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

    |     2017年9月8日   |   推理侦探   |     评论已关闭   |    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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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

  虽然不知该对你讲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讲起,但还是先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某人的故事吧。当然,若是有人等不到故事讲完就想离开,那也由他去。不知这故事算是传记还是童话,我还是先从某支棒球队的故事讲起好了。

  仙醍国王队是一支由仙醍市当地的糕点公司“服部糕点”经营的棒球队。对他们来说,吃了败仗理所当然,若能连胜则可喜可贺。别说夺冠,就连夺冠候选都从不奢望,因此,相较于其他球队,他们对于胜利的执着,完全可以说微乎其微。面对球队的糟糕成绩,服部糕点的第二代社长、仙醍国王队的老板服部勘吉在回答媒体的提问时,曾经说:“各位可知道仙醍峡谷的红叶?”言下之意是仙醍国王队就像峡谷的红叶。那是当地人引以为豪的胜景,每年游人如织。试问,对红叶而言,有输赢之说吗?能盼着红叶赢取胜利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仙醍国王队也是如此,关注的并非球场上的胜负输赢,而是参与本身。

  记者再次提问:“一支棒球队如果无法赢得比赛,那又有什么可引以为豪的?”

  服部勘吉闻言,睁大眼睛,一脸惊讶地反问:“啊?是吗?”

  五年前,队里有位来自美国职业棒球小联盟的击球手富兰克林?罗斯福。与美国第三十二任总统同名同姓的他,也未能在队里留下什么骄人的战绩,最终悻悻归国。临行之前,他曾留下话:“要是再在仙醍国王队待下去,那我也能悟道了。”

  这话里一半是嘲讽,一半却是他的真实想法。从球队创建伊始,直到本赛季,仙醍国王队不但从未拿过日本第一,甚至连联赛冠军都没有取得过。不仅如此,其战绩一直处在联赛积分榜的榜尾。对败绩的忍耐,已经成了队员的家常便饭,说他们早已看破了世间的胜负赢输也毫不夸张。那位美国选手曾经说过一句与罗斯福总统的演说异曲同工的话:“输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怕输球。”

  住在仙醍市的人没人说自己是仙醍国王队的球迷。相反,许多当地人觉得这支球队给他们丢尽了脸。虽然如此,球队也同样有球迷。有人对支持弱小球队这种事心存使命感,也有人对这支球队抱有希望,还有人把它当作仙醍市一分子,抱有与它同甘共苦的感情。当然,球迷从未仔细想过自己该怎样去声援球队,只是满脑子想着“反正仙醍国王队还在”。

  望着坐在餐桌旁肚子大得有如气球、即将临盆的妻子,山田亮心中感慨良多。如果没有电视转播,哪怕妻子即将临盆,他也会亲赴球场,观看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今天已经超过预产期两天了。他脑子里朦朦胧胧想着或许这时候会出现产前阵痛。

  电视上正播出在仙醍球场进行的职业棒球联赛最后一轮,东卿巨人队对阵仙醍国王队。七局守方仙醍国王队十八号明星投手,正以其独特的下勾投法不停地投球。

  山田亮生于仙醍市,三十二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仙醍市,从未离开过这里。妻子山田桐子也一样。夫妻俩同为仙醍国王队的球迷,痴迷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的球迷。尤其是山田桐子,她对教练南云慎平太的迷恋绝非寻常。

  南云慎平太也出生于仙醍市,自少年棒球时代起,他就受到世人的关注。在高中、大学棒球比赛中也曾留下骄人的成绩,职业生涯颇为被人看好。因此,当众人听说他在选秀的抽签中抽到仙醍国王队时,无不为之扼腕叹息。虽然拥有了如此优秀的击球手,仙醍国王队也无法让他发挥力量,他个人再怎样奋斗,也无法率领球队连战连捷。遭遇这样的事,让人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实际上,情况也的确如此。仙醍国王队束缚了南云,让他难以施展拳脚,尽管他个人也曾留下不错的成绩。比如,他曾入围某年度的本垒打、某年度的打点王或者某年度的最佳击球手,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这些虽然都只是个人荣誉,但毫无疑问会受到球队的势头与队友士气的影响。每个人都为他不平,认为如果他当初能加盟别的球队,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南云慎平太迟迟未发表自由球员宣言,甚至连“转会”都没有提起,周围的人都感到困惑不已。据说,当时的教练曾经亲口提醒他转会的事,告诉他相关权利,而队友们也曾写过“待在仙醍国王队不利于你发展”的分析文章,交给南云慎平太。但南云慎平太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作为主力击球手,在仙醍国王队一直待到了退役。对于一般的球迷而言,他的行为就是一种愚忠;而对于仙醍国王队的球迷而言,他就像自我牺牲的神。

  山田桐子念小学时,班上曾经有个长年住院的同学与她关系不错。那女孩从未告诉桐子她患的是什么病,但桐子时常会去探望她,借课堂笔记给她,把学校里发生的事转告她。有一次,桐子去探望,发现她满面春风。原来南云慎平太刚刚来看过她。那同学说:“住院太无聊,所以就给南云写了很多信。看过那些信,他就来了。”

  厉害!山田桐子就像自己见到了南云一样,激动不已。听说南云慎平太临走时说“下场比赛里我会打出本垒打的,所以你也要好好做手术”,桐子愈发兴奋。兴奋归兴奋,心底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有了这样的约定,最后要是没能打出本垒打,又该由谁负责呢?

  “简直就跟贝比?鲁斯一样。”第一次听到这事时,山田亮说,“跟孩子约定本垒打。”

  “那结果怎样?”

