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

    |     2017年10月31日   |   科学文化   |     评论已关闭   |    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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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八月三十四日

第一章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也就是天空繁星开始点点坠落的那个夏天,男孩艾沙克发现他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东方和西方。
  艾沙克住在「赤道洲」这块大陆的「大内陆沙漠」边缘。赤道洲位于同地球相连的行星上,神秘生物(所谓「假想智慧生物」)运用「拱门」将两个星球串联在一起。一般人会用各种浮夸、神化或冰冷的科学名词称呼这颗行星,不过大多数人是用上百种语言中的一种,简单称呼它为「新世界」;或者以拥有最多移居人口的大陆为名,称它「赤道洲」。艾沙克在算是学校的地方学到这些东西。
  他住在一处由砖头和泥块建造的围场,离最近的城镇都很远。他是这里唯一的小孩,跟他住在一起的成年人喜欢和其他人保持谨慎的距离。他们很特別,特别在于他们不爱讨论。艾沙克也很特别,他们对他说过很多次了,不过他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他不觉得自己很特别。他常常觉得自己离特别还远着呢。
  偶尔,那些大人会问艾沙克寂不寂寞,尤其是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他不寂寞。他有书、有影带图书室可以填满时间。他是学生,可以按自己的步调学习,即使不快,也还能稳定进行。在这件事上,艾沙克猜想,他可能让他的抚养人失望了。书籍、影带和课程占满了他的时间,而当他看不下书或影带时,还有周遭的大自然。自然界已经变成沉寂而漠然的朋友了:灰灰绿绿又带点土棕色的山坡,连伸到沙漠内地边缘这片不毛的平原上,绵延成一片石块和沙土凝结的景象。这里草木难以生长,因为只有在春天的头几个月才会降雨,即使如此,雨水也很稀少。干燥的洼地上长了些名称单调的植物,如圆筒黄瓜、皮带蔓藤。围场院子里辟了个花园,种植本土花木:开紫花、毛茸茸的仙人掌;高高的「不青树」张着蛛网般的花朵,吸收空气中的水气。有时一个名叫拉吉的人,会用深入土里的打水机打水灌溉花园。在浇水的日子里,早晨的空气闻起来像是矿味很重的水:一种可以弥漫好几公里远的钢铁气味。岩鼠会在围篱下方翻土,还会滑稽地翻滚过铺着地砖的院子。
  艾沙克十二岁那年夏初,日子一如往昔,在轻柔的一成不变中过去。但是在老女人到来的那一天,这昏沉沉的平静结束了。
  神奇的是,她是走来的。
  那天下午,艾沙克离开围场,爬了一小段坡路到丘陵上的花岗岩棚。岩棚从山坡突出,像是从一片石头海上伸出的船首。下午的太阳把岩石晒得火烫。艾沙克戴了顶宽边帽、穿着白色棉衬衫,好避开滚烫日光。他坐在突出的岩棚下有阴影的山脊那儿,远眺地平线。沙漠在一阵阵升起的熔炉热气中跳动。他独自一人,动也不动,在热气中漂浮,一如在枯黄石筏上的漂流者。就在这时候,那女人出现了。起初她只是崎岖道路上的一个小点。这条路从遥远的城镇一路通过来,艾沙克的抚养人就是去那儿买食物和补给品的。她走得很慢,或者说看起来走得慢。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他才认出那是个女人,然后认出那是个老女人,之后更认出那是个背上有个包袱的老女人。一个弓形腿的身影,加上看来顽固、决然的步履。她穿着一件白袍,戴顶遮阳帽。
  道路逼近这块岩石,几乎就在正下方。艾沙克出于莫名的原因不想被人看见,于是他很快跑到大石头后面,在她走近时蹲下去。他闭起眼睛想象自己感觉到下方土地的体积和重量。老女人的两只脚搔着沙漠的皮肤,像是一只虫子爬在沉睡的巨人身上。他还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深埋在土里:一头静止的巨兽,在遥远西边的漫长睡眠中动了动……
  老女人在岩棚下方停了一下,仿佛可以看到躲着的人。艾沙克感觉到她拖曳步子的节奏打断了,或者她只是单纯停下脚步喝口水壶里的水。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艾沙克动也不动,他很擅长于此。
  之后脚步声继续。她走着走着,从大路走上一条弯向围场的小径。艾沙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这时候她已经在好几米外,午后长长的日光照着她,从她身上拖出长长的影了,活像一幅长腿的人物漫画。他才看了一眼,她就停下来转身。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接触了。艾沙克慌忙闪开,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见。他被她凝望的目光之准确吓了一跳,躲了好久,直到斜阳深入山间隘口。他甚至躲着自己,静悄悄像一尾鱼,潜在回忆和思索的水池中。
  老女人走到围场大门,进去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天色全部转黑之前,艾沙克目光一直跟着她。他想,那些大人会不会把他介绍给老女人?也许就在晚餐时刻。
  几乎没有外人来过围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要住下来。
  艾沙克洗了澡,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到餐厅。
  这里是全体住民每天晚上聚集的地方。住民共有三十个大人。早餐和下午餐都是随兴的,只要愿意自己下厨,爱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但是晚餐却是集体努力的成果,所以永远都很拥挤,也总免不了吵吵闹闹。
  平常艾沙克喜欢听大人间的谈话,只是他很少听得懂,除非是像轮到谁进城买补给品、屋顶要怎么修,或是井要怎么改造等等这类琐事。这些大人以科学家和理论家为主,他们的谈话时不时就会转向抽象的东西。艾沙克虽然听在耳里,却没能记住他们工作的细节,只记得大概。他们总会提到时间、星星和假想智慧生物;提到科技和生物学;提到演化和变形。虽然这些对话通常都绕着他无法明白的字眼打转,但是它们听起来倒是挺优雅高尚的。假想智慧生物要叫做「存在」或是「有意识实体」才适当?或者他们是某种浩大而没有心思的过程?这类争辩经常会变得很热烈,各种持论都有人维护、有人攻击,就像军事目标一样。艾沙克觉得那就像是一间近在眼前的房间,他们却关起门来,在里面把宇宙任意拆开重组。
  今晚,咕哝咕哝的低语减少了。有个新来者在场,就是路上那个老女人。艾沙克怯生生地在杜瓦利博士和芮布卡太太间找了个位子坐下,偷偷朝她看去。她没有回看,事实上她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在意。一有机会,艾沙克就端详她的脸。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老。她皮肤黝黑,布满皱纹。两只眼睛明亮清澈,从深陷的眼窝往外看。她用纤弱的长手指拿刀叉,手心苍白。此刻她已经换下沙漠装扮,穿上比较像其他大人穿的衣服:牛仔裤和浅黄色棉布衬衫。她头发稀薄,剪得很短。没戴戒指,也没戴项链。臂弯处有块贴着胶带的棉花,社区医师芮布卡太太必定已经采集她的血液样本了。每个新来者都会有这种待遇。艾沙克心想:芮布卡太太要在那只小而结实的手臂上找血管,会不会费了好一番劲呢?不知道抽血要检验什么?芮布卡太太有没有发现想找的东丙?
