,细见先生曾经对其他老师说:‘人类有三大欲求,希望获得认可,希望有益于他人,希望获得称赞。所以不会因为有钱就不工作。不管是谁,都希望服务他人,贡献社会。不能满足这个欲求的话,就不会幸福。无论多么简单的工作,只要有个工作就好,这种想法是错误的。这样做,人类的精神只会日益沉沦,不会得到幸福。’”

“照你这么说,丹羽不工作,成天在家游手好闲,还很厉害喽?”

“也许吧。”扎帕说,“因为他压抑了渴望劳动的欲求,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禁欲。”

“原来如此。”我嘴上应和,心里却不服气。难道吊儿郎当的丹羽少爷比失去丈夫后辛勤工作养育三个孩子的郁子更了不起?“我看,丹羽其实就是懒吧。”

“都是托太阳君的福。”紧接着,扎帕放声大吼,“只要那里有太阳!”

“啥?”

“这是太阳君的著名台词。虽然基本是句废话,但好像很有气势。”扎帕兴致不高。接着话题一转:“对了,丹羽先生的车超过法定速度四十公里,那他在进入隧道时已经失去神智了吧?”

应该是这样吧。无论加速还是减速,我们汽车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自身行动全靠司机的感觉、判断、技术、心态掌控。因此,如果司机发出超速行驶乃至危及安全的命令,我们也不得不服从。减速!注意前方!司机听不到我们的呼喊。每当危机出现,为了减轻恐怖,我们就会主动丧失意识。人类在危险驾驶时,车子多半早已双眼一闭,陷入昏迷了。

“不过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啊?”

“小绿,你说什么呢?不是说了嘛,那辆车当时应该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不是说车,我是说人。追车的记者不赶快救人,反而一个劲儿地拍照。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能原谅!今天早晨,良夫和郁子在车里痛骂那个素未谋面的记者。

“就因为他穷追不舍,人家才会出事的。”郁子义愤难平。“是啊。”良夫附和。“还光拍照,不救人。真是铁石心肠!”“是啊。”“良夫,你光说‘是啊是啊’,你真的生气吗?”“我怒火中烧啊!但我在开车,必须集中精力。”“哦,也对。”郁子表示理解。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跟儿子搭话:“真是的,那个记者简直不是人。良夫,你说呢?”

扎帕听完我的话笑了。“你说那个记者没人性?可人类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嘛。‘自己的事最重要’‘永远觉得自己最惨’‘别人的不幸转眼就忘’,这就是人性。”

“嗯嗯。”我也没有异议。一上路,就知道人类是一种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了。有的车见前后车距稍微拉开,便一头扎进来,硬要插队;有的车行驶时非要紧紧跟着前面的车,不留空隙,这是要上演追车大戏吗?大型超市的停车场里,经常有车辆无视方向,逮住空位就往里钻,好像觉得有地方停车就是天大的胜利。当然,指挥车辆蛮干的是司机,也就是人类。

“还有喇叭的事……”扎帕长叹。这是我们私家车永恒的话题。喇叭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对于喇叭的机能,我们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所以一说起这事,我们都是满腹疑问和牢骚。

我们经常讨论喇叭究竟应该在何时使用。

喇叭原本应该是提示“有危险!”起警示作用的装置吧。但是,真的有必要发出震天的声响吗?

我们可以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没必要!

那种原始低级的声音是我们被迫着发出来的,这个事实总是让大家万分沮丧。

“过去大概是有必要的。”以前,在电器店的立体停车场,我们聊起喇叭的话题时,一辆丰田霸王(Estima)这样说。

“过去的路没有现在铺设得好,车辆飞速驶近行人时,就有必要大声发出警告:‘危险!’‘躲开!’之类的。这种音量就是那时留下来的吧。”

“但是,如果小心轻按,现在的喇叭是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的。”大众车似乎在为喇叭开脱,“轻轻按的话,就会发出恰到好处的声音。”

“不管多么用力,都只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就好了。”这是我的看法。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喇叭的场合是当信号灯变绿、提醒前面走神的司机的时候。“可以走了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根本不用那么大的声音。就像人类说“劳驾”时那么大的声音足矣。

“但是,有时会有小孩子突然冲出马路,这种危急时刻,有必要大声发出警告吧。”

听到大众车的话,霸王说:“这时踩刹车比按喇叭更重要。乱按喇叭会吓得孩子站在马路中间动不了。”

“有时候能在路上看到提醒司机按喇叭的标志。”

“看到这种标志时,有几辆车真的按喇叭了?”

“总而言之,司机用力按喇叭发出噪声,并不是要通过喇叭声发出提示,而是为了表达愤怒和焦躁。”一辆老式蓝鸟总结道。

没错。

其实我们都有所察觉。“找死啊!”“饶不了你!”“你想吓死我啊!”——喇叭就是为了表达这些人类的情绪而存在的。

以及为了安全。

最难以理解的是下面这种场合。几天前,我刚刚经历过一次。

那天,良夫在路口准备右转。对面车道的车差不多都开过去了,我刚一起步,前方却传来高亢刺耳的喇叭声,一辆车呼啸着驶来。手忙脚乱的良夫用力踩下油门,拼命让我右转,我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尖叫。

这个喇叭声究竟有何用意?那辆车也许是出于羞愧,躲开了我的视线。

客观地说,那辆从对面急速开来的车离我并不算很近。看到要右转的我,也许会觉得有些碍事,但只要放慢速度,就绝不会发生危险事故。然而那个司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狂按喇叭、提高车速冲过来。对方是觉得把良夫吓得动不了,就不会导致两车相撞了吗?说不定对方是想教训良夫一下。“这样右转很危险知道吗!老子吓你一下,下次长点儿记性!孩子不骂不成器。我按喇叭也是一样的道理,声音越大你记得越牢。”如果是这样的话,道理我明白,但是我不懂对方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亲自教训良夫不可。

恐怕对方只是想表达“我看你不爽”这种情绪吧。“别碍事!”“别挡道!”,司机自己不开口,而是通过我们这些车发泄。

“那人类应该随身带个喇叭,看什么不顺眼就按一按。”扎帕说,“比如看到只会明哲保身的政客,大家就一起按喇叭。”

“到底什么时候需要大声按喇叭啊?”我再次提出这个疑问。

“比如,细见先生把我停在某个停车场的时候,突然,对面的马路上发生了儿童诱拐事件。”

“真有这事?”

“我这不是举例嘛。比如这种时候,必须要通知周围的人‘出事了!’,大音量的喇叭就派上用场了。”

“这时候应该直接打电话报警吧。”我反驳。

“对哦。那再举个例子,比如遇难的时候,连车带人掉进山沟,动弹不得,为了不让狗熊靠近,可以按喇叭吓唬它……”扎帕语气苦涩,“我们这些车啊,基本都是卡着上限的幅度造出来的。”

“上限幅度?”

“计速表的最高刻度有二百多公里,音响的音量最高可调到人类尖叫声那么大。你的雨刷用到过最快档吗?”

“有一次良夫把雨刷当成转向灯了,不小心把手柄压到底……”那次,突然开始剧烈摆动的雨刷把良夫吓得往后一仰,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儿失控。

“就是说很少用到,对吧?但即便如此,也要准备好。这也是人类的一个愚蠢之处。”

“怎么说?”