  “接连三次。三打席连续本垒打。”

  山田亮也依稀记得那场比赛的情况。尤其是三打席上的那记超大本垒打,在他脑海里留下了鲜活的记忆。

  不见半点云彩的夜空一片漆黑,虽然球场里亮着照明灯,却完全看不出天空有多高。南云慎平太击出的球高高飞起,直刺高悬天际的夜幕。刚开始,许多观众还以为这是一记向击球区上方直飞的内场高飞球。因为南云击出的球很高,飞行角度也几近垂直,击球时没有半点声响。球仿佛在测量天空的高度一般,不停地向上飞去。之后在高空画出一道巨大的抛物线,落到外场观众席上。

  那前所未有的一击和绝无仅有的滞空时间,让山田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那记本垒打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段感人的故事。恍惚中,山田亮为自己身为仙醍国王队的球迷而感到骄傲。

  那时,山田桐子还在念小学,正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外界的知识,这样的经历无疑令她深受感动。

  赛季进入终盘阶段,仙醍国王队确定无疑又将垫底时,南云慎平太曾经说:“我会对球队的成绩负全责,辞去教练职务。”他执教的五年里,球队在中央联盟的六支球队中,不是排倒数第二,就是倒数第一。成绩这么糟糕,教练引咎辞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有人觉得球队的成绩向来如此,南云又何必为此辞职。没人能够猜透南云慎平太此举的真正用意。是操劳过度,还是终于明白在仙醍国王队做教练没有任何好处,抑或对棒球本身开始感到厌倦了?

  对山田亮和山田桐子而言,这场决战是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因此意义重大。

  对手东卿巨人队不光在中央联盟,甚至在日本职棒的所有球队中,都拥有最高人气。这支球队历史悠久,无数球星曾在队中大显身手。他们的比赛几乎都有无线电视直播,是人气常青树。拿下对手向来都是球迷对他们的期望,争夺冠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他们遇上三连败这种事,立刻就会遭到舆论的围攻。有的赛季,东卿巨人队能够不负众望打出好成绩,有时却流年不利,成绩惨不忍睹。本赛季自开赛以来,东卿巨人队连战连捷,早早便坐上了联赛的头把交椅。

  “一比零,看着有点悬啊。”山田亮盯着电视上的球场说。

  “就连东卿巨人队也无心恋战啊。”

  早已拿下联赛冠军、瞄准日本冠军的东卿巨人队,与垫底的仙醍国王队之间的这场比赛,对两支球队本赛季的成绩没有太大影响。因此,南云慎平太教练执教的最后一场比赛,按理说该让仙醍国王队出出风头。当然,这样的事绝非正式约定,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武士的人情,也可以说是一种绅士约定。实际上,东卿巨人队本场首发阵容大多数都是平日坐冷板凳的选手,就连投手也是今年高中毕业刚刚入队的新人。然而,山田亮他们心里并没有那种拒绝对方手下留情、不愿让人小看的义愤之情。这种时候,与其为这种事吹胡子瞪眼,不如期待仙醍国王队在这场值得纪念的比赛中取得胜利。

  七局攻里,仙醍国王队的攻势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山田桐子啜着焙茶。

  “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呢?”

  “刚才你自己不也说过吗?就连执着于胜利的东卿巨人队也无心恋战。今天的比赛会赢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啊,你说这事啊。这倒也是个问题。”

  定期产检时,B超也没能分辨孩子的性别。虽然每次看B超的照片都会怀疑某一部分或许是男婴的生殖器,可直到现在都无法确认孩子的性别。

  桐子轻抚肚子,喃喃道:“你到底是男是女啊?”

  望着妻子,山田亮心中不禁涌起一种理所当然的单纯感情,为妻子的改变感慨不已。七年前,他与妻子在相亲会上相遇,共进几次晚餐后,两人开始恋爱。当时的她,曾经说过不想要孩子。虽然一直无法弄清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轻描淡写,但山田亮从未对这句话有任何反感。

  怀孕这事既非有意,也算不上意外。得知此事时,山田亮惊讶地“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见丈夫一言不发,桐子抢先说:“总而言之,还是先生下来再说吧。”

  然而,桐子的内心一点点、扎扎实实地发生了改变,挨过了孕吐,坚持到医院复诊,随着腹部日渐隆起,她开始对垃圾食品敬而远之,加强散步以活动身体,一本接一本地看起育儿指南。很明显,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在自己体内渐渐长大的孩子。人是会变的。不,人虽然很难改变,但当体内出现另一个生命时,似乎便会产生一股力量,使那些原本难以改变的东西从根本上发生动摇。

  电视画面切回到棒球比赛直播。第八局第一回合,东卿巨人队攻击。由那个高中毕业的新人九号投手开始击球。他身上还没有鼓起太多肌肉,体形瘦削,看上去还是少年。山田本以为这名高中毕业的新人投手会在上一局就被换下,看到他又出现在场上,山田不禁大吃一惊。还要让他投吗?

  桐子轻轻呻吟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山田亮知道她要去拿茶壶,忙说“让我来”。可桐子说这也是运动锻炼,拒绝了丈夫的帮助。

  电视上欢声四起。山田亮扭头一看,只见屏幕上那个挥动球棒的新人投手抬头望着天空,高举着拳头。山田亮咂了咂舌,厨房里的桐子也不禁“啊”了一声。

  一瞬间,仙醍体育馆里鸦雀无声。冰凉的空气透过电视画面,传到了每一个观众周围。仙醍国王队十八号投手茫然呆立。估计连他也没想到,自己投出的球竟让一个新人投手打出了本垒打。

  桐子拿着茶壶,呆呆地站着,虽然不至于面无表情,但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田亮着了慌,连忙打圆场:“虽然让对方打了个本垒打,眼下也只是追平而已。”然而,桐子的表情依旧呆滞,没有半点变化,那样子就像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不停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一脸惶惑不解。

  “你怎么了?”

