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旋

    |     2017年10月31日   |   科学文化   |     评论已关闭   |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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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大房子苦难中的成长时间脱节公元4×109年世界末日谣言的夏日天地众生无一停驻公元4×109年骚动不安的夜隐藏的真相太空园艺无人星球生态培育公元4×109年客自远方来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公元4×109年宇宙深处不胜寒祭献分秒必争公元4×109年绝望的兴奋在夜落之前回家公元4×109年梦境日出日落时间回旋浴火深渊死亡的艺术公元4×109年,美丽新世界极北后记
公元4×109年

  每个人都下来了。我们所有的人分别降落在某个地方。
  我们在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里,订了一间三楼的客房。在这里,我们可以隐匿一阵子而不被人发现。
  一个晚上九百欧元,我们买到了隐秘,买到了阳台上一览无遗的印度洋景观。过去这几天,一直是风和日丽。在这样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可以看到大拱门距离我们最近的部分。那是一条云雾般白茫茫的线,从远方的地平线垂直升起,不断向上延伸,消失在天空的蔚蓝苍茫中。从苏门答腊西海岸看得到的,只不过是整个大拱门结构的一小段。那景象已是如此迷人。大拱门跨越明打威海沟,遥远的另一端,落在一千多公里外卡本特海脊的海底山峰上,仿佛一只结婚指环掉在浅浅的小池塘里,半截竖立在水面上。如果在陆地上,它会从印度西岸的孟买延伸到东岸的马德拉斯。换个很粗略的比方,差不多从纽约到芝加哥。
  黛安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阳台上。阳台有一顶条纹已经褪色的遮阳伞,她躲在伞影下,流着汗,沉醉在眼前的景致里。我很欣慰,也放心了。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还能感受得到这样的情趣。
  我陪她一起看夕阳。黄昏时刻无限美好。一架货机优雅地滑翔着,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划过海上暗沉沉的夜空,朝海岸下降,准备降落在德鲁巴羽港。大拱门这一头的柱脚,宛如一根磨亮的红色铁钉,闪烁着幽微的红晕,贯穿海天之际。当黑夜笼罩了整座城市,我们看到一片阴影掩盖过大地,爬上那座擎天巨柱。
  那是科技,“但你简直分不清那是魔法还是科技”。有人曾经这么形容它。这句话已经成为一句名言。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科技能够不妨碍孟加拉湾和印度洋之间的气流和洋流,同时还能够将船舰传送到遥远另一端的异国港口?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工程技术,让这座直径一千多公里的拱形结构承受得了自己本身的重量?它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它如何达到这种魔法般的境界?
  大概只有杰森?罗顿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可惜他没跟我们一起来。
  黛安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她身上那件黄色洋装,还有那顶有点滑稽的宽边草帽,在愈来愈深浓的夜色笼罩下,渐渐变成灰暗的几何图形。深棕色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光滑细嫩。她的眼睛闪烁着晚霞的余晖,明媚动人,但依然露出一种机警的眼神。永远不变的,是她的眼神。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你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我说:“在开始进行之前,我想先写点东西,就当是备忘录吧。”
  “你是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吗?泰勒,你太杞人忧天了,那还不至于会消除你的记忆。”
  是不至于消除,但记忆可能会模糊、消退、涣散。药物的副作用是暂时的,我还受得了,可是,我很害怕自己可能会失去记忆。
  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成功的机会是很大的,你自己也很清楚。是有一点风险,但也只不过是风险——很低微的风险。”
  换成是她,失去记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我说:“就算没事,先把一些事情记下来,还是比较安心。”
  “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也不必勉强。等你心里有准备之后,自然就会做了。”
  “不,我想做。”这话好像是说来给自己壮胆。
  “那今晚就得进行了。”
  “我知道。可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
  “你可能就不会想写了。”
  “除非我控制不了自己。”药物有一些不太需要担心的潜在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
  “等恶心的反应出现的时候,看看你会想些什么。”她对我笑笑,仿佛在安慰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敢释放出来的东西吧。”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说:“来吧,我们就开始吧。”
  空气中闻得到一种热带的气息,混杂着氯的药水味。那是从饭店一楼的游泳池飘上来的。这几年,巴东成为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港,到处都是外国人。有印度人、菲律宾人、韩国人,还有像我和黛安这种四处流浪的美国人。我们这种人负担不起豪华的交通工具,也不够资格参加联合国批准的殖民计划。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城市,特别是自从“新烈火莫熄改革运动”份子在雅加达掌握政权之后。
  不过,饭店里是安全的。星星都出来了,灿烂闪烁,遍洒夜空。此刻,整个天空最明亮的,是大拱门的顶峰。它散发着银色光芒,看起来像一个细细的字母U,被那位不太识字的上帝写颠倒了。U,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不可知。我牵着黛安的手,一起看着它隐没在黑夜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我在想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古老星座的时候。”处女座、狮子座、射手座,这些占星学家使用的术语,如今都沦为历史书里的注解条目。
  “如果还看得到,从这里看应该会很不一样,对不对?这里是南半球吧?”
  我想是。应该不一样。
  夜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走回房间。我去开灯的时候,黛安放下卷帘,拆开针筒和药水瓶的包装。我已经教过她怎么用了。她把那个无菌针筒吸满药水,皱起眉头,把里面的气泡弹出来。她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可是手却在发抖。
  我脱掉衬衫,摊开手脚躺在床上。
  “泰勒……”
  忽然变成是她在犹豫了。“不要三心两意,”我说,“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们已经讨论过十几次了,结论很清楚了。”
  她点点头,用酒精涂在我的臂弯。她右手拿着针筒,针头朝上,里面微量的药水看起来像水一样安全无害。
  “好久了。”她说。
  “什么好久了?”
  “我们那一次看星星。”
  “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拳头握起来。”
不怎么痛。至少刚开始的时候。

大房子

  星光从天空消失的那个晚上,我十二岁,那对双胞胎十三岁。
  那是十月,万圣节的好几个星期之前,罗顿家有一场大人才可以参加的宴会,于是我们三个小鬼就被赶到地下室去。罗顿家的大宅,我们都叫它大房子。
  关到地下室,根本算不上处罚。对黛安和杰森来说,那不是处罚,因为他们本来就喜欢一天到晚窝在地下室。对我来说,当然也不是。他们的爸爸老早就宣布过,在他们家里,什么地方是大人的,什么地方是小孩子的,界线划分得很清楚。不过,我们这里有一套最高档的电玩平台,有电影盘片,甚至还有一座撞球台……而且,大人管不到。除了楚罗太太,不会有其他的大人到这里来。她是长期的宴会服务员。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开小差,逃避送小菜,顺便跟我们讲一些宴会里的最新八卦: 惠普公司的一个家伙当众出丑,对方是邮报专栏作家的太太;有一个参议员在书房里喝得烂醉。楼上的音响系统播放着惊天动地的舞曲,像大怪兽的心跳声,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杰森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清静,缺少天空的景观。
  清静和天空的景观。以杰森的脾气,他两样都要。
  黛安和杰森两个人出生的时间只隔了几分钟,但很明显看得出来,他们是异卵兄妹,而不是那种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卵双胞胎。除了他们的妈妈,没有人会叫他们双胞胎。杰森曾经说,一个两极的精子分裂,分别侵入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卵子,而他们就是这种过程的产物。黛安和杰森差不多,智商也是高得惊人,不过,她不像杰森那么爱搬弄术语。她形容他们两个人是:“从同一个细胞牢房里逃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囚犯。”
  他们两个人都同样令我敬畏。
  杰森十三岁的时候,不但聪明得吓人,体格也很强壮。虽然不是肌肉特别发达那一型的,却是体力充沛,是田径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个时候,他的身高已经将近六英尺,瘦瘦长长的,长相有点呆,还好他那歪着嘴的纯真笑容,使得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呆。当年,他有着一头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金发。
  黛安比他矮了五吋,只有在跟她哥哥比的时候,才算得上胖,肤色也比较深。她的脸晶莹剔透,眼睛四周长了一圈雀斑,看起来像是戴上了外衣套头的兜帽,脸的上半部笼罩在阴影中。她曾经开自己的玩笑说那是“我的浣熊面具”。我最喜欢黛安的地方,就是她的微笑。以我当时的年纪,她这些小地方显然已经开始令我着迷,虽然还不太明白是什么道理。她很少微笑,但笑起来很灿烂。有人说她的牙齿太凸了,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我不觉得。所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大笑的时候都不张开嘴来。我喜欢逗得她开怀大笑,但内心偷偷渴望的,是她那灿烂的微笑。
  上个礼拜,杰森的爸爸送给他一架很昂贵的双眼天文望远镜。整个下午,他兴奋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抓着望远镜玩个不停。电视机上面有一幅裱着框的旅游风景海报,他对准那张海报,假装自己从华盛顿的郊区可以偷看得到墨西哥的坎昆岛。后来,他终于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去看天空。”
  “不要,外面好冷。”黛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是天气很好。这个礼拜,一直到今天晚上天气才放晴。而且,外面只不过有点凉。”
  “今天早上草坪都结冰了。”
  “那是霜。”他反驳。
  “已经半夜了。”
  “现在是礼拜五晚上。”
  “我们不准离开地下室。”
  “我们只是不准去吵到他们的宴会。没有人说我们不能出去。如果你是怕被逮到,放心,不会有人会看到的。”
  “我才不是怕被逮到。”
  “那你在怕什么?”
  “怕在外面把脚冻成冰块,还要听你啰嗦个没完。”
  杰森转过来看我。“怎么样,泰勒?你想看看天空吗?”