“人类总是想着‘也许万一用得到呢’,所以很多没用的东西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喇叭也是如此。人类就是胆小怕事,又不愿担负责任。”

“这样啊。”我突然想到以前曾听人说,人类九成的潜能都处于休眠状态。

人类自身也有上限幅度吧?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弗兰克·扎帕也说过。”

“说过什么?”

“一些科学家主张‘构成宇宙的基本单位是氢’,但他不同意。他说:‘如果说这个观点是基于氢无处不在这个事实,那么有一种东西比氢要多得多,那就是愚蠢。所以,愚蠢才是宇宙的基本单位。’”

“我们本来在说什么来着?”一说起喇叭的话题,就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虽然停在原地,却仿佛能感受到活塞上上下下地激烈运动着,甚至想打开排风扇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们在说人类的愚蠢。”

“我们在说隧道事故。”

“我觉得那个见死不救、只顾拍照的记者还真是体现了人类的本性。”扎帕说。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吧?有个名人死了。”

“是戴安娜吧。我记得也是在隧道里发生的车祸。是在哪个国家来着?”

今早的新闻报道都把去世的荒木翠比作日本的戴安娜。不知是因为她们同样出身名门、气质高贵,还是因为她们都死于类似的车祸。也许两方面原因兼具。郁子甚至说荒木翠是“守护仙台的女神”。

“戴安娜王妃那时也是因为被记者追赶才出事的。那帮记者就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狗仔队吧。不知他们被问责了没有?”

“不清楚。不过要是被查到超速驾驶的话,应该会被暂时吊销驾照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是他们穷追不舍才造成事故的啊。”

“这种因果关系很难说清楚的。被记者穷追不舍的人那么多,又不是所有人都出车祸了,对吧?”

“这不是狡辩吗?”我实在难以接受。当然,扎帕肯定也接受不了。

“唉,记者会做出这种事也是因为杂志喜欢登名人八卦,读者喜欢看名人八卦。人类就是喜欢八卦。”

“是吗?”

“人类的世界只有氢、愚蠢和八卦。”

所以,曾经是女星的女神就这样被八卦杀死了吗?

工作日的白天,望月家没人。郁子外出工作,三个孩子都在学校。大学三年级的良夫虽说每天课程不多,但他经常出去打工或者去朋友家玩,所以不在家的时候居多。因此,负责看家的只有在停车场里的我。

“咦?那种地方居然有蒲公英啊!”眼前的电线杆底下盛开着几朵小黄花。

“哦,那个啊……”扎帕好像知道什么,“那是去年细见先生出门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把蒲公英带回来?”

“他去参加学校组织的爬山活动,蒲公英的种子就粘在他的登山靴上被带回来了。种子掉在这附近,然后被风骨碌骨碌地吹到电线杆底下。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它现在终于开花了。”

“扎帕,你亲眼目睹蒲公英生长的全过程,此刻一定感慨颇深吧。”或许在人类看来,那仅仅是一株普通的野花。

“是啊。哦,你家聪明伶俐的次男回来了。”扎帕说。

亨正沿着我们面前的马路走过来,书包斜挎在右肩上。可能因为扎帕的主人细见先生没有孩子,所以扎帕对望月家的几个孩子都非常关注。“还是像小大人一样啊。”

“但是,好像学校里有人欺负他。”

“真的吗?”

“昨天他自己说的。不过我不知道他被欺负到什么程度。”

“校园霸凌很麻烦的。细见先生说这与人类的本性相关。”身为校长的细见先生对这种事应该不陌生。扎帕接着说:“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家这位小少爷,怎么说呢……”

“一点儿都不可爱。”

“没错。”

本以为亨会径直从我们面前走过,没想到他却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向我们。

“喂,他在看我们。不会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

“怎么可能!”

我虽说得笃定,却也没完全摸透亨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能力,所以不可掉以轻心。就好像不能以貌识车一样。

亨走近我,我不知他要干什么。最终他只是帮我拿掉一片掉在发动机盖上的落叶,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开门进屋了。

两个多小时后,圆香回来了。一辆黑色掀背马自达睿翼(Atenza)停在马路左侧,离我们十米远,圆香从车里走下来。

“你家长女不是坐公交车上学的吗?”扎帕问。

“应该是呀。”我看看睿翼,那辆车我从未见过。可以看到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但是模样看不清。“你好。”我跟睿翼打招呼。

“你好啊,绿色德米欧。”他温和地回应。也许是同一厂商出品的缘故,我对他有种特别的亲近感。装有柴油发动机的新款睿翼一上市便成为话题,不过这辆黑色睿翼是较早的款式。

“刚才从你的副驾驶席上下来的是我家长女。”

“是这样啊。是你家孩子呀。”

“难道你的主人是江口先生?”我突然想起之前亨说过的话。圆香正与在打工处认识的一个叫江口的男人交往。

“你知道他?”黑色睿翼问。

“我家长女把他们的事都对世界公开了。”

“对世界公开了?”

“是啊。”

黑色睿翼嗫嚅道:“这该怎么说呢……”几乎与此同时,司机江口先生踩下油门,睿翼发动了。

“你说什么?”

“不要和江口先生走得太近比较好。”黑色睿翼从我们前面驶过。

“这是什么意思?”扎帕大喊。

虽然黑色睿翼可能也想仔细解释,但他无法反抗司机踩下的油门。“会被卷进去。”只留下这句话,睿翼便消失从我的右侧消失了。

“被卷进去?被卷进什么里面去啊?”

“不知道。不过,估计这个叫江口的男人很危险。”

“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不安。

“我也说不好。但是睿翼没必要故意对你撒谎,他说这话一定有理由。”

春意渐浓,温暖变得司空见惯,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来越晚。在路上奔跑时,枝叶渐密的树木包围着我们,又到了最好的季节。我是绿色的,所以特别喜欢仙台披上新绿的时节。阳光灿烂的日子更是美不胜收。

不久后,良夫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走进家门。

“你好。”我跟自行车打招呼。

“※★Φ!”

“你算了吧,和两轮车是没法交流的。小绿,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扎帕说。

“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可以对话了。”半年前,良夫买回这辆自行车,他说骑车去近处比较方便。

自从自行车来到望月家,我几乎每天坚持和他对话,但他回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仅是自行车,我们和摩托车也不能交流。有时我会跟在车流中穿梭的摩托车打招呼,却也只能得到几句意义不明的火星文。

“因为那些家伙很野蛮。”不光扎帕,其他汽车也经常这样说,“知性的高度与车轮的数量成正比。”因此对我们而言,电车是高山之巅,是万众敬畏的物种。电车的速度、移动距离、车身长度、车轮数量,全是我们这些小车所无法比拟的。所以,在铁路道口前停车等待时,我总是入迷地盯着电车呼啸通过的身影,对我来说,这是极其宝贵的瞬间。“那飞机怎么样呢?”我曾经这么问扎帕。他马上回答:“飞机应该和电车差不多,或者比电车更厉害,因为他们能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但是,飞机有几个轮子呢?飞行时也不是一直带着轮子的吧?”面对我直白的疑问,扎帕也被难住了。他从未靠近过飞机,所以也不清楚。

下午六点多,望月家的大门打开了。

亨走出来,良夫跟在后面。他们是要去接郁子吧。

与上班时不同,郁子通常坐公交车回家,但孩子们有时也会开车去接她。然而,这次我猜错了。亨爬上副驾驶席,已坐在驾驶席上的良夫说:“亨,你留在家里,我自己去。”

“哥你自己去不会不安吗?”