  “羊水似乎破了。”

  中央区的西侧,从山田家到仙醍市政府的路上,有一家私人妇产医院。刚进门,山田桐子就被值班的助产士带进里屋,山田亮独自留在等候室。不一会儿,妻子换上产妇服,说“羊水果然破了”。山田亮拿起为住院准备的包,咽了口唾沫,紧张令他没有半点真实感,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的。

  不知何时,助产士已来到面前。“估计真正的产前阵痛还得有段时间。我们还有空病房,可以让孩子的母亲在那里休息,但孩子的父亲怎么办?暂时先回家吗?”

  山田亮还不大习惯别人叫他“孩子的父亲”,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我们要在一起。”桐子回答,“对了,那间病房里有没有电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电视干吗?——惊讶不解的表情在助产士的脸上闪过。实际上,山田亮也是这么说的。但桐子义正词严:“我只是想看一下结果罢了。或许比赛早就已经结束了。”

  走进医院安排的病房,桐子立刻关上门,在电视机前坐下来。这样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初次临盆的产妇,但山田亮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他反而觉得,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才与妻子此前的生活方式完全一致。

  超薄电视渐渐变亮,画面显现出仙醍球场。山田亮摁了摁遥控,调成静音模式。仙醍国王队的投手出现在屏幕正中央。队服上印着三十二号,队内的头号球星已经被替换下场。

  看到对方的击球手,山田亮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山田亮连连眨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思忖这究竟是何时的比赛。离开家的时候,比赛就已经打到了第八局第一回合,而此刻的电视上依旧是第八局第一回合。而且站在击球区的还是东卿巨人队的投手。那个新人选手脸上稚气未脱,体形消瘦纤细。他不是刚刚在第八局第一回合打出了一记本垒打吗?山田亮本以为现在播的是录像,但看到画面角落的比分显示,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想。比分牌上赫然写着“第八局第一回合两人出局”,比分也已经变成了五比一。山田亮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桐子机敏地说:“击球手轮完一次了。”

  可容纳两万名观众的球场坐了大约一半的人。因为座位全都涂成了主队的蓝色,所以空着的座位看上去就像一片大海。褐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草坪,就像大海中央的一片沼泽。观众席上,人们欢声雷动,似乎在为东卿巨人队加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叫嚷些什么,但看得出是在期待击球手的精彩表现。山田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血液如同河川里的浊流一般,不断地灌注脑中,激得脑细胞里泡沫不绝。

  镜头转到了仙醍国王队的教练席,南云教练出现在画面里。他抱着双臂,面无表情,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寥。就像空旷的大地上一棵纤细脆弱的树,迎着哭泣般悲号的风,充满空虚苍凉。

  紧接着,东卿巨人队那名新人投手上演了一局之中两次登场击球并接连打出本垒打的好戏。球飞向左侧的观众席。观众席上那些东卿巨人队的球迷一同高声喝彩。

  山田亮呆住了,动弹不得。那个新人投手天真无邪地在几个垒之间飞快跃动,脸上洋溢着得意的表情。桐子两手抚着肚子,牙根紧咬,表情就像恨不得把电视机吃下去。

  终于到了攻守交替,就像过了很久。第八局后半回合,仙醍国王队开始进攻。山田亮一直期待他们能够绝地反击,与其说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倒不如说是觉得“若非如此,就有些不合情理”。如此重要的比赛绝不会以这样的惨败告终,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也是演出的一环。山田亮只能如此认定了。他告诉自己,虽然眼下两人出局,但之后会接连出现安打、死球和四坏球,等到满垒时,就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仙醍国王队的第四棒击球手站到了击球区。山田亮情绪高涨。他握紧双拳,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粗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身边的桐子,想要把视线从画面上挪开。

  这时候,房门开了,助产士探头问:“情况怎么样?”

  “很痛。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桐子说。山田亮回头一看,只见她呼吸渐粗,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可眼睛依旧盯着电视画面。山田亮不禁大吃一惊,不知妻子从何时开始出现产前阵痛。他正想说点什么,画面上站在击球区的第四棒击球手挥了空棒。那一棒挥得迅捷有力,仿佛在电视机前也能听到球棒划过空气的声音。

  “山田太太,差不多该去产前阵痛观察室了。”助产士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冷淡。

  令人吃惊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仙醍国王队的第四棒击击球手直接三振出局,让第八局后半回合的攻击彻底泡汤。另一件则是走向产前阵痛观察室的桐子竟然对丈夫说:“你留在这里,等着看比赛的最后结果。”

  刚开始山田亮还有些困惑,不清楚妻子是什么意思,心里无比焦急。当明白这话的确是出自妻子的真心,他尊重了妻子的决定。面对这样的夫妇,助产士差点忍不住说:“你们上这儿干吗来了?”

  妻子和助产士离开后,山田亮独自一人盯着电视。第九局前半回合,东卿巨人队的攻击漫长得难以想象。就像拳击手面对倒数结束时神志不清的对手,依旧不断地发起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东卿巨人队的击球手接连击飞仙醍国王队投手投出的球,上垒,不断地发动攻击。

  最后,镜头对准仙醍国王队的教练席。或许是想把失败者的惨状呈现给观众,镜头给南云教练的脸来了个特写。南云教练微微噘嘴,看上去像一个强忍泪水的孩子。

  就在这时,球打飞了。击球手出手过迟,把球打到一边,犯规球。球径直向着南云教练飞去。虽然没有被打中,但南云教练大吃一惊,摔倒在地,脑袋撞到了长凳的角上。他露出孱弱而羞赧的笑容,站起身,那副落魄样让人不忍目睹。

  山田亮喘起了粗气,感觉脸颊有些湿,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在这样一天降生。他心跳加快。是焦急,还是恐惧?他有预感即将发生无可挽回之事。

  或许是因为比赛较短时间就到达中盘阶段,第九局的前半回合也得到了转播。比分已经成了“十五比一”。

  就在仙醍国王队的八号击球手站到击球区怯生生地举起球棒时,转播中断了。节目时间已经结束。电视台对南云教练最后一场比赛似乎没有丝毫的敬意,硬生生地中断了比赛的转播。

  山田亮出了电梯,刚到产前阵痛观察室,就看见助产士陪着桐子向分娩室走去。桐子看起来疲劳而痛苦,可当她躺上分娩台,看到身旁的山田亮,她还是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她在问比赛情况如何。