  这对双胞胎意见不合的时候,老是要抓我当裁判,令我很不自在。不管我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如果我和杰森一个鼻孔出气,好像冷落了黛安;可是,如果我老是和黛安站在同一边,看起来好像……呃,蛮明显的。于是我说:“我不知道,小杰,外面好像蛮冷的……”
  帮我解套的是黛安。她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说:“没关系,出去透透气也好,强过在这里听他抱怨个没完。”
  于是我们在地下室的玄关抓了件外套,从后门溜出去。
  我们帮大房子取这个绰号其实是有点夸张的,它没有那么大。不过,在这个中高阶层的社区里,它还是比一般的住宅要来得大一点,占地也比较广。屋后是一大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地,如波浪般起伏。再过去,草地被一片野生的松树林挡住了。树林像边界一样,另一头紧邻着一条有点脏脏的小溪。杰森在房子和树林中间选了一个观测星星的地点。
  十月以来,天气一直很舒适宜人,直到昨天,一道冷锋入侵,才赶走了暖烘烘的秋老虎。黛安装模作样,抱着肋骨发抖,其实只是为了要给杰森一点颜色看。夜晚的风有点凉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天空如水晶般清朗透澈。草坪相当干爽,尽管明天一早可能又会结霜。天空万里无云,看不到月亮。大房子灯火辉煌,看起来就像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气轮船。窗口透出金黄的灯光,像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视着外头的草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样的夜里,如果你站在树荫下,就会像是被吸入黑洞一样,彻底消失,从屋子里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杰森仰卧在草地上,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
  我翘着腿坐在黛安旁边,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可能是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的。(卡罗尔?罗顿是一位心脏科医生,虽然号称已经戒烟,可是梳妆台、书桌、厨房抽屉里还是藏着好几包烟。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把烟叼到嘴上,用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她吐出了一缕烟,烟雾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她发现我在看她。“想不想来一口?”
  杰森说:“他才十二岁,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再得肺癌。”
  我说:“当然想。”这正是展现英雄气概的大好机会。
  黛安很开心地把烟递给我。我试着吸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有呛出来。
  她把烟拿回去。“小心别上瘾了。”
  杰森问我:“泰勒,你懂星星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没有烟的干净空气。“当然懂。”
  “我不是指你从那些廉价科幻小说里看到鬼东西。你有没有办法叫得出随便一颗星名字?”
  我脸红了。希望这里够暗,不会被他看见。“大角星,”我说,“半人马座,天狼星,北极星……”
  杰森问:“那哪一颗星,是《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人的母星?”
  “少恶劣了。”黛安说。
  这两个双胞胎都具有超乎年龄的聪明。我并不笨,但还够不上他们那个天才的族群。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上的是资优儿童学校,我则是跟别人挤公车上公立学校。我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差异,这是其中之一。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我则和妈妈住在大房子庭院东侧最边上的小屋子里。他们的父母追求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而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帮忙打扫。我们知道那种差异,但很奇怪的是我们就有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
  杰森说:“那好,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北极星在哪里?”
  北极星,北方之星。我曾经在书里面读过南北战争和黑奴的故事。有一首歌描述逃亡的黑奴:
  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随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随那酒瓢。
  “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我找到了北斗七星,满怀希望地朝着它挥挥手。
  “你看,我就说嘛。”黛安对杰森说。似乎他们也不怕我知道,他们曾经因为我的事情有过争辩,而我证明了黛安是对的。
  杰森也没话说。“还不错嘛。那你知道什么是彗星吗?”
  “知道。”
  “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躺下来。抽了黛安那口烟,嘴巴里还是有一股苦苦辣辣的味道,心里有点后悔。杰森教我怎么把手肘撑在地上,然后让我举起望远镜贴住眼睛,调整焦距。星星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然后变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我来回摆动望远镜,终于找到了杰森指给我看的那个光点,或者,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彗星看起来就像一个瘤结,在冷酷黝黑的天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磷光。
  “彗星……”杰森开始说。
  “我知道,彗星就像一个沾满灰尘的雪球一样,朝太阳飞过去。”
  “你要那样说也行。”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你知道彗星是从哪里来的吗,泰勒?它们是从太阳系外围来的。太阳系外围环绕着一个冰冷的云团,像一团圆球状的光晕,范围从冥王星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彗星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遥远的太空深处,冷到你根本不可能想象。”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读过不少科幻小说,已经足以体会夜空那无以形容的浩瀚辽阔。那种浩瀚辽阔有时候也是我喜欢想象的。只不过,在夜里某些不恰当的时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时候,想到那些,会有一点压迫感。
  “黛安?”杰森问,“你想不想看看?”
  “有必要吗?”
  “当然没必要。高兴的话,你可以坐在那边熏你的肺,胡说八道。”
  “少转了。”她把烟按熄在草里面,伸出手来。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拜托拿那个小心一点。”小杰很宝贝他的望远镜。上面还闻得到塑料膜和泡沫塑料包装的味道。
  她调整焦距,朝天上看。她安静了一下子,然后说:“用这个东西看星星,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
  “什么?”
  “还是一样的星星。”
  “用点想象力吧。”他听起来真的被惹毛了。
  “如果可以用想象力,我干吗还要望远镜?”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的是什么。”
  “哦!”她说。停了一下,又说:“哎呀!杰森,我看见……”
  “看见什么?”
  “我想想看……对了,那是上帝!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他手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杰森逊毙了!”
  “很好笑。你不会用望远镜的话,那就还我。”
  他伸出手,她却不理他。她坐直起来,望远镜对准大房子的窗户。
  宴会从今天傍晚之前就开始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罗顿家的宴会是“企业大亨花一堆钱鬼扯淡的大会”。不过,我妈添油加醋的本领炉火纯青,所以她说的话你一定要打点折扣。杰森跟我说过,大多数的客人都是航天圈子里崭露头角的人物或政界的幕僚参谋。他们不是华盛顿当地社交圈子里的老面孔,而是从西部来的、有军火工业背景的新贵。爱德华?罗顿是杰森和黛安的爸爸,每隔三四个月他就会办一次这类的宴会。
  黛安眼睛贴在望远镜两个椭圆形的接目窗后面,一边说:“老把戏了: 一楼,喝酒跳舞,现在,舞没什么人跳了,酒越喝越凶。厨房好像要收工了,我看那些服务生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书房的窗帘拉上了。爱德华和几个客人在图书室里。好啊!有个人在抽雪茄。”
  杰森说:“少在那边装恶心了,骗不了人的,万宝路女郎。”
  她继续逐一浏览每一扇看得见里面的窗户,杰森跑到我旁边。他喃喃叨念着:“让她欣赏宇宙,她却宁愿偷看人家宴会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往常一样,杰森说的很多话,听起来总是充满智慧,聪明伶俐。那样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
  黛安说:“我的房间,没看到人,谢天谢地。杰森的房间,也没有人,只不过,床垫底下藏了一本阁楼杂志……”
  “这副望远镜很棒,不过没有棒到那种地步。”
  “卡罗尔和爱德华的房间,也是空的。那间客房……”
  “怎么样?”
  黛安忽然没声音了。她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睛还是贴着望远镜。
  “黛安?”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她开始发抖,转身把望远镜丢……应该说,摔回去给杰森。杰森叫骂着,似乎没有意识到,黛安看到了什令她很烦躁的东西。我正要问她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星星消失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的人,通常都这么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真的不是。我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大家: 黛安和杰森在斗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天空。那只不过是一道怪异刺眼的强光,刹那间闪了一下,星星的残影,在眼睛里留下绿色冷磷光的视觉残留。我眨了眨眼睛。杰森问:“那是什么?闪电吗?”黛安一句话也没说。
  “杰森。”我叫他,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干吗?黛安,我对天发誓,要是你砸破了上面的镜片……”
  “闭嘴!”黛安说。
  我说:“别吵了!你们看,星星怎么搞的?”
  他们两个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黛安愿意相信星星真的“熄灭”了,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熄了。那是不可能的,杰森很坚持:“那些星星的光芒,穿越了很长的距离才照射到地球。五十光年,一百光年,或一亿光年,距离长短,要看是从哪颗星来的。所以,那些星星当然不可能同时停止发光。这种消失的顺序,以人类的肉眼来看是同时的,简直像是人工设计的,太精密了,不可能这样。不管怎么样,我要强调的是,太阳也是一颗星,而且它还在发光,至少在地球的另一边,不是吗?”
  “当然是。”杰森说,“如果不是,还不到明天早上我们就冻死了。”
  “所以,根据逻辑,那些星星还在发光,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遮住了,像日蚀一样。没错,天空忽然变成一片黑檀木一样的漆黑,不过,那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不是世界末日。”
  然而,杰森推论的另一个角度,还残留在我的想象中。万一太阳真的消失了,会怎么样?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大雪飘落,然后,搞不好,空气会被一种异样的雪冻结住,于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就被埋葬在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下面。所以,假设星星只是像“日蚀”一样被遮蔽了,那就还好,噢,绝对更好。可是,被什么遮蔽了?
  “嗯,显然是很大的东西,某种速度很快的东西。泰勒,你是亲眼看到的,究竟星星是瞬间同时消失的,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天空?”
  我告诉他,看起来好像是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同时灭掉了。
  “去他妈的星星。”黛安忽然说。我吓了一跳,“去他妈的”这种话不是她平常会说出口的。不过,我和小杰就常常挂在嘴上,既然我们的年纪已经超过十岁了。今年夏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杰森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他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他自己显然也很不安。
  黛安皱着眉头。她说:“我好冷。”
  于是我们决定回大房子里,看看CNN或CNBC有没有报导这个消息。当我们走过草坪,天空看起来令人畏惧,极度黝黑,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天空都更黑暗。“我们必须告诉爱德华。”杰森说。
  “你去告诉他。”黛安说。
  黛安和杰森不叫爸爸妈妈,却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卡罗尔以为这样的家教走在时代前端。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复杂得多。卡罗尔宠孩子,却没有花很多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的生活起居,而爱德华则是一板一眼地培养他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当然就是杰森。杰森崇拜他爸爸,黛安怕他爸爸。
  罗顿家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没有笨到会让自己出现在大人的地盘上。于是,我和黛安躲在门后面,那里不会被炮火波及。杰森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爸爸。我们听不清楚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会听错爱德华的口气,那种愤怒的、不耐烦的、急躁的口气。杰森回到地下室的时候,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跟他们说再见后,朝后门走过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黛安追上我。她抓着我的手腕,仿佛把我们两个人扣在一起。她说:“泰勒,它会出来的,对不对?我是说太阳,明天早上。我知道问这个很蠢,可是,太阳会出来,对不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消沉。我开始跟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如果没出来,我们都活不了”之类的。可是,她的焦虑却也激起了我的疑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代表什么意义?显然杰森的爸爸不相信他说的,今晚的天空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也许我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可是,万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而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几缕细柔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发丝的细缝间凝视着我。“你真的相信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百分之九十。”
  “不过,你今天不会睡觉,你会熬到明天早上,对不对?”