  新来者在晚餐时并没有受到特别的注意。她也加入大伙儿的谈话,不过话题始终很浮面。好像在这个陌生人尚未被完全认同、接纳和了解前,没有一个人愿意泄露任何秘密。一直到盘碟都洗了,长桌上也放了几壶咖啡以后,杜瓦利博士才把艾沙克介绍给她。
  「艾沙克,」他开口说,男孩不安地盯着桌面,「这位是苏丽安·莫埃。她从大老远来见你。」
  大老远?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见「他」?
  「你好,艾沙克。」新来者说。她的声音倒不是他以为的粗嘎声,事实上还很甜美呢,虽然有一些沙哑……而艾沙克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的声音还挺熟悉的呢。
  「你好。」他说,但是仍然避着她的目光。
  「请叫我苏丽安。」她说。
  他小心地点点头。
  「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她说。
  当然,他没有立刻对她透露他新发现的本领,就是能够闭着眼分辨罗盘指针方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严肃的杜瓦利博士或比较有同情心的芮布卡太太都没说。他害怕说了以后引来一连串的详细追查。
  苏丽安住进了围场,每天早上下课后、午餐前都会来找他。起初艾沙克很怕见面。他害羞,对于苏丽安的年长和孱弱的外表更是害怕,不过她始终维持友善,也十分客气。她尊重他的沉默,她问的问题也很少是会使人尴尬或是觉得冒犯的。
  「你喜欢你的房间吗?」一天她问。
  因为他喜欢自己一个人,他们就让他独自住一间房。这是一个整齐的小房间,位于大屋最东边厢房的二楼。房里有一扇窗,俯视沙漠。艾沙克把书桌和椅子搬到窗前,他的床则抵着另一头的墙。夜里,他喜欢让百叶窗开着,好让干燥的风吹拂床单和他的皮肤。他喜欢沙漠的气味。
  「我在沙漠长大。」苏丽安告诉他。窗户射进来一道斜斜的日光,照亮她左侧身体、一只手臂和像羊皮纸一样的脸颊及耳朵。她的声音细细的,几乎像是耳语。
  「这座沙漠吗?」
  「不,不是这个沙漠。不过倒也没差多少。」
  「你为什么要离开?」
  她微微一笑。「我有些地方得去。至少我当时认为是这样。」
  「这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吗?」
  「到头来,是的。」
  因为他喜欢她,也因为他对她时不时就出现的那种莫名的感觉,所以他说:「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我不期待得到任何东西。」她说。
  「别人期待。」
  「是吗?」
  「杜瓦利博士和其他人。他们以前常会问我很多问题:我感觉怎么样、我有什么想法、书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等等。可是他们不喜欢我的回答。」最后他们不再问了,也不再给他做抽血检验、心理测验、知觉测验。
  「我非常满意你现在的情况。」老妇人说。
  他想要相信她,可是她是新来的,又用一种像是阳光下爬在石头上的昆虫那种漠然态度走过沙漠。她的目的不明,所以艾沙克仍然不愿意把他最困扰的秘密告诉她。
  所有大人全都是他的老师,不过有些人比较有耐心,或是比较认真一些。芮布卡太太教他生物基础,费雪女士教他地球和新世界的地理,诺渥尼先生教他天空、恒星,以及太阳与行星间的关系。杜瓦利博士教他物理:斜面啦、平方反比啦,还有电磁学。艾沙克还记得头一次看到磁铁吸起桌面上的汤匙时,他好惊讶。整个行星都把东西往下拉,这块石头里有什么力量竟然可以把那全面的流动力量反转过来?他才刚刚开始要弄清楚杜瓦利博士的答案呢!