“不会。”

“这就是让人不安的地方。哥,你无愧于你的名字,的确是个大好人,但就是有点儿没心没肺。”

“什么叫没心没肺?”

“比如姐姐最近很不对劲,你注意到了吗?”

“啊?”良夫怔了片刻,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吼,“那是当然……”然而一转念,又泄气地承认,“那是当然没注意到……你说她不对劲?”

“是啊。她最近总是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是你没注意到,她从几年前就这样了。是思春期啊。”

“对了,哥,你知道思春期的别名是什么吗?字典上有哦。”

“是什么?”

“春机发动期!”亨说道,“不过什么叫‘春机’啊?”

“跟小学生说这个好像太早了吧。”良夫苦笑。

“哼。”亨又点点头,“听起来好像机器人的发动口令啊。而是说,出发!春机!”

“话说回来,圆香到底怎么了?”

“我说姐姐不对劲,不是指人到春机发动期的那种不对劲。她很苦恼。”

我想起黑色睿翼的话,猜测圆香的烦恼会不会和那个江口先生有关呢?

五年前,我刚到望月家时,圆香还是即将升上中学的小学生。天真无邪的她一看到我就兴奋地大叫:“好像绿蚂蚱啊!”我在超市停车场里被品行不良的中学生用硬币划伤时,圆香就像自己的手臂被划伤一样痛苦。她抚摸着我,为我的伤愤愤不平。“我绝饶不了那帮故意伤害你的坏蛋!”啊,这位少女一定会把我当作朋友吧。到不得不分开的那一天——十有八九就是望月家买新车的那一天,她一定会伤心欲绝,为我的离去而痛哭吧。想到这些,我就越发笃定踏实起来。然而,美梦很快化作泡影。岁月流逝,随着圆香一天天长大,和母亲闹别扭的时候越来越多。面对郁子的关切,她总是冷淡地丢下一句“我没事”。

更糟糕的是,她在车上经常嘟嘟囔囔地抱怨“德米欧太小了”或者“也该换辆好车了吧”。幸好,望月家的其他人并不赞同。对此,扎帕评论道:“毕竟换车要花钱,人家也要基于现实考虑啊。”他的话既没有加深我的忧虑,也没让我心里好受多少。

“圆香在为什么烦恼啊?”也许是出于身为长子的使命感,良夫显得忧心忡忡。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因为最近她都把快过期的布丁让给我,自己都不吃了。这不是很反常吗?”

“就这事?”良夫笑了笑,“我看她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对了,她男朋友叫江什么来着?”

“江口。”

“可能最近江口君没联系她,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先不管她了,你这个小孩子跟我一起去会很麻烦的。”

“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你看这个……”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形状类似手机。

“这是什么?”

“这是录音笔,就是用来录音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在姐姐的房间里发现的。”

“随便动她的东西会挨骂哦。”

“但是你不觉得带着这个比较好吗?我们要和记者战斗啊。”

“不是战斗啦。”

“记者都有这种武器,我们最好也准备一个。”亨把玩着录音笔。

“圆香肯定会生气的。怎么办呢?”良夫像害怕被老师责骂的孩子一样。

我试着推测此行的目的地,却全无头绪。

如果司机设置了汽车导航,目的地便一目了然。如果没有设置导航的话,我就只能依靠过去的经验和目前行进的方向进行推理。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良夫和亨很少出门,今天走的又不是常走的路线。我到底要去哪里呢?

“不过,哥,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呢?”走了一段后,亨发问。

对方?对方是谁?说起来,他们怎么会和记者扯上关系?

“昨天荒木翠坐过我们家车的事为什么会泄露出去?”

什么?

“是安田太太说的。”良夫说。

“安田太太?就是住咱家附近的那位?”

“对,安田内科的安田太太。”

安田内科是町内的一家医院。

“那位喜欢养猫,喜欢八卦,有时还和乌鸦吵架的安田太太?”

“和乌鸦吵没吵过架我不清楚,不过就是那位安田太太。”

我也见过那位和乌鸦吵架的安田太太。就在今天早晨,她拖着一只大箱子朝马路边走去。安田太太体型壮硕,非常醒目。旁边的扎帕说她可能要出国旅行,所以拖着箱子去路边打车。可是直接把出租车叫到自己家门口不就好了吗?说起安田医院,虽然不及荒木家显赫,但也是当地值得一提的名门,而且据说安田太太本人也是富家千金出身。如果说荒木翠堪称名人圈的大联盟球员,那么尽管安田太太不如她,却也算得上名人圈里国内职棒选手的级别了。

“她不打车,拖着沉重的行李自己走,光这一点就让我很有好感。”我说。

“她只是考虑不周吧。”扎帕随口说道。

“她还在做垃圾收集点的整理和清扫工作,多么了不起啊。”

富家千金、名人之妻,在大众眼中这种人好像就应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过着连垃圾袋都不摸一下的生活。然而,就像在嘲笑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似的,安田太太积极地参与垃圾收集点的管理工作,绝不放过一件没有分类的垃圾。亨曾评论说:“她真是在用生命分拣可燃垃圾啊。”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今天早晨,我看到拖着大箱子的安田太太走着走着,突然在垃圾收集点前站住了。

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里堆放的垃圾袋。

乌鸦正在啄那些袋子。

安田太太发出嘘声吓唬乌鸦。接下来她不是要去旅游吗,时间应该不富裕吧,但她却摆出一副不赶走乌鸦誓不罢休的架势。然而乌鸦胆子很大,只躲开危险区域,却并不飞走。安田太太生气地朝鸦群冲去,乌鸦飞起来落在头顶的电线上,俯视安田太太,好像在笑话她:“反正你不会飞。”那种态度让作为局外人、局外车的我都十分不快,安田太太的怒气更是可想而知。

这场对决将怎样收场呢?我在一旁观望。这时,安田太太采取行动了。确认周围无人后,她摘下常戴的宽边草帽,握住帽檐,迅速挥动手腕。开始我还在纳闷她在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她把草帽扔了出去。草帽像玩具飞盘一样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乌鸦所在的电线。鸦群大惊,四散飞去,消失在天际。吓破了胆的乌鸦这次是真的撤退了。没想到肥硕的安田太太动作那么灵活。

安田太太紧握双拳,仿佛还在品尝胜利的滋味。“真厉害!”扎帕目瞪口呆。以后我也要对安田太太刮目相看了。我不知道亨看到的“安田太太和乌鸦吵架”是怎样的情景,但他大概也亲眼目睹过安田太太的表现吧。

“那位安田太太好像看到了。”良夫说。

“啊?在哪儿看见的?”

“在那个DIY商店的停车场。她看到荒木翠从我们的车上下来了。”

是那里啊。当时情况紧迫,车又很多,没工夫留意周围的人,因此我压根儿没注意到安田太太。她是去买赶乌鸦的工具吗?