  “大概,也许吧。”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想睡觉。
  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晚一点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我大概也不会睡。不过,万一我睡着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吗?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蠢。”
  我说我一定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会这样请求我,让我受宠若惊,暗自兴奋。我和妈妈住的,是一间鱼鳞板搭成的小平房,感觉还不错。房子位于罗顿家庭院东侧的最边上。前门的步道两旁是松木篱笆围成的小玫瑰花园。入秋以后,玫瑰还是开得很茂盛,一直到最近天气凉了,才渐渐凋谢。在这个万里无云,没有月光,没有星星的夜晚,门廊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宛如黑暗中的灯塔。
  我悄悄进了屋子。妈妈早就关上房门睡觉了。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空的小酒杯还放在茶几上。礼拜一到礼拜五,她是不喝酒的,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喝上一两杯威士忌。她曾经说,她只犯了两个罪,礼拜六晚上喝酒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问她另外一个罪是什么,她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我并没有逼她说什么。)
  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黛安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开电视?”
  “有需要吗?”
  “不用开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嗯,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误会了,我是说电视频道都不见了,只剩下有线电视一些购物台的广告,可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泰勒?”
  那意味着轨道上所有的卫星都和星星一起消失了。通讯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导航卫星,所有的卫星都在瞬间失去功能。可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然不能这样跟黛安解释。“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有点吓人。”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没有。我很高兴你还没有睡觉。”
  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更多事情。她说,网络也不能用了。有线电视开始报导,里根机场和一些地方小机场,早晨的班机都取消了,提醒大家先打电话查询。
  “可是整个晚上我都看到喷气式飞机在飞。”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些飞机的夜航灯,像星星一样,飞得很快。“那应该是军方的飞机吧。可能又有恐怖分子了。”
  “杰森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他把频道调到波士顿和纽约的电台。他跟我说,电台有人谈到军事行动,封闭机场,可是没有提到恐怖分子。而且,没有人提到星星。”
  “一定有人注意到。”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他们也都不说。也许他们接到命令,不准泄露。他们也没有说到日出。”
  “他们为什么要说?太阳应该快出来了,再过……嗯,你说多久?一个钟头?所以说,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来了。大西洋外海,一定有船看到太阳了。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了。”
  “但愿如此。”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难为情。“但愿你是对的。”
  “你放心。”
  “我喜欢你的声音,泰勒。我告诉过你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就算我说的全是废话也一样吗?
  不过,听到她的赞美,我内心还是激荡了起来,激荡到我不会想让她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我还一直在想。我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她说的话,品味着她的话所激起的那种温暖的感觉。我寻思着她话中的含意。黛安比我大一岁,比我世故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突然会有一股冲动想保护她,为什么我渴望能够更靠近她,可以轻抚着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很好?我想解开这个谜,那种迫切,那种焦虑,正如同我渴望知道天空是怎么一回事。四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又打电话来了。当时,我已经昏昏沉沉差不多快睡着了,衣服都没换。很丢脸的。我连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把电话掏出来。“喂?”
  “是我。天还是很黑,泰勒。”
  我瞄了一下窗外,没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然后我看看床头的闹钟。“黛安,日出的时间还没到。”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哼,我知道你睡着了。好幸福。天还是很黑,而且很冷。我去看过厨房窗户外面的温度计。华氏三十五度。这么冷正常吗?”
  “昨天早上也是一样冷。你们家还有别人醒了吗?”
  “杰森关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我,呃,我爸妈,呃,我猜他们宴会玩得太累了,还在补眠。你妈醒了吗?”
  “没这么早,周末没这么早。”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窗外。照理说,这个时间天空应该有点亮光了,就算只有一点点微曦,也会让人比较安心。
  “你没有叫她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黛安?把星星变回来吗?”
  “我想也是。”她顿了一下,又说:“泰勒。”
  “怎么了?”
  “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今天吗?”
  “不是,我是说,这一辈子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我知道问这个很蠢,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不谈天空,聊一点别的事情,聊个五分钟十分钟,我心情会好一点。”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我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还在洛杉矶的时候,在我们搬来东部之前。”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在爱德华?罗顿的公司上班。他们的公司才刚起步,在加州的萨克拉门托。“我们住的那间公寓,房间里有很大的白色窗帘。我真正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些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记得那一天太阳很大,窗户开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回忆忽然有点辛酸,仿佛看着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最后的一瞥。“你呢?”
  黛安记得的第一件事,也是萨克拉门托的往事。不过,她的记忆和我截然不同。爱德华带两个孩子去参观工厂。当时,尽管杰森的角色已经公认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爱德华还是把黛安也带去了。黛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地板上有一根根穿了孔的巨大圆柱,像房子一样大的滚动条缠绕着极细的铝纤维,还有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噪音。每一样东西都如此巨大,让黛安产生一种预期,说不定会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巨人被铁链绑在墙上,那是她父亲的囚犯。
  那并非美好的记忆。她说,她感觉自己几乎迷失了,被遗忘了,被遗弃在一个巨大骇人的机械世界里。
  我们聊着从前,聊了好一会儿。后来黛安说:“看看天空吧。”
  我看看窗外。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让无边的黑暗转变为深深的蓝色。
  我不想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她忽然开朗起来。她说:“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原来的太阳了。那是一个假的太阳,一个仿造得很精巧的太阳。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

苦难中的成长

  有些比我年轻的人问过我: 为什么你不会惊慌?为什么没有人惊慌?为什么没有人趁火打劫,没有人暴动?为什么你们那一代的人都那么听天由命,为什么你们全都被卷进了时间回旋里,却没有半点抱怨?
  有时候我会回答: 天有不测风云。
  有时候我会回答: 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们又能怎么办?
  有时候我也会引用那一则青蛙的寓言。你把青蛙丢到滚烫的水里,它会立刻弹出来。你把青蛙丢到一锅很舒服的温水里,慢慢加热,那只青蛙还没有察觉苗头不对,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
  星星并不是慢慢消失的,而且,你很容易就会发觉星星不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也不是迫在眼前的大难临头。如果你是天文学家或国防战略专家,如果你的工作领域是电信产业或航天工业,或许在时间回旋刚出现的那几天,你会陷入绝望恐惧里。不过,如果你只是个公车司机,或是街头卖汉堡的,那么,这个事件对你来说,就只不过像是青蛙被丢到温水里一样。
  全球的英语媒体称之为“十月事件”。(过了好几年之后,大家才知道那是“时间回旋”。)最先受到影响的,也最明显的,是人造卫星工业。价值好几兆美金的市场完全崩盘了。失去了卫星,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卫星直播电视,还有大部分的电视转播。它使得长途电话系统变得很不稳定,而全球卫星定位导航也失去作用了。它毁灭了全球因特网,使得绝大多数最精密的现代军火科技一夕之间变成古董,削弱了全球卫星监控侦查的运作。它也迫使各地的气象播报人员只能徒手在美国大陆地图上画出等压线,再也无法悠哉地通过气象卫星输出计算机影像。有人不断尝试想和国际太空站取得联络,最后都是徒劳无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商业卫星发射计划无限期延后。俄罗斯的拜科努尔宇宙发射场,欧盟设立于南美洲的库鲁太空中心,也是同样的状况。
  时间回旋苦难中的成长最后的结果是,电信产业遭受剧烈的冲击,其中包括奇异美洲电信公司、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信卫星公司、休斯电信公司,以及更多大大小小的公司。
  后来所发生的无数可怕事件,都要归咎于十月的那个晚上。由于媒体传播的阻断,大多数的事件都没有人知道。新闻再也不能通过太空轨道,自由弹射到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只能挤爆大西洋海底的光纤线路,像谣言一样口耳相传。十月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混乱导致了人为疏失或误判,一枚装载了核弹头的巴基斯坦哈塔夫五型飞弹偏离航道,击中了兴都库什山,整个农村山谷瞬间灰飞烟灭。这件事发生之后,过了将近一个礼拜我们才知道。自从一九四五年以来,这是第一枚在战争中引爆的核武器。在电信传播断绝,导致全球陷入错乱妄想的情况下,尽管发生了如此悲惨的事件,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这样的事件只发生了一次。我们还听到了另一些传闻,据说德黑兰、特拉维夫和平壤也差一点遭殃。太阳出来了,我总算放心了。我从早上一直睡到中午。我起床穿好衣服之后,我妈已经在客厅了。她还穿着那件缝线图案的睡袍,皱着眉头盯着电视屏幕。我问她吃过早餐没有,她说还没。我就去准备午餐,我和她的份。
  那年秋天,她就要四十五岁了。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我会说她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她很少发脾气。生平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是当年还住在加州萨克拉门托的时候。那天晚上警察到我们家来,告诉她我爸爸死了。他出完差开车回家的路上,在八十号公路靠近瓦加维尔附近出了车祸。我猜,她在我面前一直很小心翼翼,只表现出稳定内敛的那一面。然而,她其实还有很多面。客厅里有一个放装饰品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张照片。那是在我还没出生之前的好几年前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打扮时髦,面对镜头落落大方。有一次,她告诉我照片里的人就是她,我真的吓了一跳。
  显然她在电视上听到了她不想听到的消息。一家当地的电视频道正在播放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新闻,转述电台的消息,还有联邦政府千篇一律的官方声明,呼吁民众冷静。她叫了我一声,要我过去坐下。“泰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晚上出了一点事……”
  我说:“我知道,昨晚睡觉前就听说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没叫我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
  还好,她的恼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没事了,小泰,没关系。我应该没有因为睡觉耽误了什么事情。说起来很好笑……我好像还没睡醒,是我在做梦吗?”