  去年,杜瓦利博士给他看一个罗盘。这颗行星也是块磁铁,杜瓦利博士说。它有个不停旋转的铁核心,所以就有「磁力线」,形成一面盾牌,抵挡从太阳发出来的带电粒子;还有分成南北方的两极。艾沙克向他借了罗盘,那是在地球上制造的厚重军用罗盘,杜瓦利博士还大方地让他留着。
  夜里独自在房里时,艾沙克把罗盘放到书桌上,让指针的红点对准代表「北方」的N,然后他闭起眼睛转动身体,再停下来。等头晕渐渐过去,眼睛依然闭着,就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告诉他的事情,凭着直觉意识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而找出一个方位,缓和一些内心的紧张。然后他伸出右手,张开眼睛看指的是哪个方向。他发现了许多事,但大部分都是不相关的。
  他连续三个晚上做这个实验。每个晚上他都发现自己几乎正确指向罗盘面上的西方,W。
  然后他又试了一次,然后再试,又试。
  在一年一度的流星雨来临前不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令人不安的发现告诉苏丽安·莫埃。
  流星雨在每年八月底出现,今年是在三十四日(新世界的月份也根据地球上的月份命名,不过每个月要比地球月份多个几天)。在赤道洲的东海岸,八月代表暖夏开始要结束了。船只载着最后一批渔获离开丰富的北边渔场,好在秋季暴风雨开始以前返回麦哲伦港。而在此处的沙漠,八月只不过代表夜晚将逐渐变得凉爽。艾沙克感觉沙漠的季节在夜里才体会得到:白天大半都一样,但在冬天,夜晚却能让人冷到刺骨的痛。
  慢慢地,艾沙克让苏丽安·莫埃成为他的朋友。倒不是说他们经常谈天,或是谈过任何特别重要的事。苏丽安几乎像艾沙克一贯地那么沉默寡言。不过她会陪他在山间散步,而她的灵活似乎超出她年纪所能做到的程度。她动作虽慢,但是爬山爬得和艾沙克一样好;在艾沙克坐下来的时候,她也能够动也不动地坐上一个小时,或更久。她从不会让他认为这么做只是尽责任或只是某种策略,也不会让他以为这不是她愿意与他共同乐在其中的事。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有这种快乐。
  苏丽安一定从没看过年度流星雨,因为她告诉艾沙克,她是几个月前才来到赤道洲的。艾沙克是个热爱流星雨的小孩,他建议她应该找个好地点观看。杜瓦利博士似乎并不完全赞同苏丽安·莫埃,不过在他那不安的许可下,三十四号晚上,艾沙克陪苏丽安来到山间那块平坦的石头上,他头一次在阳光下那蒸腾晃动的地平线上看到她出现时,就坐在那块石头上。
  当时是白天,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新世界的月亮比较小,走得也比地球的月亮快。苏丽安和艾沙克走到目的地时,月亮已经跨过天空那一头了。他俩都拿着提灯照路,也都穿着长靴厚袜保护自己,以免遭到「沙地鱼」之殃,它们时常会趁着这些花岗岩面仍冒着白天热气之际在上面取暖。艾沙克小心翼翼检视了这个地点,发现没有野生动物在,便盘腿坐在石头上。苏丽安没有抱怨,缓缓弯下身,也坐成相同姿势。她的面容安详,表情有着平静的期盼。沙漠比天空还要黑。他们把灯熄了,让黑暗将他们吞没。天空中繁星点点,没有人正式为这些星星命名,不过太空人倒是把它们编了号。天上的星星像昆虫般簇拥密布。每颗星星都是太阳,如艾沙克所知,它们有许多是将光线照射到人迹未至且未知地方,也许也照射在像这样的沙漠上。星星之间有东西存在,他知道。这些东西有巨大、缓慢的冰冷生命,在其中一世纪之久不过是远方的一瞬。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艾沙克说。
  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看不见老女人的脸,这使得谈话比较容易,减轻了他口中言词像砖块般的尴尬笨拙。
  「是吗?」
  「要研究我。」
  「不是。不是要研究你,艾沙克。说我要特别研究你,不如说我要研究天空。」
  和围场上其他人一样,她对假想智慧生物很有兴趣。他们把天空和地球重新安排了一番。
  「你是因为我而来的。」
  她昂头说:「这个嘛,没错。」
  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的方向感告诉她。起初他说得断断续续,见她只是倾听、没问问题,他就愈说愈有信心。他试想她或许会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特别的本领的?他不记得了,就在今年,才几个月以前。最初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比方说,他喜欢在围场图书室工作,因为那里的桌子和他房里书桌对着同一方向,只不过图书室并没有窗户可以望出去。在餐厅中,他总是坐在最靠近门的餐桌侧边,即使其他座位没有别人。他还移动他的床,好睡得更舒服,而床头向着……向着哪里?
  但是他不能说。不管他走到哪里,等他站定,他总是会面对一个他喜欢的方向。这并不是一种强迫行为,只是一种温和的冲动,很容易就忽略了。他总是有一个很好的面对方向,和一个比较不那么好的面对方向。
  「那你现在面对的是好的方向吗?」苏丽安问。
  事实上是的。在她这么问前他并没有察觉,但是他在这块石头上,目光不在山区而是望着漆黑的内陆,这让他感到很舒适。
  「西方,」苏丽安说,「你喜欢面向西方。」
  「有一点偏北。」
  就这样,秘密说出口了。他没有别的什么要说了,他听到苏丽安在沉默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适应岩石的压力。他猜想,年纪这么大还要坐在坚实的岩石上,不知道是不是很痛苦或是很不舒服。就算是,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她仰头望着天空。
  「关于流星,你说的没错,」过了很久,她说,「好美呀!」
  流星雨开始了。
  艾沙克对流星雨十分着谜。杜瓦利博士告诉过他陨石的事,说它们其实根本不是星星,只是燃烧的石头碎块或是灰尘,是环绕着新世界太阳好几千年的古老彗星的残骸。但是这个解释却令艾沙克更加迷惑不解。他在这些瞬间消逝的光芒中感觉到许多事情:古代几何学的制定;早在这颗行星形成(或假想智慧生物建造它)之前就在运动的力量;在人的一生或几辈子,或甚至一个物种的一生中演进的旋律……点点火花从东向西飞过天顶,艾沙克内心倾听着夜的呢喃。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苏丽安突然站起来,回头朝山间望去。「你看,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像是发光的雨,仿佛一场暴风雨穿过分水岭的高高隘口而下。有时候暴风雨会这样,但这片光亮没有闪电,而且弥漫天际、持续不断地降下。她说:「这样正常吗?」
  「不正常。」艾沙克说。
  一点也不正常。
  「那么或许我们应该回去了。」