  山田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紧紧握着妻子的右手,嘴里咕哝了几句。比赛输了,而且还是比分差距达十四分的耻辱惨败。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妻子握着他的手,力道越来越大,他不由得抬起头。妻子眼里噙着泪水,点了点头。“输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怕输球。”那个美国选手说过的话一直在脑海回响。

  “我倒是知道。”桐子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是个男孩。”

  一小时后,桐子产下了一个三千零五十克重的男婴。初生婴儿的啼声响彻整间分娩室。在场的助产士全都睁大了眼睛,连说:“哭得这么凶,还是头一次遇到呢。”站在哇哇直哭的婴儿前,山田亮狼狈不已。他在内心把这哭声当成了怒吼。他很清楚,儿子和自己都该做什么。

  后来山田亮才知道,在儿子出生的同一时刻,南云慎平太进了市内的急救医院。比赛结束,回到宾馆之后,南云再也难以忍受眩晕,呕吐不止,被抬上了救护车,最终抢救无效死亡。据说,致死的原因是第九局前半回合里,南云头部撞到长凳对大脑产生的冲击。

  三岁

  你三岁生日那天,父亲早早就回到家里。他在七月突然调动了岗位,忙于筹划新的部署活动,从九月下旬起一直在加班。那天他却跟同事们交代一声,提前回到家。父亲说了句“我回来了”,推开玄关大门直奔起居室,你却毫不理睬。因为你当时正坐在母亲的腿上,聚精会神地观看棒球比赛的转播。

  父亲并没有因为你的不理睬而感到失望。相反,看到你对棒球如此热衷,他也放心了。

  那是在东卿的巨蛋球场展开的一场仙醍国王队对东卿巨人队的比赛,是三连战中的第二场,也是整个赛季最后的对决。一直以来,只要画面上出现仙醍国王队的球员,你就会如数家珍地指着二垒手福田让二抑或右外场手高桥宗宏,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而每当看到东卿巨人队的黑色队服,你就会低声否定,用力摇头。父母为你的表现而开心不已。

  “战况如何?”父亲开口问道。

  “三比一。和我预想的一样。”母亲淡淡地说道,语调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

  “有没有提到南云教练?”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其实是装出来的。或许你还不知道,三年前的今天,你的父母曾目睹一场耻辱的败北,教练南云也在赛后死亡。

  “转播开始的时候,负责解说的佐藤说过,‘说起来,仙醍国王队的南云慎平太教练就是在三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什么叫‘说起来’嘛。”母亲把膝头上的你放到地板上,站起身准备晚饭去了。你的目光紧跟着母亲的身影,发现父亲的手里握着一张有颜色的纸。

  “这是什么?”你站起身,疑惑地展开那张纸。

  父亲拿起那张纸走到厨房,给母亲看。“附近似乎出了变态。”

  “变态?”母亲不解地问。

  “似乎是个内衣贼。有人在街上散发提醒大家当心的传单。”

  “够可怕的。我们去买支木质球棒防身吧。反正王求迟早也用得到。”

  你知道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我?什么?用什么?你懵懵懂懂。而这份懵懂,正是你开始明白自己该干什么的证据。

  “现在买木质的还早。王求还得过好几年才能用。”

  还早?什么还早?或许你当时脑海里一片混乱。父母在谈论你的事,而你却听不明白,只能干着急。

  “先从挥动比较轻的球棒开始吧。”

  父亲是穿着朴素西装上班的公务员。体形消瘦,单眼皮,头发梳成偏分,眉梢有些下垂,鼻子既不高也不低。一个毫无特征的男人。虽然已迈入中年,却依然对世事一无所知。可你不觉得,对你来说,父亲既是你独一无二的指导者,也是你唯一的榜样。

  给你起名“王求”的,就是父亲。

  望着吃过奶、在妇产医院的病床上睡得正香的你,母亲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孩子今后会在仙醍国王队大显身手,如果名字里连这个‘王’字都没有,那可就奇怪了。”她想在名字里加个“王”字,可她没有说“在名字里加个‘王’字如何”,而是说“如果名字里没有‘王’字,那就于理不合了”。

  父亲立刻赞同。“既然这孩子今后将成为仙醍国王队梦寐以求的人物,那就取‘为王所求’之意,取名‘王求’,怎么样?也可以理解成‘寻求王者’。”

  “寻求王者,为王所求。这名字好。”

  你的父母兴致高涨,毫不迟疑,立刻决定了你的名字。当父亲前往辖区派出所为你登记出生证明时,他才猛然发现,横着写下“王求”二字时,就像把“球”字拆成两半似的。这与其说是上天安排的巧合,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老掉牙的冷笑话。说不定,这名字会让孩子成为同学的笑柄。即便别人没有任何恶意,可能也会故意把“王求”念成“球”,嘲笑你,叫你 “浑球”之类的。

  但父亲并没有为此烦恼太久,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就作出了决定,照之前商定的那样,交上了“王求”的出生证明。他当时是这样跟母亲解释的:

  “想到这孩子的未来,如果他连名字这一关都挨不过去,还能行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全家人都在餐桌旁坐下来,一场庆祝你生日的晚餐开始了。电视依旧开着。不知何时,两队的比分差距悄然拉开,变成了五比一。在你出生之前,仙醍国王队就已经是雷打不动的联赛垫底球队,而经历你出生那天的耻辱败北后,球队变得更加孱弱不堪。