  “只不过是星星不见了。”我没头没脑地回答。
  她纠正我道:“不光是星星,月亮也不见了。你没听说月亮也不见了吗?现在,全世界没有人看得见星星,也没有人看得到月亮。”当然,月亮是一个征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准备到大房子那边去。我走开的时候,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念着:“今天天黑以前就要回来。”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敲敲大房子的后门。虽然后门是厨子和临时女佣走的,不过罗顿一家人嘴巴都很小心,从来不会说后门是“用人的出入口”。星期一到星期五 ,我妈也是从后门进去,帮罗顿家整理家务。
  卡罗尔?罗顿,双胞胎的妈妈,开门让我进去。她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挥挥手叫我到楼上去。黛安还在睡,房间门关着。杰森整夜都没睡,显然也没打算要睡。他在房间里,抱着那台短波收音机一直听,看看有没有最新消息。
  杰森的房间简直就像阿拉丁的藏宝窟,极尽奢华之能事,令我垂涎三尺。不过,我早就不再奢望自己也能拥有。他的计算机有超高速的网络联机,而那台别人留给他的大电视,比我们家客厅那一台足足大了一倍。我们家的电视已经是客厅里最体面的东西了。我告诉他:“月亮不见了。”我只是想,也许他还没听到这个消息。
  “很有意思,对不对?”小杰站起来伸个懒腰,用手指拨了拨一头乱发。他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像他。毋庸置疑,杰森是个真正的天才,不过,在我面前,他的样子看起来从来就不像个天才。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电影里面那种天才,不会瞇着眼睛看东西,不会结结巴巴,墙上也没有涂得乱七八糟的代数公式。不过,他今天看起来却显得精神涣散,异乎寻常。“月亮当然没有消失……怎么可能呢?收音机说,他们测量过大西洋海岸,潮汐还是很正常。也就是说,月亮还在。如果月亮还在,星星当然也还在。”
  “那为什么看不见星星月亮?”
  他不太高兴,瞪了我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说,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一种视觉现象。”
  “小杰,你看看窗户外面。太阳会发光。什么样的视觉幻象会只让阳光照进来,却遮住了星星月亮?”
  “又来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还有别的解释吗,泰勒?难不成有人把月亮星星塞到袋子里,带着它们跑掉了?”
  我心里想,当然不是。被塞到袋子里的是地球。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连杰森也猜不透。
  他说:“不过,关于太阳的部分,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说起来,那不是一种视觉的障碍,而是一种视觉的过滤,嗯,很有意思……”
  “那么,是谁把它摆在那里的?”
  “我怎么知……”他很暴躁地摇摇头。“你的推论太过头了。谁说一定是有人把它摆在那里?那很可能是十亿年才有一次的自然现象,就像地球磁场南北颠倒一样。一下子就认定有任何智能生物在背后操作,未免太武断了。”
  “不过很可能真的是这样。”
  “也很可能真的是很多种原因。”
  我因为喜欢读科幻小说,老是被人冷嘲热讽,实在受够了。所以,我不太敢讲出“外星人”这个字眼。不过,老实说,那也是我想到的第一种可能。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很多人也一样。就连杰森也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外星人入侵,愈来愈像是绝对合理的推论了。
  我说:“就算真的是外星人,我们还是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两个合理的原因。把某个东西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或者,把我们藏起来,不让某个东西看见。”
  “你爸爸怎么说?”
  “我没问他。他整天都在打电话,大概是想挂上早盘,把他的通用控股公司的股票卖掉。”这是一句玩笑话,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不过,这也是我联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对一般航天工业,特别是对罗顿家族而言,失去卫星通讯,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小杰老实说:“我昨晚没睡,怕自己会错过什么。有时候我就很羡慕我老妹这一点,你也知道,她那种人就是‘有人想通了再把我叫起来’。”
  我感觉到他话中对黛安的轻蔑,立刻像刺猬一样剑拔弩张。我说:“她也没睡啊!”
  “哦?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子真是自投罗网了。“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她打电话给你?”
  “是啊,快天亮的时候。”
  “老天,泰勒,你的脸好红。”
  “哪有?”
  “你就有!”
  突然有人猛敲门,救了我一命。是爱德华?罗顿,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
  杰森的爸爸一出现,会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他块头很大,肩膀很宽,很难取悦,又很容易发脾气。每到周末,他在房子里走动,所到之处就像暴风雨肆虐,雷电交加。有一次我妈告诉我:“爱德华那种人,你真的不会想被他盯上。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卡罗尔要嫁给他。”
  他并不完全是那种典型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的祖父在旧金山创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退休了。事务所业务鼎盛,是爱德华早年创业最主要的资金来源。不过,他毕竟还是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在高海拔测量仪器和“轻于空气”科技的领域里赚到了钱。而且,他在工业界没什么人脉,所以,一路走来也算是披荆斩棘,创业维艰。至少在刚起步的时候。
  他走进杰森的房间,脸色阴沉。他猛然看到我,立刻又把眼光移开。“很抱歉,泰勒,你现在先回家去吧,我有点事情要跟杰森讨论一下。”
  小杰没说什么,我也不会特别想留下来。于是我肩膀一缩,套上休闲夹克,就从后门出去了。整个下午我都在溪边拿石头打水漂儿,看松鼠忙着找食物准备过冬。太阳,月亮,还有星星。
  在往后的岁月里,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有些人只比我小五、六岁,却只有在一些老电影里才看到过星星,只有从一些愈来愈过时的陈词滥调里,才听到了星星这个字眼。他们就这样长大成人。三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弹琴唱歌给一个女孩子听。我唱的是二十世纪的拉丁爵士名曲,安东尼?卡洛裘宾的“Corcovado”。“无声的夜,众星沉寂……”她睁大眼睛、满脸真挚地问我:“星星是不是很吵?”
  然而,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天上的几颗星星而已,而是某种更微妙、更不易察觉的东西。我们对自己在天地宇宙间所处的位置失去了信赖感。地球是圆的,月亮环绕着地球,地球环绕着太阳。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宇宙,想知道的宇宙,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甚至怀疑,一百个人当中,有哪一个在高中毕业以后,还会去想到宇宙这回事。然而,当这种信赖感被剥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感到困惑。
  十月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个礼拜,我们才听到政府对于太阳这件事情的声明。
  太阳似乎还是老样子,旭日东升,夕阳西下,永恒不变。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完全吻合标准的天文星历表,而白昼的时间也还是随着大自然的岁差渐渐缩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太阳发生紧急变故。地球上万物的生存,包括生命本身,都必须依赖太阳辐射,并取决于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辐射量。无论就哪一方面来看,这些几乎都没有改变。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我们肉眼看得到的太阳,还是那个我们一辈子都要瞇着眼睛才敢看的黄色G级恒星。
  然而,太阳黑子、日珥、太阳闪焰却不见了。
  太阳是一个暴烈狂乱的物体。它汹涌激荡,沸腾滚烫,发出无比巨大的能量,震撼苍穹。它散放出电粒子流,弥漫了整个太阳系。如果没有地球磁场的保护,这种电粒子是会致命的。天文学家说,自从十月事件以后,太阳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星体,散发出恒定均匀完美无瑕的光。太阳电粒子与地球磁场产生交互作用,就形成了北极光。根据北部来的消息,北极光突然消失了,像一出百老汇的烂戏一样销声匿迹。
  在新的夜空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 流星不见了。从外层空间来的星尘,每年都会给地球增加八千万英磅的重量。绝大部分的星尘都在穿越大气层的高温摩擦中化为灰烬。再也没有流星了。十月事件发生后的那一整个礼拜,再也没有侦测得到陨石进入大气层,甚至连俗称“布朗利微尘”的极细陨石都没有了。套用一个天文物理学的术语,那是一种“鸦雀无声”。
  就连杰森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所以,太阳已经不是原来的太阳了。然而,无论是真是假,阳光依然普照。日子一天天过去,日积月累,层层堆栈,人们心中的疑惑愈来愈深,但那种大难临头的群众恐慌却消退了。(套用青蛙的比喻,水并没有沸腾,只是温温的而已。)
  而那真是讨论不完的流行话题了。民众议论纷纷的,不只是天上的神秘现象,还有它导致的立即后果。电信事业崩溃了;海外战争再也无法通过卫星监控侦察,联机报导;卫星定位导航的智能型炸弹沦落为无可救药的废铁;全球兴起一股光纤线路的淘金热。华盛顿当局发布的声明还是一如往常的令人丧气:“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这是来自任何国家或机构的敌对意图。针对此一阻碍了宇宙景观的遮蔽物,当代最顶尖的人才已经投入工作,进行了解,调查原因,以期最终能够扭转潜在的负面效应。”这种安抚民心的官方声明,和精神病症状中那种无意义的字句拼凑没什么两样,不知所云。我们的政府还在努力,希望找出那个有能力执行这种行动的敌人,不管是地球人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可惜那个敌人还是顽固得很,说什么就是不让你找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我们就像被关在监狱里,高高的围墙让我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沿着监狱的边缘和角落勘查,寻找可以逃脱的漏洞。
  事件发生后那一整个月,杰森几乎都躲在他的房间里。这段期间,我都没有和他碰面讲到话,唯有当莱斯中学的小巴士来载这对双胞胎兄妹的时候,才会偶然瞥见他的身影。不过,黛安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来,通常是十点或十一点的时候。那个时间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安心地保有一点小小的隐私。接到她的电话,感觉就像是如获至宝,只不过,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我心里还是不太愿意承认。
  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杰森的心情糟透了。他说,如果我们连太阳是真的假的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搞得清楚的。”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对小杰来说,把事情搞清楚,几乎是一种信仰了。你知道吗,泰勒?他一直都喜欢地图,甚至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该怎么用地图了。他喜欢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曾经说,这样才能够把事情搞清楚。天哪,我以前多喜欢听他讲地图的事情。我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激烈。东西全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都不见了。他的地图没了。”