  艾沙克不安地点头。他并不怕这逐渐逼近的,噢,就算是「暴风雨」吧,如果它是的话。只是它带有一种他无法向苏丽安解释的意义,与生活在遥远西边「空区」鲁布艾尔卡里下方的静默东西有某种关系,他的私人罗盘就对准着这里。他们快步走回围场,不算是奔跑,因为艾沙克不确定像苏丽安这样看起来很虚弱的人能不能跑步。一会儿,原本东边看得见的山顶,就被这奇特的、雾茫茫的光波遮住了。等到他们走到大门,流星雨已经完全被这新奇的现象掩住了。一种像是灰尘的东西开始从空中落下,艾沙克的提灯照亮的范围愈来愈小。艾沙克认为这些落下的东西可能是雪,他在影带中看过雪;不过苏丽安说不是,这根本不是雪,比较像是灰尘。味道很臭,有股硫磺味。
  就像是死掉的星星坠落,艾沙克心想。
  芮布卡太太等在围场大门边,一把将艾沙克拉进去,力道之大,让艾沙克感到疼痛。他投给她一个讶异而带点指责的目光。芮布卡太太从来没有伤过他,没有一个大人伤害过他。她不管他的表情,只像要霸住似地拥着他,对他说她一直害怕他会迷失在这阵……这阵……
  她竟找不出话来说。
  交谊厅里,杜瓦利博士听着从赤道洲东岸大城麦哲伦港传来的广播。大人都聚集在一起,杜瓦利博士说,讯号传过山区时是以浮空器转接,因此断断续续,不过他得知麦哲伦港也有同样的现象,有一种像是灰尘的东西铺天盖地落下,目前还没有解释原因。城里有些人开始惊慌,接下来,广播或者说是转接讯号的浮空器,就完全故障了。
  艾沙克在芮布卡太太催促下回房,其他大人则继续谈话。他没有睡,丝毫也不想睡。他坐在窗边,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灰色,那是上方的灯光流泻到这片落尘所形成的。他倾听着这片寂静,寂静似乎在对他说话。这是一阵充满涵义的寂静。
  
第二章

  丽丝·亚当斯在八月三十四日下午,驾车前往那小小的乡间机场。内心既感到失落,也感到自由。
  她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这种感觉。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吧,她想。赤道洲沿岸的八月底,以往总是热,经常还会热得让人受不了。但是今天的海风轻柔,天空是「新世界」的靛蓝色,这颜色要比地球上那混沌的粉彩天空深得多,也真切得多。不过这好天气已经连着几星期了,所以虽然不错,却也没那么了不起。自由,她心想,没错,绝对自由。离婚判决才刚出炉,结束了一段婚姻,取消了一件不智之举……等一下即将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导致婚姻告终的原因之一。但还不止这个,她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和过去断绝的未来,是一个深为之所苦的问题,而她即将要去寻找答案。
  即将面对的还有迷失。她几乎完全迷了路,这条路之前她只走过几次。她在麦哲伦港租了一间公寓。港市南边海岸地形平坦,是一片冲积平原,上面有农场和轻工业。平原大部分仍然是荒野,有点像是起伏的大草原,上头长满了柔软的青草,片片草地像海浪一样拍击着海岸山脉的山顶。没多久,她开始看到小飞机起起落落。阿隆吉机场,她就是要去那里。那些都是小型的螺旋桨飞机和丛林飞机,因为阿隆吉机场的跑道不够长,无法让大型飞机起降。降落在那里的飞机,不是富人的嗜好就是穷人的生计。如果你想租座机棚、参加旅行团深入冰河隘口,或是赶着去骨溪或库伯利克墓,你就会来到阿隆吉机场。而如果你够机灵的话,你会在做这些事之前先和特克·芬雷谈一谈,他靠飞特惠包机维生。
  丽丝曾经搭过他的飞机。不过今天她来这里不是要雇飞行员。特克的名字会出现,是和她身上棕色信封里的照片有关。此刻信封就塞在车上置物箱里。
  她把车停在阿隆吉机场的碎石空地上,下了车,站在那里听着午后高温中昆虫的嗡嗡叫声。然后她从后门进入,走进那又大又深、有铁皮屋顶的库房。库房看起来像是牛舍改装而成的,作为阿隆吉机场的旅客航厦。特克的包机业务在迈克尔·阿隆吉的同意下,就在这幢建筑的一角营运。迈克尔是机场老板,抽取特克一部分利润做为报偿。这是以前谈天时,特克告诉她的。
  这里没有安检关卡。特克·芬雷的办公室位于建筑最北边,因为是三面隔间,所以她只要走进去,清清喉咙就代替敲门了。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填写文件,从纸页最上方的蓝色标志看来,像是联合国临时政府的文件。他用墨水签了最后一次名,然后抬头看。「丽丝!」
  他的浅笑非常真诚、亲切。没有责难,没有「为什么你不回我电话」的意味。她说:「呃,你在忙吗?」
  「我看起来忙吗?」
  「反正看起来是有工作要做就是。」她相当肯定他会很乐意丢下任何不紧要的事,就为了见她一面。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绕过桌子走来,诚恳地给了她一个绅士拥抱。
  在如此近距离闻到他的气息,她一时间有些慌乱。特克三十五岁,比丽丝大八岁,高她三十厘米。她强作镇定。「都是文书工作,」他说,「给我一个可以不去理会它的借口吧。拜托。」
  「这个嘛……」
  「至少告诉我你是办正事还是旅游。」
  「办正事。」
  他点了点头。「好,没问题。你说个目的地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正事,不是你的正事。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吃晚饭时候谈吧?我请客好吗?」
  「我很乐意去吃晚饭,可是由我请。很难想像我能为你的书帮上什么忙。」
  她很高兴他还记得书的事,虽然根本没有这本书。一架飞机滑行到几米外的机棚前,隆隆的声响穿过特克办公室的薄墙,就像穿过一扇开着的门。丽丝看着特克桌上的陶杯,杯里的咖啡想必放了好几个钟头,那声响将油亮的液面震出一圈圈同心圆。飞机的怒吼声消逝后,她说:「其实你可以帮很大的忙,尤其是如果我们可以去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
  「没问题。我把钥匙留给保罗。」
  「就这样吗?」边疆人做事的方式永远让她称奇。「你不怕漏掉客人吗?」
  「客人可以留言。我早晚都会回的。况且这个星期生意不怎么样。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去哈雷怎么样?」
  「哈雷」是麦哲伦港最高级的美式餐厅之一。「你去不起哈雷的。」
  「报公账。对了,我正有问题要问你呢!就算是互偿吧。」
  管他什么意思,她也只能说好了。在哈雷共进晚餐,倒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开车来到阿隆吉机场,是因为她觉得距他们上次谈话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本人到场要比打通电话更有意义。算是一种沉默的致歉吧。不过就算他气愤两人感情之间的裂痕(这甚至也不再是感情了,或许连朋友都不是了),他也没有露出痕迹。她提醒自己要专心在工作上,专心在她到此地的真正理由上。这理由在十二年前让她生命出现一道裂痕,是一个未曾解释的失落。
  特克的车就在机场,于是他们约好三小时后,在天黑时分到餐厅见面。