  三年前开始就任教练一职的,是曾经在仙醍国王队当过投手的佐藤武。但他在队里服役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就像他那平淡无奇的名字一样,他在队里留下的成绩也平淡无奇。佐藤武已经年逾七十五,早已没有了斗志和上进心,脑子里连半点让球队变强的打算都没有。甚至在就任的记者见面会上,还说出“退休后整天无所事事,所以干脆来当教练,免得无聊到去打弹子球”之类完全不负责任的话。怎么会请这么个人来当教练?其实球队这么做也有苦衷。

  球队原本就资金匮乏,也没什么斗志,甚至连老板服部勘吉也说过将不再以年薪方式发放薪水而改为月结之类的话,根本就没有想让球队变强的念头。因此,当仙醍国王队的教练毫无意义,报酬也不会太多。率领这样一支注定要输球的球队,也不是轻松容易的事。

  这样一支球队,是根本无法变强的。一直以来,他们在联赛中排名垫底的情况就从未改变过,而且如今的胜率也每况愈下。比赛中无法得分,失分却不少,教练形同虚设。如今的仙醍国王队已经陷入再也没有半点吸引力的境地。

  那些为数不多的仙醍国王队球迷面对球队的这种惨况,心中总有一种悲壮的感觉。有时他们甚至会放弃仙醍国王队球迷的身份,只是以棒球球迷的身份观战。至于那些狂热的球迷,只会自我安慰说“不论怎样不堪一击,仙醍国王队就是仙醍国王队”,把这种袒护当成自己的使命,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你的父母却不在此列。他们不是寻常球迷,更不是狂热球迷。要说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应该是从三年前你出生的那天夜里开始的。“眼下就任由它去吧”,这一点是你父母的共识。眼下就由着它当一支弱旅好了。管它几连败,管它怎样丢人现眼,咬紧牙关忍下去就行。他们俩就是这么想的。期望的射程被他们设到了更远的将来。你的父母期待的,是仙醍国王队扬眉吐气连战连捷、彻底一扫颓势的那天。迟早有一天,仙醍国王队会有所改变的。他们坚信,有一天救世主会进入队里,让整个球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那位选手,自然就是你。

  “玩这东西不是还早吗?”吃过晚餐,你打开父亲递来的礼物后,母亲说道。

  盒子里装的是一部玩具击球机。一支塑料小球棒,十个彩色塑料球,还有一部电池驱动的投球机。投球机的底座上装着旋转电动臂,装置并不复杂。

  “王求还用不了啊。”

  “说得也是。”父亲认同了母亲的看法,“不过,我想还是让他尽早适应一下比较好。而且他的身边最好能有球和球棒。刚开始的时候,就由我来玩好了。”

  育儿书里说过,要想让孩子对棒球感兴趣,就必须先让孩子看到父母热衷于此的模样。如果孩子不喜欢,父母硬把球棒塞给孩子,把孩子拽到击球中心,那么孩子非但毫无收获,反而会心生反感。因此你的父母是正确的。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你挺起胸来,把自己用过的碗筷堆到一起,抱在胸前,晃晃悠悠地朝母亲所在的水槽走去。

  “谢谢你,王求。”母亲抚摩着你的脑袋,你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内心充满温暖的感觉。

  回到起居室里,电视依旧开着。你看了一眼画面,不满地噘起了嘴。电视画面里,站在击球区的是东卿巨人队的选手。父亲就站在电视机旁,手里握着那支刚从盒子里抽出来的塑料球棒。你的目光在父亲手中的塑料球棒和电视里运动员手中的木质球棒之间游弋。

  “一样,一样。”你伸出手指,说两支球棒的形状完全一样。

  父亲手里握着塑料球棒。因为他比的是右手击球的姿势,所以和电视上左手击球的球员看起来略有不同。父亲挥动了球棒。毕竟球棒是给小孩用的,所以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憋屈。砰,一声轻响,球棒打到旁边的橱柜上。看到父亲因突然响起的声音而大吃一惊,你咯咯直笑。

  父亲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球棒。之后,他抓起一只球,轻轻一抛,想用球棒击打下坠的球,却挥了空。父亲苦笑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这也难怪,毕竟,对父亲而言,这并非只是一场游戏,而是他的人生使命。你感觉眼前的父亲与之前看到的略有不同。

  父亲扬起下巴,放下手里的球棒,一边念叨自己缺乏锻炼,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电视里的转播画面。你也跟着他把目光转回电视画面上。

  电视里,一名体格强健的男子正站在击球区。刚走进左手击球区,男子便用钉鞋在地上蹭了蹭,得意扬扬地瞪着仙醍国王队的投手。

  “今年获得双冠王的大文太的家人似乎也来现场观战了。”负责实况解说的人说。不知何时,两队的比分已经变成了十二比一。这样的比分,其实等同于比赛结果已经确定了。或许是因为很难再从比赛战况中找到值得说道的东西,为了吸引观众的兴趣,解说员拼命寻找话题。

  “不知他儿子是否也来了。”曾在东卿巨人队当过投手的评论嘉宾回应说。

  “据说孩子最近刚满三岁。比赛开始前,孩子的父亲还收到过声援的短信。”实况解说员话音刚落,画面便切换了,出现了一位怀抱孩子的母亲。

  你的父亲咂了咂舌,自言自语:“比赛转播时怎么能播这种画面呢?”