“安田太太告诉记者:‘我看到荒木翠从望月家的车上下来了哟。’”良夫模仿安田太太的语气说,“接着那个记者就给咱们家打电话,说:‘我想进一步了解详情,现在可以去贵府拜访吗?’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记者。记者上门会很麻烦吧,实在不想连累妈妈啊。”

“那为什么要选在DIY用品商店见面啊?”

“我情急之下想到的。为了讲述昨天那件事,在现场说会更容易吧。”

“是这样吗?”

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我也轻松多了。当然司机有可能犯错或迷路,但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开强多了。

“其实,上午我在车站旁边的书店见到了安田先生和太太。他们好像刚从发生事故的隧道附近回来。”良夫说。

“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去那里?”

“谁知道啊……难道是参观?”良夫像是在问自己,“安田太太还对我说:‘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昨晚的事故。有一个记者还采访了我,我就把你们的事说了……昨天,荒木翠坐过你家的车吧?我看到她下车了。这件事我全都告诉记者了。’听她的语气,好像我们还应该感谢她提醒似的。”

“完全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嘛。”

“她大概也没有恶意吧。然后她又问了我好多问题。‘为什么荒木翠会坐你家的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之前坐的车撞车了,正好我们开车路过那里。安田太太又说:‘哎呀呀,那太好了!碰到你们可真幸运!这就是缘分。’这话她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安田太太这个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亨认真地说。

“可不是嘛。”良夫也点头赞同。

DIY用品店的停车场里相当拥挤。虽说是工作日,但顾客也不少。这家店里从业余木工的工具到宠物、园艺用品,可谓一应俱全,据说汽车用品的种类也很丰富。因此,停车场里的汽车们虽然表面平静如水,但心里无不在热切期盼主人能带回什么提升自己生活品质的好东西。

良夫把我停进空位,关闭引擎后解开安全带。他和记者约在店旁放自动贩卖机的角落见面。“那我去了。亨,你在车里等着。”

“不要!”亨当然不会乖乖听话,“我都跟来了,让我待在车里和待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啊!时间是有限的,你把时间还给我。”

“你是自作主张跟来的好不好!”

“哥,记者可能会把你带到他的车上说话。或者说不想引人注意,提议‘另找个人少、能够安静说话的地方’。”

“那我一定会接上你一起去的,放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样的话,主导权就被夺走了。”

“什么主导权?”

“这种场合,抢占先机最为重要。所以,在我们的车里说话比较有利。你可以说:‘我弟弟也来了,我不放心把他独自留在车里,所以上我家的德米欧聊吧。’”

亨,你的建议真棒!如果我有手,一定会给他鼓掌。真是个好主意!这样的话,我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不好办啊。”良夫苦笑,“因为对方是采访的行家,而我是第一次。让他来咱家车上聊,这种话很难说出口呀。”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上咱家的车啊。如果被对方牵着鼻子跑,就不妙了。而且对方的车上可能隐藏着录音设备。”

“那又怎样?”

“你以为没录音,但对方可能偷偷录音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一见面就跟他说:‘我担心被录音,所以请到我家车上说。’这样也许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对方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真的有用吗?”

“也许一句话就能决定谈判的成败。”

“还是算了吧。我回答完问题就回来。”

“担心被录音,不愿上我的车。望月先生还真是小心谨慎啊。”

不到五分钟,良夫就回来了,坐在我的后座上。一同前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我无法判断他是青年还是中年,但他显然是个老练的记者。

大概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吧。他身材瘦高,穿西装,戴眼镜,一头卷发。

看来良夫还是采纳了亨的建议,把记者带到了自家车上。

“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倒不如说,你邀请我到你家车上反而帮了我的大忙。”男人说。这也许是他的真心话,却给我一种油嘴滑舌的感觉。被夺走主导权,想必对他影响不小。本打算在自己车上采访,却立刻遭到良夫反对,但他又想显示一下自己依然是游刃有余的一方。人类对优劣地位很敏感,总想尽可能地占据优势,所以大家开车时都喜欢走超车道。

“啊,大哥哥,你好。”坐在副驾驶席的亨转过身看向后座。刚才亨一直在鼓捣座位前的杂物柜,开开关关,忙个不停。

男人一愣,笑嘻嘻地说:“哦?望月先生的弟弟真的在啊。”他好像松了口气。

“我叫望月亨。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哦,好的。”男人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名片,递给亨,“我叫河合翔,请多关照。小家伙,你上几年级了?”

亨张开五指。“我上五年级了。”

这位河合先生管亨叫“小家伙”,可见他还只把亨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根本没放在眼里。

当然,亨的确是个小孩子,但是小孩子未必各方面都比大人差。扎帕曾经对我讲过《弗兰克·扎帕自传》中的一句话:“不能因为孩子身材小,就认定他比大人傻。”一点儿都没错。尤其是见识过亨的本事后,更能切身体会到这话的正确性。

“河合先生多大了?”亨问。

“啊?”

“你刚才问过我的年龄,这是礼尚往来嘛。”

真是个傲气的小鬼,我看出河合翔有些生气。对我们这些私家车来说,问对方“你是哪年的款式”也算刨根问底了。

“三十五岁。”河合翔回答。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望月老弟,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河合翔开始操作手中的机器。刚才还叫“先生”,现在就改“老弟”了,改变称呼大概也有玄机吧。

“河合先生,你很受欢迎吧?”亨好像很自然地说出心中所想,“你的眼镜也很时髦。”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会说话吗?”河合翔苦笑,不过没有表现出不快,反而有几分得意,“那个……可以让我录音吗?”

“行。”“不行。”

良夫和亨同时回答。良夫给弟弟使眼色,亨却假装没看到。

“如果拜托你不要录音,你会照做吗?”

“当然。”河合翔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让他措手不及,连生气都忘了。然后,他摆弄了几下录音设备,放回上衣口袋。“那么,现在开始吧。”他说。其实我注意到他根本没有关闭开关。原来如此,他是在做戏。我不认为良夫的话重要到非得偷偷录音不可,恐怕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对一个小学生言听计从吧。没想到,这个人不好对付呢。“昨天,你们让荒木翠在这里下车了,对吧?你们和她认识?”

“也不算认识。”良夫含糊其辞。

“昨天认识的。”亨明确地回答。

接着,望月兄弟对河合翔讲述了昨天从名取市回家途中,荒木翠突然跳上车的经过。既无夸张,也无遗漏,说的完全是事实。确切地说,是亨逐一订正了良夫不经意的夸张或混淆的地方,讲述得井井有条,好像昨天的情景在眼前重现一般。

河合翔不住地出声附和。“荒木翠之前坐的车发生了事故,她离开现场,上了你们的车,对吧?那么,她从你们的车上下来时有没有说之后要去哪里呢?”