  交通情况还不错。麦哲伦港的繁荣意味有更多的车,而且不止是从前人人都在开在骑的南亚休旅车或机车。虽然在港区大半的路上她都被两辆十八轮卡车前后包夹,一路塞车,她还是准时抵达餐厅。哈雷餐厅的停车场里车子很多,就星期三晚上来说,这现象倒是非比寻常。这里的食物理所当然是不错,不过让客人掏出更多钱的是景致。餐厅坐落在可以眺望麦哲伦港的一处山顶上。港口建在海岸最大的天然港上,显然是因为它靠近「拱门」,这个行星与地球的通道。不过平坦低地上盖了太多房子,于是这座港城也就层层扩张到山麓了。大多数房子都是匆匆盖起,根本不理会临时政府想要推行的任何建筑法规。全由天然木材和玻璃镶板建成的哈雷餐厅,却是个例外。
  她报上名字,在酒吧等了半小时,特克的老爷车才匡啷匡啷开进停车场。她从窗里看到他锁上车门,穿过渐沉的暮色,大步朝门口走来。他的衣着明显比不上哈雷一般顾客的穿着,不过餐厅工作人员认得他,也欢迎他来,丽丝就知道他经常和客户在这里见面。他一走过来,侍者就领着他们到一个有窗景的U形卡座。其他靠窗的桌子都坐满了人。「这里生意很好。」她说。
  「今天晚上,当然喽。」他说,丽丝茫然望着他。于是他又加上一句:「流星雨。」
  噢。对了。她都忘了呢!丽丝到麦哲伦港不到十一个本地月,也就是说她没有看到去年的流星雨。她知道一年一度的流星雨是件大事,甚至还会狂欢庆祝,这已经成为一种本地风俗。从她童年在这里待过的记忆中,她还记得这件事:那是一场壮观的星体演出,以精确的规律发生,也是举行派对的完美借口。不过流星雨要到第三天晚上才达到顶峰。今晚只是刚开始而已。
  「不过看流星雨开场,我们来对了地方。」特克说,「再过几小时,等到天完全黑了,他们会把灯熄掉,打开那些中庭大门,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全景。」
  天空透蓝,清澈得犹如冰河水。现在还没有流星的影子,餐厅下方的城市披着一层优雅的夕阳光辉。她可以看见工业区炼油厂烟囱喷出的火,大清真寺和教堂的侧影,沿着马达加斯加街道那些亮着灯、推销印度电影、药草牙膏(用波斯文写的)的广告招牌,以及连锁旅馆。港内的观光船亮起灯,准备迎接夜晚到来。眯起眼睛,往好处去想,这景色还真漂亮。要是从前,她或许还会说这挺有异国风味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问特克生意怎么样。
  他耸耸肩。「我付房租,我开飞机,我跟人见面。没什么别的事,丽丝。我生命中并没有什么特殊使命。」
  不像你,他似乎在暗示。这句话直接导向她和他联络的原因。她正伸手到皮包里,侍者端着冰水过来了。她几乎没看菜单,不过她点了用进口番红花调味的特产海鲜饭。特克点了牛排,五分熟。直到十五年前,赤道洲最常见的陆上动物还是水牛,现在你已经可以买到新鲜牛肉了。
  侍者漫步离开。特克说:「你可以打电话的,你知道。」
  自上次他们会面,也就是山区远行那次,以及之后几次不安的会面以后,他打了几次电话给她。丽丝起先急切地回了他电话,然后是敷衍地回电,再等到心中起了罪恶感以后,就回也不回了。「我知道,我也很抱歉,不过这几个月我非常忙……」
  「我是说今天。你不用开大老远的车来阿隆吉,只为了一起吃顿晚餐。打电话就可以了。」
  「我认为如果打电话会太……你知道,太公事公办了。」他没说话。她又加上一句,这次比较诚实:「我只是想见见面,要确定是不是仍然没事。」
  「荒野地区的规矩是不同的。这我是知道的,丽丝。有些事是家乡的,有些事是外地的。我想我们一定是……」
  「外地的事?」
  「呃……我想你比较希望这样。」
  「希望的和实际情形总是有差别的。」
  「还用得着你说吗?」他苦笑。「你和布莱恩还好吧?」
  「结束了。」
  「真的?」
  「正式地……终于。」
  「那你在写的书呢?」
  「是研究工作慢,写作倒不会。」她一个字都还没写,以后也不会写。
  「那是你决定留下来的原因?」
  留在新世界,他指的是这个。她点点头。
  「弄完以后你要怎么办?回美国去吗?」
  「可能。」
  「说来可笑,」他说,「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个港。有些人找到留下来的理由,有些人没有找到。我认为人们只是跨过某条线。你头一次下了船,发现你还真的是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了。这里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水喝起来不一样,月亮也不一样大,升得又太快了。白天仍然分成十二小时,不过每个小时又比较长。过了几星期或几个月,有些人就会深深感到迷惑,于是他们掉头回家,再不然就适应了环境,开始觉得很正常。这时候他们就会问自己,是不是还愿意回到那蚁丘般的城市、恶劣的空气、腐臭的海洋,和所有他们从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一切。」
  「是因为这样你才在这里吗?」
  「部分原因吧,我想。」他说,「当然啦。」
  餐送来了,于是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天色暗了,城市闪烁起光点。侍者回来清理餐桌。特克点了咖啡。丽丝鼓起勇气说:「你可不可以替我看一张照片?趁他们灯光还没调暗……」
  「没问题。什么样的照片?」
  「是一个可能向你包过飞机的人,就在几个月以前。」
  「你看了我的乘客名单吗?」
  「没有!我是说,不是我……你会向临时政府申报乘客名单,对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丽丝?」
  「很多事我现在无法解释。你可不可以先看照片?」
  他皱起眉头。「拿给我看。」
  丽丝把她的皮包放在大腿上,拿出信封。「可是你说你也有事要我帮忙?」
  「你先。」
  她把信封推过桌布。他抽出照片。他的表情没变。最后他说:「我猜这照片有个故事吧?」
  「这是去年年底在码头区的监视摄影机拍下的,影像被放大、加强了。」
  「监视摄影机下载的图像你也能拿到?」
  「不能,不过……」
  「所以你是从另一个人那里拿到这些。在领事馆的朋友,布莱恩,或是他的好朋友。」
  「我不能讲太多。」
  「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你为何对……」他指了指照片中的人,「一个老太太那么好奇?」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访问和我父亲有关系的人。她是其中一个。最理想的情况,我希望能和她接触。」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我是说,为什么要找这一个女人?」
  「这个嘛……我不能讲太多。」
  「我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指向布莱恩。他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兴趣?」
  「布莱思在遗传安全部工作,我可没。」
  「不过那里某个人在帮你的忙。」
  「特克,我……」
  「不用说,没关系的。不要问问题,不要说出去,对吧?显然有人知道我载过这人。这表示除了你以外还有个人想要找到她。」
  「这是合理的推论。不过我并不是代表任何人来问你。在领事馆你对任何人要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看着她,仿佛正在衡量这番话。丽丝心想,他凭什么要信任她?她做过什么事让他对她信任,除了在一个很棒的周末跟他上床以外?