  “没办法,毕竟是对方的电视台。”母亲从厨房回来。果盘里堆满了削过皮、切成块的苹果,上面插着两三根牙签。

  你怔怔地盯着画面上那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那孩子头发很长,眉清目秀,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噘着小嘴,冲着话筒嚷着:“洋一要当投手。”又自鸣得意地说,“嗯,一定会的。”你要牢牢记住这孩子的长相。迟早有一天,你会和这个大洋一相遇。这是命中注定的。

  镜头再次转回到击球手大文太的身上。解说员说:“如果这孩子今后能和他的父亲对决一场,那将是一场梦幻之战。”

  “想要达成这样的愿望,文太就得一直在球队里打下去,直到洋一成为一名职业的正选投手才行。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啊。”评球嘉宾拿腔拿调地说道,惹得解说员哈哈大笑。那笑声无比干涩,就像刻意赔笑一样。

  “别以为职棒选手的孩子就一定会成为职业选手哦。”母亲嚼着苹果,冷冰冰地说道。伴随着果汁四溅,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惹得你也把手伸向桌上的果盘。你捏起苹果,大嚼起来。苹果的味道虽然带着一股酸涩,可又让人感到一丝惬意。嘴里充满苹果的汁水,甜味渐渐扩散,每次咀嚼时,脑袋里的轻声鸣响也令你感到无比愉悦。

  你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盯着电视上的大文太。文太低头猫腰,高高举起球棒,仿佛直指天际。他就像一座钟,重心沉稳,任凭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同时,又像一棵枝叶扭曲的大树。突然,大文太的身影浮现在你的脑海中,仿佛已从电视画面游离出来,活生生迫近到你眼前。你把苹果放回果盘,抓起塑料球棒,站到电视机旁,模仿着脑海里浮现出的大文太的身影,扭动身体。虽然你还分不清左右,充满了困惑与混乱,可是当你领会了运用肘部的要领,你终于学会了怎样去如心所想地摆出架势。

  “哦!”

  父亲惊呼一声,冲母亲喊道:“桐子,你快看!”母亲连忙抬起头。父亲冲你抬了抬下巴,睁大了眼睛。你感觉身后似乎亮起了光。你放下球棒,把头扭向身后。你父母脸上的表情,仿佛陶醉在炫目的光芒中。

  “王求,就这样别动。”父亲稍稍加重了语气。

  “王求,再来一次。”母亲竖起食指说。

  什么别动?再来一次什么?你懵懵懂懂,不知所云。但你猜想,他们所指的可能是你模仿大文太挥棒的动作,于是你像刚才一样再次举起了球棒。

  你父母脸上的表情,就仿佛看到了某种神圣庄严的景象。父亲目不转睛,完全沉醉在这景象中,而母亲则伸手捂住嘴,呆呆地望着你。过了一会儿,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看到父亲的那种态度,你不禁有些惊诧。身旁的电视画面上,仙醍国王队的投手已经投出了球。

  球。你在内心默念。如今,你已经学会了一些棒球用语。早在一年前,当地的有线电视台开始播放仙醍国王队的比赛以来,你就几乎每天都和母亲一起观看。不管是否愿意,你的身边都充满棒球术语。而有些词,你甚至已经学会了发音。你会说“球”,也能勉强说出“好球”。

  你盯着电视画面,只见球向左画出一道弧线,接球手伸出左手,用手套稳稳地接住球。

  不知何时,父亲已经站到你身旁,伸手轻抚你的头发:“你怎么会做出这么漂亮的击球动作?又没人教过你。”

  你用手指在电视上划过,液晶屏上留下的指纹画出了大文太的身影。“是他。”

  “你在模仿他吗?”母亲蹲下身,凑到与你的视线相同的位置问道。

  你点了点头,扭头望着电视画面。投手活动了一下身体,投出了球。

  好球。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一点。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你的脑海中浮现出球的飞行轨迹。你的父母并没有觉察到你轻轻念出 “好球”。

  球从投手的手中飞出,仿佛被大文太所在的本垒吸过去,直接向击球区飞去。你还来不及想,便已挥动了手中的球棒。

  因为姿势不对,你只是用右手随意挥动了一下。球棒从你手中飞出,碰到站在一旁的父亲的腿。与此同时,电视里也响起了球棒撞击球的脆响。你说:“本垒打。”

  从那天起,你便整天挥舞着那支玩具球棒。你想试着模仿大文太击球的动作,可你脑海中的印象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漠。如果再让你在电视里看一次,或许你便会回忆起来,可惜赛季已经结束,这事也再无可能。

  开始时你挥出了漂亮的一击,但之后的击球动作却越来越糟,可你的父母并未因此而灰心丧气。他们从不认为这事只是偶然,而是把它当成多年后你的动作成形的一种预告。而他们的这种想法同样是正确的。

  没错。那的确是一种预告。

  你挥舞着球棒,有时也能击中球。你的父母从未特意教你怎样拿球棒。虽然他们也曾简单地说过,但至于手掌如何抓握、手臂如何摆动这类具体问题,他们只字未提。他们知道,这些事对你而言为时尚早。

  年底的一个星期天,你和父亲一起去了一趟超市,原本是去买投球机用的电池的。超市外的特别会场正在举行战队英雄的活动。你们在会场前停下脚步。除了棒球的实况转播,你再没看过其他任何电视节目,自然不会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那些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紧盯着的舞台上,几个身穿红绿闪亮衣服的人,正向一个满脸怒容、野兽般的人冲去。你忍不住开口询问,想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大概是突击队员吧。好人正在教训坏人。”说到这里,父亲不由得犹豫了一下。他也不清楚,眼前这玩意儿是否能说是“人”。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听到你提的问题,父亲愣了愣。

  “谁是坏人呀?”