  当然,已经有合理的线索了。那个星期还没过完,军方就已经开始在收集坠毁卫星的残骸了。之前,那些卫星本来都还好端端地在轨道上。十月那天晚上,还不到天亮,所有的卫星全都掉回到地球上。其中几颗卫星所留下的残骸,发现了一些线索,相当耐人寻味。然而,就连政商人脉四通八达的爱德华?罗顿家,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众星寂灭之后,暗夜深沉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患了幽闭恐惧症。雪来得很早。我们住的地方,离华盛顿首府只有通勤的距离。然而,还不到圣诞节,这里已经大雪纷飞,简直就像置身佛蒙特州一样。坏消息持续不断。国际组织仓促地穿针引线,促使印度和巴基斯坦签订了一项和平协议,但那种关系岌岌可危,总是在战争的边缘徘徊,一触即发。在兴都库什山,联合国赞助了一项辐射污染清除计划,结果,在原先的死伤名单之外,又增添了几十条冤魂。非洲北部,每当工业国家的军队撤退,重新整编,小规模的战火就会死灰复燃,缓缓燃烧。原油价格一飞冲天。于是,我们只好把家里的自动控温装置调低几度,比舒服的温度稍微低一点。等到冬至过后,白天的时间开始变长(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就不需要再调低了。
  然而,面对这种未知的威胁,茫无头绪,人类都小心翼翼,避免触发全面的世界大战。这点值得赞扬。人类学着去适应,继续照样过日子。冬天还没过完,大家已经开始在讲“新常态时代”。大家心里有数,到最后,无论地球出的是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有人说得好,到最后,人生反正也难免一死。
  我发现妈妈有点变了。日子照样一天天地过,她似乎安心了。后来,当天气终于回暖了,她表情却显得有点紧张。杰森也变了。他走出来了,不再闭门沉思。然而,黛安却让我担心。她不但绝口不谈星星,最近还开始问我信不信上帝,还有,上帝是否该为十月那件事负责任。
  我告诉她,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家人很少上教堂的。老实说,谈这种事我觉得有点不自在。那年夏天,我们三个人骑脚踏车去菲尔卫购物中心。那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之前已经去过千百次。以这对双胞胎兄妹的年纪,去那个地方已经有点嫌老了。然而,我们住在大房子这七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夏日周六不可或缺的活动。下雨天的周末,热死人的周末,我们会跳过不去,但只要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仿佛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我们拉到集合的地点,罗顿家门前长长的车道尽头。
  那一天,温煦的风轻轻吹拂,阳光照耀的万物,仿佛都灌注了饱满充沛的生命热力。仿佛是天气想让我们安心: 大自然一切无恙。谢天谢地,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了。尽管地球现在已经是一颗“人工栽培”的星球(杰森偶然说的),尽管地球已经不再是宇宙自然森林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精心照料的花园——某种未知的力量在照料着这座花园。尽管如此,谢天谢地,大自然一切无恙。
  杰森骑了一辆名贵的登山车。黛安那辆也是同等级的,少女型,比较没那么炫。我骑的是一辆中古破车,我妈在慈善义卖商店帮我买的。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中飘散着阵阵松香,还有眼前几个小时的空闲,已经摆好阵势等着我们。我感觉到了,黛安感觉到了,而且,我认为杰森也感觉到了。只是,那天早上,他跨上脚踏车的那一刹那,看起来心神不宁,甚至有点难为情。我想,那是因为他有压力,或是因为新学年快到了(当时已经是八月了)。小杰念的是莱斯中学,一所压力很大的学校,而且是高级班。去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程度好到可以教这两门课了。可是,他下学期必须修拉丁文学分。他说:“那还是活的语言吗?除了古典学者,还有谁会去读什么鬼拉丁文?学拉丁文就像学计算机的FORTRAN语言,早就没人用了。所有重要的典籍老早就有翻译了,难道读了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拉丁文原著,就会变成大好人吗?西塞罗,老天,他是罗马共和国的亚伦?德修兹吗?”
  他的话我只是随便听听。骑车去玩的时候,我们喜欢边骑边做点别的事情,例如发牢骚,把发牢骚当成功夫在练。(我根本不知道谁是亚伦?德修兹,我猜是杰森他们学校里的小鬼。)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站起来踩踏板,骑在我们前面。
  到购物中心去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茂密的林地,经过几栋色彩淡雅如画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花园修剪得很整齐,隐藏的洒水器喷出水雾,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彩虹。阳光虽然是人工的,过滤的,然而,当阳光穿透散落的水雾,却依然绽放出缤纷的七彩光晕。我们呼啸而过,从浓荫遮天的橡树下,爬上路面闪闪发亮的白色人行道,那一刻,依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们骑得轻松愉快,骑了十到十五分钟,接下来,鸡山路的陡坡已经隐约浮现在眼前了。那是去购物中心的路上最后一道障碍,也是最主要的路标。鸡山路很陡峭,但只要越过坡顶到了另一边,就可以腾云驾雾俯冲一大段路,底下就是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小杰已经骑了四分之一的上坡路。黛安顽皮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来比赛。”她说。
  那真是令人丧气。双胞胎的生日是七月,我是十月。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变成大我两岁,而不是一岁。他们今年十五岁了,而我还是十三岁,还要等上四个月才会多一岁,令人心灰意冷。年龄上的差距,也意味着体能上的优势。黛安一定心里有数,我不可能赢得了她,比她先到坡顶。但她还是踩着车子跑掉了,我叹了口气,只好用力踩着嘎嘎吱吱的破老爷车,加入比赛,唉,跟真的一样。比赛根本就是一面倒。黛安从坐垫上站起来,脚下踩着蚀刻铝打造的新科技,车身闪闪发亮。快到上坡的时候,她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冲力。三个小女孩在人行道上涂鸦,一看到她就赶紧闪开让路。她回头看我,好像是鼓励,又好像是嘲笑。
  上坡路减弱了她的冲力,但她很熟练地换了档,然后脚又开始用力踩。杰森已经到了坡顶上,停下来,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转头看我们,一脸揶揄的表情。我开始很吃力地骑上坡,可是骑到一半,那辆老爷车只是一路摇摇晃晃,几乎没有在动了。我只好很难为情地下了车,推着坏车走到坡顶。
  好不容易走到坡顶,黛安对我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到山顶上路就没了,一个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里面根本没有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了。”她说着,又骑走了。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自从去年十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幸福,像鸵鸟一样。这里只有一个迹象可以看得出来,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十月事件有关的书愈来愈多。有一本平装书,蓝金双色的高光亮书皮,书上宣称十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和去年十月的事情有关。这看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确实只是看起来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做‘鸵鸟’。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公尺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很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很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是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合纵连横。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讯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波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十五岁的儿子分享一些机密,而绝对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
  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社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豆腐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流社会的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十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国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诸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欧洲时间回旋早期史》把这件事写成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十月事件那天晚上,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到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半夜十二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讯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一边出来,再度看到太阳的时候,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是这样描述的: 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藉由日出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的时候,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绕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整整一个礼拜。后来,他们投票做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在孤绝的太空中饿死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戈卢别夫死于撞击;瓦伦汀娜?基希奥夫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送返给俄罗斯政府。
  俄国政府反复听取了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历经折磨之后,导致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十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黛安看到三个女孩,是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他们四个人交头接耳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突然间,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越看越没胃口。
  杰森打量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跟我们同一国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礼拜六到购物中心,礼拜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什么意义,或者,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
  “她的月经已经来了一年了。”杰森又补了一句。
  我脸色发白。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然而,我却忌妒他知道这件事,而我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月经来了,也没有提过她莱斯中学的那些朋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悄悄话,杰森的事,爸妈的事,晚餐吃了什么之类的。我忽然懂了,那些悄悄话只是小孩子的悄悄话。证据很明显,她告诉我的秘密和她隐瞒的秘密一样多。此刻,坐在走道对面那一桌的黛安,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黛安。
  我对杰森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想回家,我们就走吧。”他站起来。
  “你不跟黛安说我们要走了吗?”