我看出良夫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没有,她没说。”他摇摇头。我记得荒木翠说她接下来要去见丹羽先生。不知良夫是故意隐瞒,还是因为忘记了。

“我有一个问题。荒木翠真有那么了不起吗?”亨故作天真地问。

河合翔用力点点头。“艺人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而她则更加与众不同。”

接着,他像介绍历史人物一样,说明了荒木翠的家世。荒木翠的曾祖父因为生丝买卖而发家致富,祖父荒木燕尾是西洋画家,这些昨天亨都说过,所以我也知道。然而这还只是沧海一粟而已,河合翔又补充了许多信息:“荒木翠的父亲是爵士乐鼓手,里奥·莱奥纳访问日本时,曾指名让他伴奏。荒木翠母亲的曾祖父是舞蹈家,曾开创了一个流派。她祖母继承了这个流派。荒木翠的母亲是芭蕾舞演员,曾在洛桑获得大奖。”我虽不知道里奥·莱奥纳是谁,也不知道洛桑在哪里,但我可以想象这些都是用来表现荒木翠家族伟大之处的专有名词。

“荒木翠本人的电影处女作,更确切地说是她作为女演员的出道作品,让她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大奖。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她的演技备受赞誉,成为许多导演最欣赏的演员。然而,她却突然与一个非常普通的圈外人闪电结婚了。”

“她先生是公司白领,对吧?”良夫说。

“不起眼的公司白领。”亨补充。

“但是,她先生不是研究免疫什么的吗?怎么能说非常普通呢?应该是很优秀的人才吧。”良夫嗫嚅道。

“哦,这是荒木翠说的?”良夫话音未落,河合翔立刻追问。那气势就像看到食物而飞扑上来的鸟一样。

“是网上写的。最近网上什么消息都能找到。”亨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和荒木翠结婚的事没有在公司造成轰动吗?”

“有啊。”河合翔耸耸肩,“不过他是研究人员,所以还好吧。要是营销部门的员工就惨了。大概只能靠在名片上印‘荒木翠的丈夫’这个头衔来吸引客户了。”

“说起来,荒木翠结婚后也依然使用旧姓荒木吗?”良夫问。

“荒木翠的双亲都去世了,她老公好像觉得荒木家就此绝后不好,于是也改姓荒木了。”

“肯定是为了继承遗产!”亨条件反射般一针见血地指出。

“嗯嗯。”河合翔对此不以为意。

“荒木翠说记者们没有其他新闻可挖的时候,就会开始编造她的婚外恋绯闻。”良夫脱口而出。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荒木翠还说那些绯闻里也有真事。

“放人一马不好吗?”亨说。

河合翔长叹。“荒木翠也好,你们也好,都对我们这些记者心存偏见。觉得我们以打探别人的不幸为乐,对吧?这完全是偏见啊!”河合翔略带戏剧性地大摇其头。

“最开始,是一个来仙台出差的记者发现的。”河合翔说,“他到我们这里的职业棒球队取材,想挖一些劲爆的新闻,比如入队一年的投手夜夜笙歌、流连夜店之类的。一天,他在人来人往的国分町逛荡时,与一对醉酒的男女擦肩而过。”

“女的就是荒木翠?”

“起初,那个记者根本没留意。但那个女人看着墙上的涂鸦,突然高喊:‘这也是侵权吧?’记者以为是醉酒情侣在插科打诨,回头一看,却发现墙上画的是太阳君。那个男人也跟着大吼:‘可不是嘛!明天我就告他们去。’不过,当时记者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就是太阳君作者的孙子。”

“因为没人知道丹羽先生长什么样啊。”

“那个女人却很眼熟。毕竟是大明星,即使酩酊大醉,气质也与众不同。仔细一看就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听河合翔那语气,我猜测第一个目击到荒木翠与男人幽会的那个记者就是他本人吧。亨也有同感,断言道:“那个记者就是河合先生吧。”

“被识破了啊。”河合翔眯起眼睛。他没打算隐瞒,或者应该说,他这个人表现欲爆棚,想隐瞒也瞒不过。

“从此,挖掘荒木翠绯闻的战役便打响了?”良夫问。

“丹羽也是个怪人,大众一直对他很感兴趣。他今年四十五岁,初中毕业,从没工作过,但家缠万贯,成天宅在家里打游戏什么的。”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为生活努力打拼的人就像傻子一样!”

“哥,你并没有努力到可以讲出这种耍帅的话的地步吧。”亨毫不客气。

“你闭嘴!”良夫怒道。

“的确如此啊。丹羽的经历从根本上颠覆了我们对于人生路径的认知。他不偷不抢,不是运动员,不是艺术家,就靠吃祖上的老本便一生无忧。简直就是现代传奇嘛!当然也是现成的新闻素材。”

“然后这场绯闻大战的终局便是那场隧道车祸?”良夫茫然地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是真的。我想问问,事故发生时,记者们的心情如何。自己的行为导致对方死亡,是伤心沮丧?还是越发斗志昂扬?”

“追车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独立记者。”河合翔说。

“不管是谁,都是河合先生的同行吧。都是写报道的人。”

“我可差远了。追车的那位可是身经百战的资深娱记。”河合翔的语气中流露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感慨,似乎既有自卑——“唉,和那个男人相比,我还太嫩了”,又夹杂着些许不悦——“和那种人相提并论真伤脑筋”。接着,河合翔又投下重磅炸弹:“那个记者以前也杀过一个人。”

“什么?!”良夫大惊。

“他是杀手?”亨也被震住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后座上的河合翔。

“不是杀手。之前也和这次一样,取材时导致对方死亡。”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黑夜开始笼罩大地。上路需要打开前灯(frontlight)才行。以前好像听谁说过,英语中“night”与“light”发音相似,所以有了“frontlight”这个词,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以前也杀过一个人。”河合翔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他的脸隐藏于阴影之下,表情十分诡异。

望月兄弟与河合翔在DIY停车场见面的第二天,扎帕说:“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昨晚八点多到家,没有立刻把整件事讲给扎帕听。不是因为我嫌麻烦,也不是因为我想平复心情好好休息一晚,只是因为扎帕没有主动问我罢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当扎帕终于问起昨晚的事情时,我便迫不及待地全盘托出。

“是这样啊。原来望月兄弟见记者去了!”扎帕有些兴奋,然而当听到河合翔讲的事件后,他又气呼呼地表示,“我不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杀过人’什么的,我讨厌故意使用这种过激词汇的家伙。”扎帕怒气冲冲。

“可我们并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词的呀。”

“肯定是故意的。这种人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以刺激、吓唬对方为乐,唯恐天下不乱。小绿,你也听说过一种叫‘疯牛病’的神秘疾病吧?”

“就在我刚来望月家的时候,新闻里都在说这种病。虽然我不看新闻,但经常听你提到。”

“当时,细见先生忙得团团转。家长纷纷询问学校午餐供应的牛肉是否安全,让身为校长的细见先生应接不暇。”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种病学名叫‘牛脑海绵状病’。‘疯牛病’是海外记者起的。通俗易懂,又能煽动恐怖情绪,真是个厉害的名字。不,应该说是伟大的发明。这个名字的威力之大是毋庸置疑的。尽管新闻里一直使用‘牛脑海绵状病’这个称呼,但大多数人还是管这种病叫‘疯牛病’吧?喜欢兴风作浪的人在遣词造句上也都有一手。回到这次的话题,河合翔说别人‘杀过人’,这是真的吗?导致荒木翠死亡的这个记者以前真的做过相同的事吗?”