  “嗯,这个嘛……”话说到一半,父亲不由得感慨起来。如果一口咬定外表光鲜、衣冠整洁的人是正义的一方,而相貌丑陋、浑身污秽不堪的就一定是坏人,说不定是一种偏见。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往往就是许多悲剧诞生的根源。父亲不禁感叹不已,觉得你这孩子似乎并未被固定的观念所束缚,早早就看穿了事物的本质。没错,你看穿了很重要的一点。正因为如此,你光凭直觉就能分辨出好球坏球。

  “好了,大伙儿一块儿来给他们加油吧。我数到三,大伙儿就一起大喊 ‘加油’。”舞台边手持话筒的女子冲观看的孩子们说道。

  对你而言,这就像一种从未见过的仪式。你觉得它如此新奇,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

  “要是一句‘加油’真能让人振作精神就好了。”父亲不假思索地说道。

  “一二三!”听到女子的口号之后,孩子们齐声叫嚷着“加油”。就连父亲也不禁跟着轻声喊了句“加油”。

  之后,你和父亲去了公园。

  你们围着游乐设施林立的沙地不停转圈。父亲虽然已经气喘吁吁,可依旧一脸笑容,在你身后追赶。上次你只爬了一半就下了滑梯,但这次你未借助父亲的力量,独自爬上了滑梯的顶部。你每天都在长大,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抓着滑梯的扶手,你往下看了看滑梯下面的父亲,感觉自己就像飘在空中,心情无比畅快。

  你们都没有发觉,从外面进来了三个女子。你坐在秋千上,父亲为你推动秋千。你不停地晃动双脚,试着用鞋底去触碰地面。突然,你们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父亲扭头看了看,把你从秋千上抱下来。你跟着父亲的视线远远望去,只见三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沙地旁的树丛前。不知她们的出现是早是迟,但如此一来,你的命运便再次确定下来。

  三名女子身高相仿,都披着黑色的长外套,戴着黑色的郁金香形状的帽子,甚至鞋子也是黑的。难怪你会立刻产生一种“魔鬼”的印象。在你看来,她们甚至比刚才在战队英雄表演里看到的邪恶怪兽更加可怕。

  父亲觉得这几个女人十分可疑,便盯着她们看,并想径自离开,可其中一个女子突然高声唱道:“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

  “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另一个女人也说道。

  “尽可能多地去奢求吧。”第三个女人也说道。

  你并没有因此感到害怕,而是抬头望着父亲,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皱起眉头,盯着那几个女人。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一个女人高声嚷道。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语气中并没有半点威吓,只是一味冲你们叫嚷。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

  “可喜可贺啊,你将来会成为王者。”

  三个女人吊着嗓子,就像在唱戏一样。看着这滑稽的情景,你扑哧一声笑了,扭头看着父亲,想问他是否也觉得可笑。但父亲一脸严肃,以一种平日没有的魄力,冲女人们高声问道:“这话是真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禁有些疑惑。“真的吗?这孩子将来真的会成为王者吗?”

  三名女子闻言愣了愣,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中间的那女人似乎代表她们,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只要勃南森林(来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女巫预言只有当勃南森林向麦克白移动时,他才会落败。)不动。”

  “只要森林不动就行吗?”

  “犯规与公正。”另一个女人说道。你明白“犯规”的意思,却不知道“公正”是什么意思。

  “公正地活下去吧。”第三个女人唱道。

  “不能永远公正吗?”

  “当然能。”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孩子一定会公正地活下去的。”

  “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周围的人会公正地对待他吗?”“这不可能。”

  “干净就是肮脏,肮脏就是干净。”

  “犯规就是公正,公正就是犯规。”

  “想要永远公正的人,迟早会遭遇不幸的。”

  “没错,故事就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将来你也还是会成为王者的。可喜可贺啊。”

  你当然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父亲也一脸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轻声说了句 “真是令人不快”。令人不快。你学会了这个词,指的就是这些净说些莫名其妙话的黑衣女人。

  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说“是妈妈打来的”,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怔怔地盯着电话,想着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渐渐不安起来。母亲此时应该在一家刚开张不久的有机蔬菜店里。

  “妈妈让我们去找她,走吧。”

  扭头一看,刚才那几个一身黑衣、令人不快的女子已然消失不见。但你也不必难过,在你今后的人生里,她们还会无数次出现。

  你们回到停在公园路边的面包车里。父亲把你放进后座,依旧一脸不快。担心与不安令你几欲哭泣,可车子发动时的晃动让你错失了机会。

  车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前停下来。那是一家开在县道旁的店铺。你疑惑不解,难道妈妈在这里?然而,父亲并未察觉你的疑惑,径直走进店里。这是你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内心充满好奇与胆怯,一种不协调感在你的心头蔓延。你还未回过神,父亲便步履匆匆地逛了一圈,找到卖棒球帽的柜台,毫不迟疑地抓起一顶棒球帽,径直向收银台走去。那是一顶黑白相间、时髦的东卿巨人队球帽。“要买它吗?”你问,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买这样一顶帽子。

  “是妈妈让我买了带过去的。”父亲似乎也不大清楚原委。

  车向北驶去。或许是心中焦急的缘故,父亲驾车似乎有些粗野。来到一家老牌超市门口的停车场,父亲把你牵下车。

  “抱歉,突然让你赶过来。”等候已久的母亲抱起你,颇为自然地摩挲你的脸颊。

  “怎么回事?”父亲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责难。他提起体育用品店的袋子,就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你们跟我来。”

  母亲攥着你的小手,迈开脚步。你们穿过超市,走下一道狭窄的楼梯。眼前是一片破旧的住宅区。或许因为这里是依山而建的,坡道很多,你们向坡下走去。看到身材瘦高的母亲修长的双腿轻快地迈动着,你颇为惬意。

  “我也是碰巧路过这里的。”母亲穿过一片工地。这里似乎是一座公寓的施工现场,或许因为是周日,工地上没有施工者的身影,那些工程车也仿佛睡着了,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们向堆满建材的地方走去。“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地上躺着一个人。你惊叫一声,指了指人影,父亲也跟着惊呼一声。那人一动不动,像人偶一样,仰面朝天,左手向上,右手向下弯曲着,那姿势就像紧急出口的人形标志。这是你头一次看到尸体。当时你并没有任何的想法。那具尸体很干净,没有流血,骨头也没有外露,只有脖子不自然地歪着。

  “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不过……”说着,母亲抬头看了看天空。你也跟着抬头。你们的斜上方,耸立着一幢深褐色的公寓。“大概是从那里的阳台上摔下来的。”

  父亲大吃一惊,连说“这可不得了”,问有没有打电话叫过救护车,并立刻掏出了手机。

  “人已经死了。”母亲冷冰冰地说,“还有,你看。”她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肩头下垂,脸颊消瘦,肤色苍白。一身工作服,左手还攥着一块像布的东西,粉色的,很薄。

  “这是……”父亲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靠近了尸体,“是内衣啊……莫非是他下坠时从胸前解下来的?”