  “泰勒,我想她现在正忙着呢。她等一下还会有别的节目。”
  “可是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我决定试试看。她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她没那么差劲。我站起来走到黛安那桌去。黛安和她的朋友全都停下来看我。我看着黛安的眼睛,不理会其他人。我说:“我们要回家了。”
  那三个莱斯中学的女孩大笑起来。黛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小泰,很好啊。待会儿见。”
  “可是我……”
  可是什么?她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了。
  我走开的时候,听到一个朋友在问她,我是不是另外一个弟弟。她说不是,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杰森忽然变得很有同情心,真受不了。他居然要跟我换脚踏车骑回家。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脚踏车,不过,我想了一下,换换脚踏车也许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们辛辛苦苦地骑上鸡山路的坡顶。在这里,一条柏油路像黑色缎带一样向下延伸,直到底下树荫蔽天的街道。刚吃的午餐像一块木炭一样,卡在我肋骨下面。我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那条向下陡降的柏油路,犹豫着。
  杰森说:“冲下去吧!冲啊,感觉一下。”
  速度是否能够让我解脱目前的心情?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我痛恨自己居然会相信,自己是黛安世界的中心。而实际上,原来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杰森借我的脚踏车真的很棒。我站在踏板上,放手让重力产生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轮胎紧紧咬住灰色的柏油路面,但链条和转链轮却非常滑顺,除了轮轴微弱的摩擦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当我速度愈来愈快,风从我旁边奔流而过。我飞快地越过那些色调庄重的房子,看到车道上停着名贵的车子。我感觉失落,却无比自由。快到底下的时候,我开始拉煞车扳手,可是惊人的冲力并没有明显减弱。我不想停,希望永远不要停。这是一趟很棒的脚踏车滑翔。
  不过,柏油路已经到了水平面,我终于煞住车子,停下来,左脚撑着柏油路面,转头看后面。
  杰森还在鸡山路的坡顶上,坐在我那台嘎嘎吱吱的脚踏车上面。远远看过去,很像西部老电影里那个孤独的骑士。我挥挥手,轮到他了。
  那个山坡,杰森一定上上下下至少骑过上千次了。可是,这种慈善义卖商店买的生锈脚踏车,他一定没在这条路上骑过。
  他的身高比我更适合骑那辆脚踏车。他腿比我长,站在车子旁边不会显得矮。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脚踏车。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那辆脚踏车有很多毛病和怪癖。点点滴滴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右转的时候绝对不能太急,因为车子的骨架已经有点歪斜;我知道如何克服摇晃的问题;我知道齿轮箱有多糟糕。可是,这些问题杰森都不知道。骑山路可能需要很多技巧。我想叫杰森骑慢一点,可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了。我已经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了。他抬起脚,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婴儿。那辆脚踏车很重,他骑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要停下来有多难。那会是一场灾难,没有任何侥幸。我的手不知不觉握起来,想象自己在拉煞车。
  我猜,杰森冲下坡冲了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长满了铁锈的链条断掉了,甩到杰森的脚踝。他离我已经不远了,我看得到他有点吓着了,脚缩了一下,大叫了一声。脚踏车开始摇晃,可是,他居然把脚踏车稳住了,简直是奇迹。
  一截断掉的链条缠住了后轮,像鞭子一样甩打着支架,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手提钻。前面第二间房子那边,有个女人正在花园里除草。她听到声音,连忙用手掩住耳朵,转头看看怎么回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杰森竟然有办法稳住那辆脚踏车,撑了那么久。小杰虽然不是运动选手,但他那又高又壮的身体却十分灵活。既然踏板已经没用了,他干脆把脚伸出来保持平衡。后轮已经卡死打滑了,他只好努力让前轮保持正直。他不屈不挠。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体的姿态不但没有僵硬,反而看起来很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但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困难。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头脑、身体和狂奔的车子结合起来,让自己脱离险境。
  结果,是车子先撑不住了。一截油腻腻的断链条四处乱甩,险象环生,最后终于卡在轮胎和车身中间。已经很脆弱的后轮严重歪斜,偏离正轴,最后整个折弯了。轴承的钢珠掉出来,橡皮碎片四散飞溅。杰森整个人从脚踏车上飞起来,从空中坠落,仿佛一具人体模特儿从高高的窗户摔下来。他的脚先撞上柏油路面,然后是他的膝盖,手肘,最后是头。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歪七扭八的脚踏车从他旁边滚过去。脚踏车摔到路边的水沟里,前轮还在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赶紧放掉他的脚踏车,随它倒在地上,朝他冲过去。
  他翻了个身,抬起头看看,失神了一下子。他的裤子和衬衫都破掉了,额头和鼻尖都擦破了皮,伤口很深,血流如注,脚踝也裂开了。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泰勒,噢,喔喔……对不起,兄弟,把你的脚踏车摔烂了。”
  我不想强调这次意外,不过,往后的岁月里所发生的许多事情,经常会让我联想到这次意外。后来,杰森的身体也常常和他的机器绑在一起,陷入一种危险的高速状态中。再后来,他也依然保持临危不乱的信仰,相信自己只要够努力,只要不失控,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脱困。那辆摔烂的脚踏车还在水沟里,我们也不想管了。我帮杰森把那辆名牌脚踏车推回家。他很吃力地走在我旁边。他很疼,却努力忍住痛不表现出来。他用手捂住流着血的额头,好像头会疼。我猜,他头真的会疼。
  一回到大房子,杰森的爸妈立刻从门廊的阶梯上跑下来,到车道上接我们。爱德华?罗顿早在书房里就已经看到我们了。他看起来既生气又惊慌,噘着嘴巴,神情不悦,紧皱的眉头几乎快要把他锐利的眼神遮住了。杰森的妈妈站在他后面,看起来有点冷淡,比较没那么关心。她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看那副样子,我猜她可能有点醉了。
  爱德华检查过小杰的伤口后,叫他赶快进屋子去洗干净。我忽然觉得小杰变回小孩子了,显得不那么有自信了。
  然后,爱德华转身面向我。
  他说:“泰勒。”
  “是。”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愿是这样。”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脚踏车不见了,但小杰的车却没事?他是不是在怪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草地。
  爱德华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说明几件事。你是杰森的朋友,那样很好。杰森需要朋友。可是你必须明白,像你母亲一样明白,你人在这里,就要负担起一定的责任。如果你想和杰森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发挥你的判断力。也许在你眼里,杰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是普通人,他非常有天分,他有远大的前程。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他的前程。”
  “没错。”卡罗尔?罗顿插嘴了。现在我确定杰森他妈真的喝醉了。车道旁边有碎石铺成的路边护栏,隔开了树篱。她的头歪一边,差一点就被护栏绊倒。“没错,他真他妈的是个天才。他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泰勒,不要伤到他,他很脆弱的。”
  爱德华还是死盯着我。他口气平淡地说:“卡罗尔,进去吧。泰勒,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我回答。
我完全不懂爱德华这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话有一些是真的。没错,小杰是很特殊的。没错,照顾他正是我的使命。
时间脱节

  我第一次听到时间回旋的真相,是在一场雪橇派对上。那是十月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年,一个酷寒的冬夜。老样子,又是杰森爆出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先在罗顿家吃晚餐。杰森念的大学放圣诞节,他回家度假。所以,晚餐还是有那么一点庆祝节日的味道,尽管那只是一场“家人的聚会”。因为杰森很坚持,所以也邀请了我。我猜爱德华是反对的。
  黛安来开门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你妈也应该来的,我叫爱德华邀请她,可是……”她耸耸肩。
  我跟她说:“没关系,杰森已经到我家去过,跟我妈打过招呼了。反正,她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头痛躺在床上,有点反常。而且,我实在不太够资格批评爱德华的举止作为。就在上个月,爱德华表示,如果我通过了美国医学院入学测验,他就要帮我出医学院的学费。他说:“因为你爸爸会希望我这样做。”那是很慷慨的姿态,可是却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姿态却也是我没有能力拒绝的。
  当年还在萨克拉门托的时候,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曾经是爱德华最好的朋友(有人说是唯一的朋友)。当年,他们一起推广浮空器监测设备,卖给气象局和边境巡逻队。我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而且,再加上我妈说的那些故事,印象就更扑朔迷离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去世那天晚上,警察来敲门。他出身于缅因州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的家庭,家境贫困,他是独子。他拿到工程学位,家人都引以为荣。他很有天分,可是对钱很没概念。一连串的股市投机炒作,把所有的积蓄都赔光了。留给我妈的,是一大笔她承担不了的抵押负债。
  卡罗尔和爱德华搬到东部的时候,请我妈当管家。也许爱德华想保留一个活生生的纪念品,纪念他的朋友。所以,即使爱德华总是不断提醒我妈,他帮了她一个忙,我们要在乎吗?从那时起,他对待我妈就像对待家里的附庸,我们要在乎吗?他维持着一种阶级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杜普雷家是属于次等阶级,我们要在乎吗?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我妈说过,慷慨大方的人已经是一种稀有动物,不论真的假的。杰森和我在智能上有差距,似乎让他很开心。他认定我生来就是为了给杰森当陪衬。我像一把标准量尺,传统一般人的标准,可以对比出杰森的与众不同。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还好,小杰和我都知道这是狗屁。
  我坐下来的时候,黛安和卡罗尔都已经就座了。卡罗尔今天晚上很清醒,很不寻常。至少,她没有醉到让别人看得出来。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帮人看病了,而且,这阵子她一直待在家里,以免冒险酒后开车被警察捉到。她对我笑笑,有点敷衍。她说:“泰勒,欢迎你来。”
  罗顿家的大日子,晚餐的气氛多半是温馨又做作,今晚也不例外。大家把豆子传来传去,闲话家常。卡罗尔看起来有点冷漠,爱德华则是异乎寻常的安静。黛安和杰森互相挖苦。然而,明显感觉得到,杰森和他爸爸眉来眼去,好像隐瞒着什么,却都不肯说出来。杰森那个样子令我很诧异,餐后上点心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盘子,盘子里的菜也几乎都没动。雪橇派对预定的时间到了,该出门了,他站起来,显然很犹豫。他似乎想说他不去了,但爱德华?罗顿却说:“去吧,休息一晚也好。对你有帮助的。”我心里很纳闷,什么叫做休息一晚?有什么事要做吗?
  我们搭黛安的车去参加派对。那是一辆不起眼的小本田。黛安喜欢形容她的车子是“第一部车的那种车”。我坐在驾驶座后面。小杰坐在前座他妹妹右边,腿太长了,膝盖顶住了置物箱。他还是一脸阴郁。
  黛安问他:“他做了什么?打了你一巴掌吗?”
  “没这回事。”
  “你看起来就像被打了一巴掌。”
  “真的吗?不好意思。”
  当然,天空是一片漆黑。车子转向北边的时候,车灯掠过一片大雪覆盖的草地,一排光秃秃的树墙。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雪,降雪量破了纪录。接着寒流来了,没有铲干净的雪堆,外面都包了一层冰。有几部车和我们交错而过,都开得很慢,小心翼翼。
  黛安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很严重吗?”
  杰森耸耸肩。
  “战争?瘟疫?饥荒?”
  他又耸耸肩,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到了派对,他还是那副模样。话说回来,那派对办得也不怎么样。
  那是一场同学会,来的人是杰森和黛安以前的同学,还有莱斯中学认识的人。主人也是一位莱斯中学的校友,念的是常春藤名校,回家过圣诞节。派对是他家的人办的。他的父母挖空心思,想安排一场高品位的主题活动。真是有品位,一口三明治,热巧克力,然后在房子后面平缓的斜坡上滑雪橇。来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闷闷不乐的私校学生,他们在牙套还没有拔下来之前,就已经到瑞士的策马特和格斯塔德滑过雪了。所以,对他们而言,这场派对只不过是溜出来偷喝酒的另一个好借口。屋子外面,绳子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圣诞灯。灯光下,只看到银色的小酒壶传来传去。地下室里,有一个叫做布兰特的家伙在卖快乐丸,以克计价。
  杰森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在那边皱着眉头,瞧着来来往往的每一张友善的脸。黛安介绍我认识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名叫荷莉。介绍完,她就丢下我跑掉了。荷莉开始唱起独角戏,大谈过去一整年看过的每一部电影。她陪着我绕着房间慢慢踱步,踱了将近一个钟头。她偶尔会停下来,从盘子里抓一个加州寿司卷。后来,她跟我打了声招呼,跑去化妆室。我趁这个机会赶快跑到杰森那边去。他还在那边闷闷不乐。我拜托他跟我一起到外面去。
  “我没有心情滑雪橇。”
  “我也没心情。就算帮我个忙吧,好不好?”