“好像是真的。”

也许概括为“相同的事”有些简单粗暴,不过那个记者以前的确死缠烂打地采访过一个棒球选手,而这个选手后来自杀了的事也是事实。昨晚,听完河合翔的讲述,良夫厌恶地说:“哦,是那件事啊。”看来还曾经轰动一时。

“那次好像也事出有因。”良夫说。

“都是流感惹的祸啊!”河合翔皱起两道粗眉,装腔作势地说,“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是去年吗?我都忘了。”仿佛开启了遥远的记忆一般,良夫恍恍惚惚地说。

现在,身旁的扎帕听完我的话,也像良夫一样,用追忆往昔般的语气说:“原来是那件事啊,当时的确闹得沸沸扬扬。那是一位很有实力的击球手,得知他突然身亡的消息,细见先生也很吃惊。”

去年冬天,中央联盟(8)球队的四号击球手在不知自己感染流感病毒的情况下,与一位来训练场要签名的孩子亲切地握了手。当时那名选手咳嗽了几声,唾沫星飞溅,然而没人注意这件小事。数日后,这个孩子因流感恶化不幸去世。部分媒体开始针对此事谴责那个选手。他原本就态度高傲,对记者爱答不理,这大概也是他备受非难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握手时咳嗽的那一幕被慢速反复播放了很多遍。”良夫说。也的确是一段通俗明了,并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影像。

“决定性的瞬间碰巧被拍到,电视台方面想必也高兴坏了。嗯,也不是不能理解。”扎帕说。

在某个节目中,记者去选手家采访,当事人一直对记者说:“你们别拿这件事烦我了!”

“你这叫什么态度?!”一时间,这名选手再次成为社会舆论的众矢之的。

“结果,几天后,他就跳楼自杀了。”扎帕说,“他自杀后媒体的反应我不太清楚。应该也有过大幅报道,不过我没怎么听说。”

“据河合先生所说,当时去那名选手家采访的那个记者,也是这次荒木翠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他把荒木翠逼得冲进隧道的。”

“原来如此。”扎帕感叹。

“看来,他从去年那件事里没学到任何教训。”

“倒不如说他学到了很多。比如,他不就了解到为了取材,即使把对方的人生搅得翻天覆地,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嘛。所以可以说,这次他稳操胜券了。”

“不是这种人的话,就不能在取材中贯彻强硬的立场吧。”

“车有各种类型,记者也是。只不过这次的事和棒球选手那件事又有所不同。”

“因为这次是事故,而不是自杀?”

“不。因为这次还连累了车!”扎帕愤怒地咆哮。远处传来喇叭声,仿佛在与扎帕的长啸遥相呼应。

“连累车不能忍!真是罪该万死!”

“没错。”

“你们望月家的两个少爷昨天表现如何?有没有让那个随随便便把‘杀人’挂在嘴边的记者如愿得到满意的消息啊?”

昨天在DIY用品商店停车场,在河合翔的追问下,良夫讲了好几遍荒木翠搭车的事。他回忆了让荒木翠搭车的原委,以及荒木翠在车上的各种言行,最后他强调:“荒木翠是个好人。”他的讲述毫无虚假之处。但是,河合翔对这些信息不感兴趣。“荒木翠不是坏人”这一点即使是事实,大概也无法吸引读者或观众。因此,河合翔继续追问:“难道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可以爆料吗?”

“河合先生,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情报才能写成报道啊?”副驾驶席上的亨突然提问。

这种事我怎么会说!我以为记者会发怒。然而,他就像一直在等待有人问这个问题似的,立刻兴致勃勃地开讲。“这个啊,比如,荒木翠有没有说过关于丹羽的事?或者她有没有抱怨她老公?如果有的话,那就太棒了。所以,你们再好好想想,她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说完,他看看手表,大概希望赶紧打听到有用的情报,然后尽早开始下一项采访工作吧。

“荒木翠女士说,她和丹羽是在牙医那里认识的。”良夫说。

“这个我知道。”

“啊,对了,她说过,其实结婚后一点儿都不快乐。”亨说。

“哦?是吗?”河合翔突然探出身,两眼发光。

“她说其实那个公司白领掌握了荒木家的秘密,并以此为要挟,所以她才不得不和他结婚的。”亨接着说,“她连连悲叹结婚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那位女演员说过这些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河合翔兴奋得神魂颠倒,在小本上奋笔疾书。“真的吗?荒木家的秘密是什么呢?”

“而且,她先生非常严厉,她在家好像经常被欺负。”

“还有这事!”河合翔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说她是为了寻求心灵的宁静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

绝对是撒谎!荒木翠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你在撒谎。”良夫也说,“亨,人家没说过这种话。”

“要是我说我没撒谎呢?”亨淡淡地接口,声音还未脱孩童特有的稚气,然而内容却十足地邪恶。

“搞什么啊!”河合翔皱起眉,“到底是真是假啊?”

“我告诉你是真是假,你就会相信吗?然后写成报道?我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啊。”

游戏又开始了,我寻思。虽然不能肯定亨是否把戏弄大人当成游戏,不过他的确乐此不疲。

“这个……只有你的证言,确实不能算数。”

“所以要进一步查证?你要怎么查证?我哥哥不记得了,你只有我这个证人。我听到荒木翠说她在家被欺负,但我没有证据。”

“如果能被证实的话,我想写成报道。”

“即使不能被证实,你也会想方设法写成报道吧。”砰的一声,球被重重击回。然而,这番话被亨用天真无邪、活泼轻快的语气讲出来,却让人怎么都无法生气。

“什么意思?”

“你肯定会先写下我的证词:‘荒木翠受到威胁,被迫结婚’。然后再接着写:‘真相尚不明朗。然而,我们不能小看孩子的记忆力。完。’既避免断言这是真相,又努力表现中立公正的立场,但最后还给读者留下‘荒木翠的婚姻有内幕’的印象。”

“好像真有这种报道。”良夫点点头。

“说不定还会在电车上打出醒目的广告:‘荒木翠受人胁迫!’”

“我可不管做广告的事。”

“那谁管?你们主编?”

“我们那个主编连平假名都背不全。”河合翔说。

“说上司坏话可不好。”

“没事,说坏话他也听不懂。话说回来,你这个小鬼到底怎么回事儿?”河合翔横眉竖目地质问,显然非常烦躁。

“我弟弟不懂事,对不起。”良夫说。

亨接口:“我就是个心高气傲,在学校也不受欢迎的小学生。你放心吧。”

“算了算了。”河合翔长叹一声,好像在故意强调自己有多么沮丧失望似的。

“对了,河合先生。”亨叫住马上要下车的记者,“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追车的那个记者,还是摄影师来着,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你能告诉我们吗?”

“他现在应该在警局被审问吧。”良夫说。

亨噘起嘴。

“但是在法律上他并不能算加害者吧,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释放。不,也许已经被释放了。”

“但他是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啊。”

听着亨和良夫的对话,河合翔说:“这种事我可不能告诉你们。”他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开溜。

“什么!你从我们这里套了那么多情报,自己却什么都不说。这可不行!”亨不依不饶地抱怨。

“那又能怎样!”河合翔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显然,他没把良夫和亨放在眼里。

“河合先生,你违背约定,一直在录音。”

“啊?”