  「是啊,」终于他说了,「我载过她。」
  「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任何关于她的事?她在哪里、她都说些什么?」
  他往后靠着椅背。他的预测果真没错,餐厅里灯光开始黯淡下来。几名侍者把分隔室内餐厅和中庭的玻璃墙往后推。天空中繁星点点,显得无比深邃。港口的灯光将天空冲淡了些,不过仍然比丽丝在加州看到的任何时候的天空来得清爽。流星雨开始了吗?她看到天空最高点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亮光的东西闪过。
  特克却连一眼也没望过去。「我得想一想。」
  「我不是要你侵犯别人的隐私,只是……」
  「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不过我希望能好好想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你应该不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吧?」
  「好。」她不能再逼了。「不过你起先提到『互偿』?」
  「只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我想你有可能从你不想泄露的消息来源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也说不定。阿隆吉今天早上收到临时政府空中法规部门发的备忘录。我交了一份飞往远西的飞行计划,如果一切都正常,你今天下午到我那里时,我可能都已经在天上飞了。可是他们不准这趟飞行。所以我四处打电话,想问出个究竟。看样子目前没有人可以飞往鲁布艾尔卡里。」
  「为什么?」
  「他们不肯说。」
  「这个禁飞,是暂时的吗?」
  「这问题我也问不出答案。」
  「是谁下的令?哪个机关?」
  「临时政府没有人会爽快承认任何事的。我被十几个部门互踢皮球,受到这件事影响的其他飞行员也是。我不是说这其中有什么坏事,不过的确有点诡异。为什么要把这个州的西半边变成飞航禁区?现在还有定期班机在油田和这个区之间来回,过了那里也只有岩石和沙土啊!只有健行者和荒野客才会去那里,就是这些人租我的包机。我真想不通。」
  丽丝多希望自己能有一两则真正的情报可以交换,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禁飞的事。没错,她在美国领事馆有熟人,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她的前夫。不过美国人只是临时政府的顾问人员,而且布莱恩甚至连外交人员也不是,只是一个遗传安全部的小小职员。
  「我能做的也只是去问人家。」她说。
  「如果你肯问一问,我就很感激了。好啦。公事办完了吧?至少目前是办完了。」
  「暂时是。」她不情愿地说。
  「那么我们趁现在还能找到座位,把咖啡带到外面中庭,如何?」
  三个月前,她雇了特克载她飞过莫兴德山脉,去到一个叫做「库伯利克墓」的油管区。这是纯粹的公事安排。她想找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一个叫杜瓦利的人。可是她最后没能到达库伯利克墓,因为一阵暴风迫使飞机降落在一处高山隘口。特克将飞机停降在一座无名湖上,天上云团有如巨炮烟雾,在花岗岩山头间南北翻腾。他把飞机停靠在布满小石砾的湖岸。在一株丽丝看来像是球茎的突变松树丛下,扎了个异常舒适的营。在这隘口中,狂风呼啸整整三天,能见度近乎零。只要出了帆布营帐,走不到几米就会迷路。不过特克在山里活动的能力还不错,也随身备有应付紧急状况的行李。当人受制于大自然,只带着一个露营炉和一盏防风灯时,就连罐头食物都变美味佳肴了。在其他情况下,这或许会是一场三天的耐久赛,但没想到特克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并没有存心要引诱他,她也相信他并不是有意要引诱她。两人之间的吸引是突然的、互相的,而且完全可以解释。
  他们诉说彼此的故事,又在风变冷之时温暖彼此。当时丽丝认为她似乎可以拥抱特克·芬雷像拥住一张毯子,而永远离开其他人。如果当时问她:想不想要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而非只是场突如其来的幽会?她说不定会说:嗯,也许噢。
  回到麦哲伦港之后,她的确想要维持这段感情,但是这座港口城市有种摧毁你最佳盘算的本事。莫兴德山脉上帐蓬里轻如羽毛的问题,回到这里就恢复了它们一向的质量和惯性。那时候她和布莱恩的分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至少在她心中是如此,虽然布莱恩时不时就会来那种「我们试试,一起努力挽救看看」的提议。用心是很好,她想,只是对两个人来说都太羞辱人了。
  她告诉布莱恩特克的事,虽然这阻碍了他想和好的企图,却也在她心中出现一种全新的逻辑:她开始怀疑自己利用特克做为工具,一种情感的撬棍,阻止布莱恩重燃爱火的企图。她心中忐忑,和特克见了几次面后,就决定让这段感情转淡。最好不要把已经够复杂的情况弄得更加不可收拾吧,她想。
  不过,如今她车上置物箱里放着一份离婚判决书。她的未来是全新的一页,她很想在上面写下什么。
  中庭的人群开始对流星雨有反应了。她抬头看到三道明亮得发热的白线正划过天顶。流星从地平线上方,几乎是正东边的一个点往四面八方散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更多流星出现了。两簇、三簇,然后是壮观的五大簇。
  她想到从前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夏天,她和父亲去观星,当时她不到十岁。她父亲小时候时间回旋还没出现,他跟她提到「从前」的星星,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把地球在时间长河推进了数十亿年之前。他想念从前的星群,想念那些星星古老的名字。那天晚上有流星出现,好几十颗,最大的流星被保护地球不受太阳侵害的透析膜拦截,最小的则在大气层中烧毁。她看着它们用令她屏息的速度和光亮飞过天空。
  就像现在这样。神的烟火。「哇!」她有些言不由衷。
  特克把他的椅子拉到她同一边的桌旁,这样两人就都面向着海了。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举动,她想他也不会。和这种事比起来,驾机飞越高山隘口想必易如反掌。她也没有什么动作,是小心翼翼不要做出动作的,但相距就那么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又有一阵流星出现了。她说出心中疑惑:不知道有没有流星掉到地上?