  于是我们穿上靴子,套上大衣,走到外面去。夜晚寒气逼人,没有半点儿风。几个莱斯中学的学生站在门廊上抽烟,挤成一团,烟雾弥漫。他们瞪着我们看。我们沿着雪地上的一条小路,走到一个小山丘顶上。那里差不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们站在那里往下看,底下的圣诞灯亮得像马戏团一样,有几个人在灯光下心不在焉地滑雪橇。我跟杰森说了荷莉的事。我说她就像一只穿着GAP名牌的水蛭,黏着我不放。他耸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他还来不及回答,我的手机就响了。是黛安打来的,她人在屋子里。“你们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荷莉有点不高兴。泰勒,这样甩掉人家实在很没礼貌。”
  “她一定找得到别人可以听她讲话。”
  “她只是有点紧张。这里的人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抱歉,那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想,你们这些男生也许可以跟她建立良好关系。”
  我眼睛眨了几下。“建立良好关系?”我没有办法正面解读这句话。“你在说什么,你设计我,和她配一对吗?”
  她顿了一下,好像有点罪恶感。“别这样嘛,泰勒……不要那样说嘛。”
  五年来,黛安的形象就像一部生手拍的家庭电影,焦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某些时候,特别是杰森离家去念大学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会打电话来,跟我聊聊天。我们会一起去买东西,看看电影。我们是朋友,像伙伴一样。如果有任何性方面的蠢动,那显然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很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感觉,因为,就连这种半调子的亲密感,都是很脆弱的。这一点,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无论黛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什么,那绝对不是热情——任何一种热情。
  当然,爱德华也绝对不会容忍我和黛安之间有男女关系。我们在一起,要有长辈监督,只能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而且绝对不能有任何戏剧性转折的危险。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黛安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有一次,连续好几个月我都很少看到她。有时候看到她在等校车,我会跟她挥挥手(当时她还在莱斯中学)。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打电话来。有那么一两次,我厚着脸皮打电话给她,她却都没心情跟我聊。
  那些日子,我偶尔也会和学校里的女孩子约会。她们通常是比较害羞的。虽然她们比较想和那些明显更受欢迎的男生约会,但都只能听天由命,和候补的二军混在一起。这种关系都维持不久。十七岁那年,我和一个高得吓人的漂亮女生发生关系,她叫伊莲?柏兰。我努力想让自己相信,我爱上她了。可是,八九个礼拜之后,我们分手了。当时的感觉有点遗憾,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每次这样的爱情插曲之后,黛安会出乎意料地打电话给我。聊天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提到伊莲?柏兰(或是东妮?希考克,或是莎拉?柏斯坦)。而黛安也从来没打算告诉我,没见面那阵子,她是怎么打发时间。但也无所谓,因为我们很快又会回到虚幻的泡影中,在浪漫与伪装之间悬荡,在童年与成人之间悬荡。
  我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太多,但我却无法放弃希望,希望她陪在我身边。我想,她也希望我陪在她身边吧。毕竟,她还是一直会回来找我。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过她那种安心的模样。当我走进一个房间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几乎像是在对世界宣告: 噢,太好了,泰勒来了。泰勒一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泰勒?”
  我很纳闷,她会跟荷莉说什么: 泰勒真的是一个好人,他盯着我就是为了想认识你……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泰勒,”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悲伤,“泰勒,如果你不想谈……”
  “事实上,我是不想谈。”
  “那你让杰森听,好不好?”
  我把手机拿给他。杰森听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在小山丘上。不要不要,你为什么不到外面来呢?外面没那么冷。不要。”
  我不想看到她。我正要走开,杰森把电话丢给我。他说:“泰勒,别像小孩子一样,有些事我要跟你和黛安两个人谈谈。”
  “什么事?”
  “和未来有关的事。”
  他的回答似乎有另外一种含义,听起来很不舒服。“也许你不会冷,可是我会。”锥心刺骨的寒。
  “我要讲的事情很重要,比你和我妹妹之间的问题重要。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他的表情几乎是正经八百,却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滑稽。“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她对我一点也不重要。”
  “就算你们只是朋友,我也不相信她对你不重要。”
  “我们确实只是朋友,你自己问她。”我从来没有跟他好好谈过黛安的事。这本来也不是我们该谈的话题。
  “你火大,是因为她介绍那个叫荷莉的女孩给你认识。”
  “我不想谈这件事。”
  “那只是因为黛安现在变得有点像圣徒。她迷上了新玩意儿。她一直在读那些书。”
  “什么书?”
  “圣经启示录的神学书。通常是那些排行榜上的畅销书,你知道的,像是瑞特尔写的《黑暗中的祈祷》,舍弃俗世的自我。泰勒,你应该多看看白天的电视。她不是想让你难堪。那只是她的一种态度。”
  “那样就没事了吗?”我又走开了几步,向房子那边走过去。我开始盘算,不坐他们的车,要怎么回去。
  “泰勒。”他的声音里好像透露出什么,又把我拉回来。“泰勒,你听我说。你不是问我在烦什么吗?”他叹了一口气说,“爱德华告诉我一些事情,跟十月事件有关。这件事还没有公开。我答应过他不会说出去,不过,我不打算守信用了。我要违背自己的承诺,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像是我的亲人。一个是我爸爸,另外两个就是你和黛安。所以,你可不可以忍耐我一下,几分钟就好了?”
  我看到黛安很吃力地从斜坡走上来,边走边挣扎着想把那件雪白的风帽大衣穿起来,一只手穿进去的,一只手还在外面。
  我看看杰森的脸。底下微弱的圣诞灯火映照着他的脸,看起来很悲伤,很不快乐。我忽然有点害怕,虽然我很想听听看他要说什么。黛安一走到凉亭里,他就悄悄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站在我们前面,离我们几步。杰森开始说了,声音很轻柔,很有条理,很舒缓。他告诉我们一场噩梦,却仿佛在床边说故事给孩子听。
  当然,这些都是爱德华告诉他的。
  十月事件之后,爱德华的事业蒸蒸日上。全球的卫星都完蛋了,罗顿工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他们提出了许多计划,提出一种实用的替代科技,可以立即派上用场。那就是高海拔浮空器,精密设计的气球,可以无限期停留在同温层。过了五年,爱德华的浮空器已经携带了电信数据负载和中继器,执行多点音讯和数据的播送。传统人造卫星做的事,它几乎都办得到(除了全球卫星定位和天文观测)。爱德华的权力和影响力扶摇直上。最近,他组织了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议员游说团体,叫做近日点基金会。他也担任联邦政府的顾问,参与一些比较不公开的计划,例如,太空总署的“自动控制重返大气层飞行器”计划,简称“自返飞行器”计划。
  多年来,太空总署一直在改良他们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最初,探测船是用来侦察环绕在地球外面那层护盾。护盾能不能穿透?能不能从护盾外面取得有用的资料?
  第一次尝试,简直就像是朝着一团黑暗开枪。他们把一枚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擎天神2AS”火箭整修得焕然一新,然后在顶部装载了一艘简单的“自返飞行器”探测船。他们在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这枚火箭,射入天上无边的黑暗中。他们立刻就发现,任务好像失败了。那艘探测船本来应该在轨道上停留一个星期,结果,发射之后没多久,探测船就坠落在百慕大附近的大西洋。杰森说,探测船仿佛是撞到天空的边界,被弹回来。
  探测船并没有“立刻”被弹回来。“他们修复了探测船之后,从上面下载了相当于一个礼拜的资料。”
  “这怎么可能?”
  “问题不在于可不可能,而在于真实的过程。真实的过程是,探测船在轨道上停留了七天,却在发射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我们会知道真实的过程,是因为每次的发射结果都一样。他们一直反复做实验。”
  “真实的过程?小杰,你在说什么?时光旅行?”
  “不是……不完全是。”
  “不完全?”
  “让他说吧。”黛安小声地说。
  杰森说,事件发生的真实过程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线索。地面观测人员观察到的现象是,火箭真的射进了那个隔离层,然后才消失,仿佛是被拖进去一样。可是,探测船上找到的数据看不出这样的现象。两组人员观测的结果无法一致。从地面上来看,探测船射进隔离层之后,立刻就掉回地球。然而,探测船上的资料却显示,船很顺利地进入计算好的轨道,而且在轨道上停留了预定时间,然后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之后,用本身的动力回到地球。(我心里想,就像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政府并没有正式证实他们的说法,但也没有否认。他们的故事已经变成某种都会传奇。)假设两组数据都是合理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隔离层外面,时间进行的速度和里面不一样。
  或者,反过来说,地球上的时间过得比较慢,比外面整个宇宙慢。
  “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杰森问,“之前,看起来很像我们被关在一个电磁笼子里,这个笼子会调整传送到地球表面的能量。事实如此。但这个现象其实只是一个副作用,一个更庞大的现象的一小部分。”
  “什么东西的副作用?”
  “他们说那是一种时间梯度。你了解那个意思吗?地球上每过一秒钟,隔离层外面已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很没道理。”我立刻反驳,“哪门子物理能够解释这个?”