“刚才你答应不录音,但你根本没关录音笔。别想骗过我。”

这件事我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亨居然也发现了。

河合翔咂咂嘴,按下录音笔的删除键。“这样行了吧?放心吧,反正你们提供的情报很无聊,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对不住您了。”良夫没好气地说,记者的态度终于激怒了他。

“不过我们倒是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信息。”亨抬起手,手里握着一只录音笔。

“什么?!”“啊?”良夫和河合翔同时发出惊叫。两人全都沉下脸,眉头紧皱。

“等一下。”亨边说边打开录音笔。录音笔中传出说话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可以听出就是刚才车里几个人的对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录的?”良夫苦笑。亨把录音笔放在手刹旁边,转向后座。

“打从一开始就录了。就放在这里,你们居然都没发现。‘我们那个主编连平假名都背不全’,这种话也录下来了哦。”

“你要干什么!”河合翔咬牙切齿,表情前所未见的狰狞。

“让你们的主编大人听到这个的话,肯定会不高兴吧。如果你不想让主编听到,就把昨天那个记者的情况交代出来。”

“小学生威胁大人是没用的。”河合翔虽然焦急万分,语气却格外平静。他大概是担心一旦感情用事就会让亨占据上风。“我们主编早就习惯部下说他的坏话了。你把录音给他听也毫无意义。我才不怕呢。”

“真的吗?其实,我也没想过他一听就立刻火冒三丈,把你骂个狗血喷头。不过,从此他的脑海里就会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河合翔那家伙居然背后这样说我’。这样一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人心就是这个样子啊。如果让主编听到录音,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裂痕就裂痕吧,我无所谓。”

“如果你把那个记者的情况告诉我们,我就删掉录音。你想想,我这种小孩子和我哥这种优哉游哉的大学生,就算了解到情况,也做不了什么呀。我们只是好奇罢了,既不会把你说的公之于世,也不会透露给你的竞争对手。你计算一下得失,就知道怎么做最划算了。”

良夫忍不住耸耸肩,耷拉下半边眉毛。“真对不起。我弟弟就是这种骄傲狂妄的小学生。”

扎帕高兴地说:“你家二少爷简直太厉害了。远远超出‘聪明伶俐’、‘骄傲狂妄’可以形容的范畴。后来怎样了?”

“河合翔也拿亨没办法。经过冷静思考和权衡利弊,他把名片给了良夫。”

“名片?谁的名片?”

“就是追车的那个记者的,一个叫玉田宪吾的男人。”

当时,良夫接过名片看了看,感叹道:“头衔写的是‘娱乐新闻记者’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了钱包。

“这位玉田先生还在仙台吧?”亨问。

河合翔好像已经不愿意再搭理这个早熟又惹人烦的小学生了,他说话时一直坚持面向旁边的良夫。“有一个廉价酒店,媒体圈的人都喜欢住那里。”接着,他说出那个酒店的名字。

“小绿,你不觉得很可疑吗?”听完我的话,扎帕说,“他没必要那么热心地提供情报吧。会不会是另有所图?”

“扎帕你好敏锐!”

“是吧……”

“仅次于亨。”

“啊?”

“河合翔下车后,亨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时,亨对良夫说:“也许河合先生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去那家酒店找玉田先生,然后把我们见面的事写成报道。荒木翠的粉丝和娱记发生冲突的话,可是好素材。”

“你家二少爷能预见到这一点,了不起!”从震惊中恢复的扎帕感慨万千地说。我也有同感。

说话间,一辆送快递的载重两吨的货车从左边驶过,上了我们前方的马路。这一片似乎归他负责,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转来转去。由于这辆货车的车号是“九六二五”,我和扎帕就都叫他“黑尼克”(9)。但他的车身并非黑色,不过上面画着黑色的动物图案,所以这个外号也不算特别离谱。

每天运载大批货物,从早到晚满世界跑的黑尼克从不炫耀自己的生活多么忙碌充实。虽有大身材,却不摆大架子,总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我很尊重他。

他停在我们面前,送货员从驾驶席上下来卸货。

“你们好啊。”黑尼克总是这样温厚爽朗,充满包容一切的亲和力。扎帕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他常说,黑尼克会有如此宽厚的性格一定是因为使用的汽油不同。

“你好。”我和扎帕回应道。

扎帕接着问:“对了,那起隧道车祸你听说没有?”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这事。”黑尼克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时,司机抱着两个纸箱走进对面公寓的大门。

“隧道已经恢复通行了,但是起火现场仍然一片狼藉,不忍直视。”黑尼克说。他服务的快递中心就在隧道的另一头,他已经路过事发地好几次了。

“听说事故发生时是凌晨两点,那时应该没什么车经过吧?”

“肇事车不知怎么样了?”

“肇事车好像是一辆租赁车,据说是尼桑玛驰(March)。”

“March是行进的意思吧?”

“他这回简直是狂飙突进。估计他现在已经回店了,不过这次事件一定对他打击不小。”

“对租赁车来说,打击就更严重了。”

我们这些私家车对自己的主人都怀有天然的亲近感,很容易被主人的想法和思想影响。简单地说,我们和主人具有同样的思维方式。如果那个叫玉田宪吾的娱记对于“追逐荒木翠”这一行为没有丝毫罪恶感的话,他的车也很有可能没有犯罪意识。但这一规律只适用于与主人朝夕相处的私家车。像租赁车这种,只和驾驶者有短暂的接触,当然不会产生信赖关系。所以,在这次的事件中,那辆车肯定被玉田宪吾吓惨了。

碰巧被那个男人租用,就遭遇这种事情,无异于飞来横祸。我对那辆租赁车深感同情。

“我听说,荒木和丹羽困在失火车辆里好长时间。”黑尼克说。

“要是这样也能活下来就轰动了。”扎帕说。

“真是一场悲剧啊!”黑尼克说着,送货人回来了。

“咦?还有我家的快递啊?”扎帕说。我们还以为黑尼克要走了,没想到送货人又朝细见家走去,按下了门口的对讲器。当然,此时细见先生还在学校工作,家中无人,于是送货人把东西放进了信箱。

“啊,那是《防身术杂志》。”扎帕说。

“杂志?”

“细见先生每期必读。”

“他对防身术很感兴趣?”