  “那可真够厉害的。”

  “那照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个内衣贼。”

  “大白天的去偷内衣?”

  “大概是昨天夜里摔下来的吧,一直都没人发现。”

  你的父母相对无语,盯着那具手里攥着内衣的尸体看了看。你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并没有特殊的气味。

  “真可怜。”父亲一脸怜悯。

  “没什么可怜的。他这是自作自受。”母亲冷冷地说。

  “那,有必要买这东西吗?”父亲似乎已经明白为什么要买那顶帽子,而你却依旧似懂非懂。

  “我是想趁着还没报警……”母亲镇定地说。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缠上一条手绢,隔着手绢接过那顶东卿巨人队的帽子,换下尸体戴的那顶鲜艳的浅蓝色帽子。那是一顶绣有仙醍国王队徽章的帽子。

  “你能容许一个内衣贼做仙醍国王队的球迷吗?”母亲半开玩笑地说。

  “不,不能容许。”父亲表示同意。

  给尸体戴上东卿巨人队的球帽后,母亲用手机报了警,看到父亲颇为满意的样子,你俯瞰着尸体那双睁着的眼睛,感到心满意足。

  十岁

  又开始了。教室靠走廊一侧最后面的座位上,坐在百叶窗旁的山田把手伸到桌上,手背向上,五指张开,怔怔地盯着手掌。上课时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课桌,一到午休时间就变得凌乱不堪,整个教室给人一种乱哄哄的感觉。吃过学校提供的午餐,班上的男生就一窝蜂地去操场了。足球之所以在班上如此盛行,全都是拜足球部的田之上所赐。以他为中心,大伙儿全都去操场了。就连不大擅长运动的古谷和高桥,每到午休时间也会去踢球。我也是踢球大军的一员,但因为上周左手腕骨折,没法去,独自一人看了一星期的书。我用左肘压住书页,右手翻书,倒也不算太困难。

  我一直在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世界伟人系列”。此刻手中是一本居里夫人的传记。以前每当有人提起黄瓜,班上就会有人高声嚷嚷“居里夫人”(日语中“黄瓜”与“ 居里”发音相同。)。这样的冷笑话让大家全都知道了居里夫人,至于她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一无所知。我听说,发明三明治的人就叫三明治伯爵,以此类推,居里夫人大概就是第一个培植出黄瓜的人。看了书,我颇为震惊。原来居里夫人是一位冒着生命危险坚持做实验的伟大科学家。

  更加让我吃惊的,是书里居然还记载了居里夫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和想法。比如,她“觉得母亲变得异常可怕”或“在心中暗自发誓,再不犯同样的错误”。居里夫人明明是长大之后才成为伟人的,为什么书里会如此详尽地记录她小时候的事呢?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莫非有人早已看穿居里夫人长大后将成为伟人,于是从她小时候就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如此一想,又不禁让我自怨自艾起来。如今的自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人为我记录小时候的言行,也没有人问我此刻心中在想什么,更没有人为我写过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全都知道,我这人长大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也就没有必要写伟人传记。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伟人。

  教室前面聚集着一群打扑克的女生。值日的学生收拾着桌上的餐盘,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除此之外,就是几个在素描本上画漫画的女生和下将棋的男生。独自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只有我和角落里的山田。

  山田的个头比班上其他人都高。或许在整个年级乃至整个学校,他都是最高的。他既没有那种隆起的肌肉,也并非瘦削的体形,只是让人觉得个头很高。总是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衫,运动衫的胸口位置还绣着几个难懂的汉字。

  山田的存在总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班里既没有人欺负他,也没有人孤立他,可他总是独来独往。大家只知道他喜欢棒球,在市内的少年棒球联盟练球,此外,对他一无所知。

  如果有人找他说话,他也会回应。如果上课时老师点到他的名字,他也会起身回答问题。要说他冷漠,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但每次看到他,他似乎都是独自一人。重新分班之后,刚开始田之上也曾约他一起去踢球,或者想办法让他和大家一块儿玩耍,可最近就连田之上也不常找他了。

  两天前我发现,一到午休时间,山田就会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开始我还以为他在看手相,可后来发现不对,他是手指向上的。今天同样如此。过了十分钟,我正想着他该起身去教室后面拿那本大辞典,他果然起身去拿了。那是一本公用辞典,放在养金铃子的盒子旁的小书架上。他把辞典放到桌上,哗的一下翻开,又立刻啪的一声合上。然后再翻开,再合上。他就这样不停地重复着,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拼命抑制内心的紧张,装出一副偶然看到的样子,开口问道:“你在查什么啊?”

  山田缓缓扭过头来。

  “啊,我看你一会儿翻开辞典,一会儿合上的。”我怯生生地瞥了瞥周围,似乎和山田说话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啊,你说这个啊?”山田呆呆地说道。他长着一张圆脸,单眼皮,眼角稍稍有些上扬,大鼻子,嘴唇向两侧延伸,耳朵也很大。凑近一看,会感觉他的脸上混杂着动物般的野蛮和博士般的聪慧。

  “这是一种眼球运动。”山田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像这样,翻开辞典再立刻合上,在一瞬间记住里面的内容。然后再翻开辞典,看看自己记得是否正确。”他嘴里说着,手上依旧在不停地开合那本辞典。

  他告诉我这叫瞬视,他是在盯着指甲看,借此练习眼球的速动。从左手拇指开始,到右手拇指,再到左手食指、右手食指,轮番交替。“不能转头,只能移动眼球,而且要尽可能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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