  “一大堆比我更有经验的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挣扎了很久。不过,时间梯度这种概念是非常有力的解释。如果我们和宇宙之间有时间差,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四面八方的辐射抵达地球表面的速度会等比例加快,无论是阳光、X射线、宇宙辐射。一整年的阳光凝聚起来,照射十秒钟,瞬间就会致命。所以,环绕地球的电磁隔离层并不是在隐藏我们,而是在保护我们。隔离层过滤掉那些凝聚的辐射,还有,蓝移辐射。应该叫蓝移没错。”
  “假阳光。”黛安说。她懂了。
  “没错,他们给我们假阳光,因为真的阳光会致命。阳光,正好够用,分配得很平均,模拟四季,让农作物能够成长,让天气有变化。潮汐,环绕太阳的轨道、质量、动能、重力,这一切都在控制中。他们这样做,不是要让我们时间变慢,而是要让我们活下去。”
  我说:“这是管控。这不是大自然的作用,而是工程。”
  “我想我们必须承认,就是这样。”杰森说。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外面很多传言,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
  “可是,目的是什么?他们想完成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黛安凝视着她哥哥。冬天凛冽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形成一道鸿沟。她抱紧了大衣,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她会冷,而是因为她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杰森,时间多久了?外面的时间过了多久了?”
  黝黑的天空之上,那无边的宇宙。
  杰森迟疑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长的时间吧。”他终于说了。
  “你干脆说清楚吧。”她的声音很微弱。
  “嗯,测量的数据有很多种。不过,最后一次发射的时候,他们把一种测量信号射到月球表面,再反弹回来。知道吗?每年,月球都会离地球愈来愈远。那个差距很细微,不过却测量得到。我们可以用测量到的距离,算出一个大略的时间表,时间过得越久越准确。把这个时间表和其他的意义符号加在一起,例如邻近恒星的动态……”
  “杰森,到底多久了?”
  “从十月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又好几个月了。换算成隔离层外面的时间,是五亿年多一点。”
  那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那一刻,没有半点声音,除了夜晚干冷冻裂的一片虚空。
  接着,黛安看透了整个事件最骇人的核心。她问:“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我也不知道,看情形。从某个角度来看,隔离层保护了我们。但保护能够维持多久?我们必须面对一些血淋淋的事实。太阳和其他任何一颗恒星一样,也有一定的寿命。太阳燃烧氢气,不断向外扩展,而且,时间过得越久,太阳会变得愈来愈热。地球所在的位置,是太阳系里可以住人的区域。这个区域会逐渐向外移动。我说过,我们受到保护,不管怎么样,目前我们还不会有事。可是到了最后,地球会进入太阳圈的范围内,被太阳圈吞掉。过了某一点,就来不及了。”
  “小杰,还有多久?”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四十年,或五十年,你要挑哪一个?”

公元4×109年

  实在痛得难以忍受,就连吗啡也不太有用。那是黛安在巴东的药房买的,价钱贵得离谱。发烧更可怕。
  发烧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涌过来,一阵又一阵,热火和噪音像气泡一样,出其不意地在我脑袋里爆裂。发烧导致我的身体状况反复无常,变幻莫测。有一天晚上,我伸手去摸一个不存在的玻璃水杯,结果把床头灯撞碎了,吵醒了隔壁房间的一对情侣。
  第二天早上,我的脑袋又暂时清醒过来。我不记得那件事,但我看到手指关节上有一摊凝固的血,而且,我听到黛安正在塞钱打发那个气冲冲的门房。
  “我真的把灯撞破了?”我问她。
  “恐怕是真的。”
  她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她叫了客房服务,有炒蛋和柳橙汁。我猜,时间大概是早上了。薄纱般的窗帘外面,天空是一片蔚蓝。阳台的门开着,温煦舒畅的风阵阵吹来,夹杂着海洋的气味。“很抱歉。”我说。
  “那是因为你神志不清,所以,你最好忘了这件事。不过,你显然真的忘了。”她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安慰我。“而且,这恐怕还没结束。”
  “多久了?”
  “一个礼拜了。”
  “才一个礼拜?”
  “才一个礼拜。”
  我的折磨才过了还不到一半。不过,发烧间歇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可以写东西。
  那种药有许多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黛安经历同样折磨的时候,曾经反复地写“我不是哥哥的守护神吗”这个句子,连续写了好几百遍,写满了十四张大页纸,笔迹几乎一模一样。我自己书写狂发作的时候,写的东西至少内容还看得懂。我把自己的手稿摞在床头桌上,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利用发烧还没有再度侵袭之前的间隙,重读自己的手稿,修正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那一天,黛安不在旅馆里。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跑到哪里去了。
  她说:“找人打通关系。”她告诉我,她已经联络上一个搞运输的掮客。他是米南加保族的男人,名叫贾拉。他做进出口生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好赚的钱是安排移民偷渡的佣金。她说,码头那边的人都认识贾拉。为了争取船位,她和别人竞价,对方是一大批以色列集体农场来的无政府主义狂热分子。这样说来,交易还没有敲定。不过,保守估计,她还是相当乐观的。
  我说:“小心点,可能还有人在搜查我们。”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不过……”她耸耸肩,眼睛看着我手上的笔记本。“你又在写了?”
  “写可以让我忘记痛。”
  “你握得住笔吗?”
  “感觉有点像是关节炎末期,但我还应付得了。”我心里想,至少目前为止还应付得了。“有个消遣,受点折磨还算值得。”
  当然实际上并非只是消遣。书写狂不也光只是副作用。书写是一种方法,让我把心里的恐惧表现出来。
  “你写得很好。”黛安说。
  我吓了一跳,瞪着她看。“你看过了?”
  “泰勒,是你叫我看的,你拜托我看的。”
  “我神志不清了吗?”
  “显然是……不过,你当时似乎还很清醒的。”
  “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给人家看。”而且,令我震惊的是,我居然忘了是自己拿给她看的。还有多少事情是我可能已经忘掉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再看了。不过,你写的……”她抬起头说,“我很意外,当年,你对我的感情是这么强烈。我好开心。”
  “你不应该会觉得意外。”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真的很意外。可是,泰勒,那看起来不像真的,你写的那个女孩子感觉好冷淡,甚至有点冷酷。”
  “我从来不觉得你冷酷。”
  “我不放心的不是你对我的感觉,而是我对自己的感觉。”
  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我以为这样就表示有力气了,证明自己吃得了苦头。其实,这只不过证明止痛药暂时发挥功效了。我在发抖。发抖是第一个征兆,表示又快要发烧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也许我应该把这个写下来。那很重要。那是我十岁……”
  “泰勒,泰勒,没有人十岁的时候就会爱上别人。”
  “那是圣奥古斯丁死掉的时候。”
  圣奥古斯丁是一条很活泼的纯种小猎鹬犬,黑白两色的毛。它是黛安的心肝宝贝。她都叫他“圣犬”。
  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好可怕。”
  不过,我可是说真的。爱德华?罗顿大概是一时冲动才会买了那条小狗,因为他想帮大房子的壁炉找点东西来当装饰品,就像那对古董柴架一样。但圣犬可不甘心当装饰品。圣犬不只是看起来赏心悦目,还很好奇,又非常顽皮。时间一久,爱德华终于开始唾弃那条狗了。而卡罗尔根本没把那条狗当一回事。杰森被小狗闹得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疼它。只有十二岁的黛安会整天黏着圣犬。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美好的一面。整整六个月,除了坐校车上学之外,不管黛安去哪里,他们都是形影不离。夏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会在那片大草地上玩耍。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黛安很特别的那一面。我第一次感觉到,就这么看着她,是多么地愉快。黛安追着圣犬跑,跑到没力气了,而圣犬总是很有耐性地等她喘过气来。她对小狗的那份关心,是罗顿家其他人根本没想过要付出的。她感受得到小狗的喜怒哀乐,而小圣奥古斯丁也感受得到黛安的心情。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她那种模样。然而,在罗顿家那个骚动不安、情绪高涨的世界里,黛安那纯真的感情,仿佛是沙漠风暴中的一片绿洲。如果我是一条狗,我大概会很嫉妒圣奥古斯丁。但我没有。我只是对黛安那种独特的感情十分着迷。她和她的家人在某些地方是很不同的,对我而言,那很重要。她敞开自己的感情,面对这个世界。那样的感情,罗顿家其他的人不是已经失去了,就是从来都不懂。
  那年秋天,圣奥古斯丁忽然死了。它还只不过是一条小狗,死得太早了。黛安伤痛欲绝,而我忽然明白,我爱上她了……
  不,这样说听起来有点恐怖。我不是因为她为小狗伤心才爱上她的。我爱上她,是因为她有能力为小狗伤心,而她的家人看起来不是漠不关心,就是偷偷松了一口气,终于等到圣奥古斯丁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她不再看我,转过头去看窗外灿烂的阳光。“那条小狗死掉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我们把圣犬埋在草坪再过去的森林里。黛安堆了一个小石墩当做墓碑。往后的十年里,每到春天,她都会重新堆一次,直到她离开家。
  当季节变换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在墓碑前祷告,双手合十。我不知道她在向谁祷告,或是祷告什么。我不知道别人祷告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我不觉得我有能力祷告。
  然而,这证明了一件事。黛安活在一个比大房子还要大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感情的起伏,像潮起潮落样一样深沉厚重,背负着整个浩瀚的海洋。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恐惧再度淹没了我(那种恐惧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就会涌现一次)。我害怕药力会把我的记忆变成空白,永远恢复不了。感觉上,那是无法弥补的失落,仿佛在梦里找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寻找一个遗失的皮夹,一只手表,一个珍贵的小东西,或是,寻找失落的自我。我仿佛感觉得到火星人的药正在我的体内起反应。药力攻击我的肌肉,和我的免疫系统协议暂时停战,建立细胞的滩头堡,隔离危险的染色体定序。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黛安不在了。我吃了她给我的吗啡,压住了疼痛。我从床上爬起来,很吃力地到浴室去,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外面的阳台。
  晚餐的时间到了。太阳还在天上,天色却渐渐昏暗,变成一片深蓝。空气中飘散着椰奶香,混杂着柴油废气的臭味。西方的海平面上,大拱门闪烁着微光,如冰冻的水银。
  我发觉自己又想写了。那股渴望涌上来,像是发烧后的反射动作。我手上拿着笔记本,已经有大半本写满了几乎看不懂的涂鸦。我得叫黛安再帮我买一本了,或许多买几本,我可以用来继续写。
  文字像锚一样,拴住记忆之船,以免船在暴风雨中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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