“因为他身为校长,树敌很多。怪兽家长(10)什么的。”

“怪兽?听着就好危险!”听到我的话,黑尼克哈哈大笑。

送货人返回,发动了引擎,黑尼克的身体开始颤动。

我想起扎帕说过,人类有三大欲求,希望获得认可,希望有益于他人,希望获得称赞。这大概也适用于我们。每日奔波于大街小巷的黑尼克心中一定充满自豪。

“再见。”说完他就出发了。

四周安静下来,眼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和扎帕望着同一方向,默默出神。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两只白纹蝶嬉戏追逐着飞向远方。

清风吹过,垃圾收集点的塑料袋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但很快也渐渐听不到了。我在静默中发呆。时间的流逝对我们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当然,对于我们私家车来说,定期检查和车检是可能左右车生的大事。比如车检前夕可以说是私家车更新换代的高峰,所以那时我们都会精神高度紧张。尽管如此,我们并不关心时间。无论是车轮飞转,奔驰于道路之上,还是关闭引擎,静止不动,时间永远在前进。正如扎帕所说:“不管用不用汽油,我们终有被新车取代的一天。”

所以,我们不像人类,我们不会因为光阴易逝而焦虑,也不会因时间太多而无聊。比起时间,季节变迁和天气变化才是我们更为关心的。

第一个回来的是良夫。他骑着车从我旁边经过,把车停在车库的角落。

“欢迎回来。”我跟自行车打招呼。

“※★Φ。”自行车回答。

良夫把手机举在耳边,边说话边走进家门。不久后,亨一路小跑着回来了,看都没看我一眼便进门了。

又过了一会儿,睿翼从左边开过来,他先跟我打了个招呼。和上回一样,车在路边一停稳,圆香就从副驾驶席上下来了。驾驶席的车窗降下,一个头发稍长、鼻子略大的男人笑眯眯地朝圆香挥手。这个人看上去既不像牛郎也不像流氓,既不轻浮也不古板,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人。

但是,身穿高中校服的圆香表情有点儿古怪,让我很担心。

她满面笑容地冲男人挥手告别,然而一转身,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我觉得她并非是因为与男朋友分开而难过,而是另有烦恼。我对扎帕讲出自己的猜测,他却只是不负责任地回我一句:“你想太多了吧。”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黑色睿翼突然插话。

在行走或停车的过程中,总会有其他车辆找我们搭话。当然,有时我也会主动和他们聊几句。有些车能说会道,有些车语无伦次。然而,比邻停车就是缘分,况且就算觉得别扭我们也不能想走就走,所以我都会尽量与萍水相逢的邻车搞好关系。如果话不投机我就少说两句,对方也会识趣地不再和我搭话。

“你是指你的主人江口先生?”我问。

“过去他经常和父亲一起开车兜风或者去钓鱼,是个好孩子。”

“哦,人类小时候都很乖的。”扎帕粗鲁地说。

“不过……”这辆睿翼虽然不是最新款,但也没有那么老啊,于是我问道,“江口先生成为你的主人应该没多久吧?”

“他是三年前成为我的主人的。”

“那他小时候的事你怎么……”我提出心中的疑问。

“是上一辆车告诉我的。江口先生拿到驾驶证后,原本一直在开他父亲的那辆车。”

“那辆车知道江口先生小时候的事?”

“好像从他小学时起,江口家就一直开那辆车。”

“这些事都是那辆车跟你说的?”

“是啊,都是他告诉我的。”睿翼说,“江口先生的父亲因病去世后,他被卖掉了,然后主人把我买了回来。”

“哦。”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声附和。

“‘你要接好班啊。’前辈对我说,然后把江口家的事都告诉我了。”

“是这样啊。”扎帕听到这番话后略显消沉。

说着说着,睿翼的引擎声音变了。

“圆香到底被卷进什么事了?”我忙问。

“是什么麻烦事吗?”急性子的扎帕连珠炮似的发问,“很严重吗?是不是很严重的事?你快说呀。”

“我也不太清楚。”睿翼似乎无意隐瞒,“不过江口先生有麻烦了。”

“他怎么了?”

这时,睿翼开始加速。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到声音传达不到的远方了。

“那个……荒木翠真的坐过你家的车?”自称娱记的玉田宪吾问。他高大魁梧,肩膀很宽,拥有运动员一般的身材,却毫无运动员的飒爽英姿。

他前额宽大,长着一张胖老鼠似的脸,眼睛小而锐利,和之前见过的河合翔完全不同。如果说河合翔是新款赛车,玉田宪吾大概就算一辆年久失修的四轮马车吧。也许因为上了年纪,他的皮肤很粗糙。赶快保养一下吧,我真想冲他大吼。

这位玉田宪吾现在正坐在副驾驶席上。驾驶席上的良夫紧紧握着方向盘。

“我哥是菜鸟司机中的菜鸟,不集中注意力可能会出事哦。”后座上的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喂喂,你干吗不早说啊。”玉田宪吾不高兴地抱怨。

下午六点多,良夫和亨准备开车出门。不出所料,依然与隧道事故有关。然而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母亲郁子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郁子好像终于从良夫和亨那里听说了整件事。从“那位”荒木翠出事前坐过自家的车,到昨天与记者见面,以及今天要去见玉田宪吾的事,郁子都知道了。她站在车旁,义愤填膺地谆谆教导长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记者是个怎样的人,但不可否认,他就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绝不能轻饶!”

“哦,嗯。”良夫被母亲的气势所震慑。

“绝不能轻饶?妈,哥哥又不是法官。”

“妈妈也一起去吗?去酒店好好教训那个娱记一顿。”

“我就不去了吧。”郁子说,“妆都花了。”

“唉……”良夫长叹一声。

“亨也要加油啊。”郁子又对副驾驶席上的次子说。

“我只想了解一下玉田宪吾这个人。”亨向母亲挥挥手,像往常一样从容淡定。

“这么悠闲怎么行!今天是真刀真枪,一决胜负的日子!”郁子说。

引擎发动,我的身体开始震颤。

“小绿,你最近常出任务啊。”扎帕对我说。

“是啊。虽然很忙,不过能到处跑跑我还是很高兴的。”

良夫松开手刹,正要踩油门,郁子突然说:“啊,等一下。”良夫急忙踩下刹车,回头看向母亲。

“妈,这样很危险的。”

“对了,那个叫什么的犯人……”

“他不是犯人。”亨从副驾驶席探出身子,大声说。

“他叫玉田宪吾。”良夫说。

“和犯人差不多嘛。总之,这个叫玉田的人,要是一见面就用‘无可奉告’或者‘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之类的话打发你们怎么办?”

“嗯,很有可能。”

“这样的话,你们就告诉他出事前荒木翠坐过我们家的车。”

“又要说这个啊。”良夫苦笑。

“为了写出报道,他肯定会询问具体情况的。而且,别的记者不是也采访你们了嘛。总之,撒饵很重要。撒饵懂不懂?记者肯定会上钩的,就像贪吃的鬣狗一样。”郁子越说越起劲。

“这都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亨笑道,“而且,妈,你根本不了解鬣狗好不好!”

“我们走了。”

“回来向我汇报。”郁子像司令官一样发出命令。

我本以为良夫他们不会那么容易与玉田宪吾搭上话,没想到惊人地顺利,甚至顺利到让我有点儿失望的程度。

首先,我们来到河合翔说的那家廉价酒店。虽然亨认为河合翔可能会把我们与玉田宪吾见面的事写成报道,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酒店在仙台站东口稍远的地方,良夫在正门口停下车,拨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因为情报来源不定,所以不管谁打电话,记者应该都会接。”果真被亨言中。

玉田宪吾已被警方释放,幸运的是,他依然在仙台。

良夫怯生生地提议:“我们有许多问题要向您请教,可以抽时间见个面吗?”

不出所料,对方不耐烦地一口回绝。

“我不接受任何采访。再见。”

抢在对方挂断电话前,良夫适时补充道:“其实前天傍晚,荒木翠女士坐过我的车。”

对方闻言态度立变,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问:“你在哪儿?”

良夫右手缓缓握住方向盘,那动作好像在说:对方上钩了哦。

所以,现在我在路上奔驰,而玉田宪吾就坐在我的副驾驶席上,他问:“到底要去哪里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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