  「那只是尘土,」特克说,「或者天文学家说的,古老彗星的残骸。」
  不过有样新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么那又是什么呢?」她一边问,一边指向东方地平线上高一点的地方,也就是黑暗的天空与黑暗的海面交接处。在丽丝看起来,像是有样东西落在那里了。不是陨石,而是明亮的光点,像照明弹一样挂在空中,或者说她想象中照明弹的样子。反射的光将海面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就她记忆所及,之前住在赤道洲的时候从没看过这种情形。「那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特克站起来,中庭人群中有几个人也站了起来。谈笑被一片迷惑不解的寂静取代了,电话和说话声开始此起彼落。
  「不是,」特克说,「这可不是其中一部分。」
  
第三章

  特克在新世界的十年里从没看过这种情形。
  但是,就某方面来说,这其实是很典型的。新世界习惯上会提醒人这里不是地球。这里发生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这里可不是堪萨斯市。」大家常这么说,就像《绿野仙踪》里,桃乐丝被龙卷风吹离家乡之后说的。而他们现在可能用十几种语言说出同样的事。这里可不是大草原。这里可不是阿富汗的坎大哈。这里可不是肯尼亚的蒙巴萨。
  「你想这危不危险?」丽丝问。
  餐厅里有些客人显然认为危险。他们毫不掩饰地仓促买了单,往自己的车走去。不到几分钟,宽阔的木造中庭里只剩下几个忠实顾客了。「你想离开吗?」特克问。
  「除非你想走。」
  「我想我们在这里跟在任何地方一样安全。」特克说,「这里景色更美呢!」
  那个现象仍然在海面上,不过似乎逐渐接近。看起来像是发亮的雨、一团闪着光点、翻腾的灰云,就像从远处看到的雷雨。
  只不过那光亮不像闪电那样落下,而是挂在起起伏伏的黑暗下方,打亮云团。特克经常看到海上吹起的暴风雨,他估计这场暴风雨大约以本地风速接近。从发出的光看起来,似乎是由各自发亮或燃烧的粒子构成,或许和雪一样稠密。不过他也说不准,因为赤道洲这个区域是不下雪的,而他最后一次看到雪是许多年前在缅因州内陆。
  他首先担心的是火灾。麦哲伦港是个火药库,挤满了平价住宅,码头区有数不清的仓库和运输设备,海湾处处有油轮和液化天然气船,输运燃料给永不满足的地球。结实的暴风像一把点燃的火柴,从东面袭来,他不敢想象后果。
  他没对丽丝多说什么。他想她已经得出许多和他相同的结论,不过她没有提议逃走。她够聪明,知道无处可逃,也跑不过这团东西逼近的速度。不过当这团东西接近海湾最南边的陆地时,她也紧张了起来。
  「它没有一直亮下去。」她说。
  哈雷的工作人员把桌子从中庭拖进去,仿佛这样真有什么保护作用,他们也劝剩下的客人待在室内,直到有人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侍者跟特克很熟,就让他独自留下。于是,他和丽丝又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两人看着照明弹的光(不管那是什么),在远处海上舞动。
  没有一直亮下去。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那移动、闪亮的光幕还不到海面就渐渐消逝在黑暗中。燃烧尽了,也许。这倒是颇令人鼓舞的迹象。丽丝拿出手机,接了一个本地新闻广播台,转述零星内容给特克听。他们说到有一阵「暴风」,或者说在雷达上看起来像是暴风的东西,边缘朝南北方伸展好几百公里,中心大致是在麦哲伦港上方。
  此刻,光雨落在海岬和港口。港口内有几艘游轮和货轮停锚靠岸,船上甲板和上层船体全都照亮了。光雨顺着地势往上飘,愈飘愈高,整片山麓像是笼罩在阴森光芒中的峡谷壁。这时,货物吊车的侧影变得朦胧不清了,远处城里那些高耸的旅馆大楼变得黯淡了,露天市集和市场也消失了。不过没有东西爆炸起火。还好,特克心想,继而又想,可是它可能有毒。它可能是任何该死的东西!「该进去了。」他说。
  哈雷的侍者领班叫泰瑞尔,特克在鲁布艾尔卡里油管区工作时曾经和他短暂共事过。他们不是死党,不过交情还算好。当特克和丽丝终于离开中庭时,泰瑞尔看来松了一口气。泰瑞尔把玻璃门关上,说:「你有没有一点头绪?」
  「没有。」特克说。
  「真不知道该逃呢,还是索性就欣赏这场演出?我打电话给我老婆。我们住在平房区。」那是几公里外海岸边的住宅区,房租很便宜。「她说那里也一样发生这种事,有东西落在屋子上,看起来像是灰。」
  「没有东西烧起来吗?」
  「她说没有。」
  「可能是火山灰。」丽丝说。特克不得不佩服她处理这一切的方法。她很紧张,但看不出来害怕,至少不会害怕到不敢提出推论。「应该是海平面那边的地壳活动,海里有什么事……」
  「像是海底火山。」泰瑞尔点头说。
  「可是如果是那么近的地方,我们应该会在灰落到我们这里以前感觉到什么,比方说地震?海啸?」
  「就我所知,没有这类报道。」特克说。
  「灰……像尘灰,灰灰粉粉的。」泰瑞尔补了一句。
  特克问泰瑞尔厨房里有没有咖啡,泰瑞尔说:「噢,这主意不错。」于是进去查看。餐厅里仍然有几名客人,他们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但是也没有人在吃东西或是庆贺。他们都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紧张地跟服务人员说话。
  咖啡送来了,又香又浓。特克把奶精加进他的杯中,好像没事一样。丽丝的手机一再响起,她挡掉几通朋友打来的电话,最后干脆把电话全转到语音信箱了。特克没有接到任何电话,他的手机就在衬衫口袋里。
  此刻,那些灰开始落到哈雷的中庭里,特克和丽丝走近窗户去看。
  灰灰粉粉的。泰瑞尔的描述太正确了。特克从没看过火山灰,不过他想象那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灰洒落在中庭的木条和木板上,飘落在窗玻璃上。像是雪,颜色犹如旧毛料西装。四处还散落些星星点点、发亮的东西,他看见时已经黯淡了。
  丽丝出乎意料地贴着他的肩膀。他再次想起他们在莫兴德山那个周末,天气使他们在那个无名湖畔与世隔绝。当时她就是这般沉着、平稳,随时都可以应对任何情况。「至少,」他说,「没有东西烧起来。」
  「是啊,可是你可以闻到味道。」
  经她提起,他发现真的可以闻到,一种矿物的味道,略微有些辛辣,带点硫磺味。
  泰瑞尔说:「你想这会危险吗?」
  「就算会,我们也束手无策。」
  「只能待在室内了。」丽丝说。不过特克在想是不是还能有其他选择,因为透过闪亮的落尘,他仍然可以看出马达加斯加街上行进的车辆,以及用外套、手帕或报纸蒙着头、匆匆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种情况持续太久。麦哲伦港没有一个屋顶能够承受太重的重量。」她说。
  「而且这还不只是灰尘。」泰瑞尔说。
  「什么?」
  「嗯,你看。」他指向窗外。
  这简直……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有个海星形状的东西飘过窗外。灰灰的,上头有光点,轻飘飘的像个气球般飘在微微的风中,碰到中庭的木板地面,立刻就碎成细粉或几块较大的碎屑。
  特克朝丽丝看了一眼。她耸耸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帮我拿块桌布。」特克说。
  泰瑞尔说:「你要桌布做什么?」
  「还要一块餐巾布」
  「不能弄脏桌布。」泰瑞尔说,「管理部门对这一点有严格规定。」
  「那去请你们经理来。」
  「达内尔先生今晚休假。我猜这样一来,经理就是我了。」
  「那去拿个桌布来,泰瑞尔。我想检查这个东西。」
  「别弄乱我的地方。」
  「我会小心。」
  于是泰瑞尔去拿了一张桌布。丽丝说:「你要到外头去吗?」
  「只去一下,拿一点掉落的东西就够了。」
  「如果那是有毒的呢?」
  「那我看我们全都完蛋了。」她身子一缩,他又加上一句:「可是如果有毒的话,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都对肺没好处。」
  「所以麻烦用餐巾布帮我绑好,遮住我的脸。」
  剩下的客人和侍者都好奇旁观,却没有要帮忙的样子。特克拿着桌布走到通往中庭最近的出口前,朝泰瑞尔比个手势,要他把玻璃门拉开。气味立刻变重了,很像是燃烧潮湿兽毛的味道,特克急忙把桌布摊在中庭地上,再回到屋内。
  「现在要做什么?」泰瑞尔说。
  「现在我们就让它待个几分钟。」
  他重回丽丝身边,二人无言,看着尘灰落下,看了一刻多钟。丽丝问他打算怎么回家,他耸耸肩。他住在离机场几公里路的海边,一个基本上都是拖车的地方。地上已经积了超过一厘米厚的灰,车辆如牛步般缓慢前进。
  「我离这里只有几条街,」她说,「在阿巴斯街领地局旁边的新建筑。应该相当坚固。」
  这是她第一次邀他到她家。他点点头。
  不过他仍然很好奇。他招手要泰瑞尔停下手边工作,此刻他正在给仍在场的客人送咖啡。于是泰瑞尔又拉开中庭的门。特克抓起已蒙上一层灰的桌布,轻轻拉动,尽量不碰到盛接在上面的任何脆弱的东西。泰瑞尔迅速关上门。「呼!好臭。」
  特克将沾在他衬衫和头发上的一些灰色尘块拂去,蹲下来检视这块布满残余物的桌布,丽丝也过来看。几个好奇的客人把椅子拉近一点,但却对这个气味皱起鼻子。
  特克说:「你身上有钢笔或铅笔吗?」
  丽丝在皮包里翻找,拿出一枝钢笔。特克拿过来,用笔在桌布上层层堆积的尘灰里探找。
  「那是什么?」丽丝在他肩后问。「在你左边,看起来像……我不知道耶,像颗橡实……」
  特克好几年没见到橡实了,赤道洲没有橡树。落尘中的物体大约有他大拇指那么大,一头是碟状,逐渐往另一头削尖,末端是个钝尖,就像是橡实,或是一个戴着一顶小小宽边帽的小鸡蛋。看起来是由和落尘相同的东西做成的,当他用笔尖去碰时,它就散掉了,仿佛没有任何物质成分。
  「还有那里。」丽丝说,一边指着。这是另一个有形状的物体,很像旧式机械钟的齿轮,也是一碰就碎了。
  泰瑞尔走去员工室,回来时拿着一支手电筒。当他把手电筒灯光用斜斜的角度照在桌布上时,许多这类「物体」就现形了,如果这些东西能够称做物体的话。这些看起来像是人工制造的东西,只剩下残余部分,结构依稀可见。当中有一根大约一公分长的管子,十分光滑;另外一个大约同样大小,但却是一节一节的,像是某种小动物(例如老鼠)的脊椎骨。一个长了六根刺的东西;一个圆碟,上头有个压坏了的小轮辐,像是自行车的轮子;还有个歪斜的环。其中有些还闪着淡淡的余光。
  「全都烧焦了。」丽丝说。
  不是烧焦,就是瓦解了。可是怎么有东西经过这样的焚烧,还能保有部分完整,从天上掉下来呢?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啊?
  尘灰中还有几个发亮的小点。特克把一只手放在它们上方来回移动。
  「小心。」丽丝说。
  「不烫,甚至不温。」
  「可能……我不知道,会有辐射。」
  可能。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另一种世界末日的场面了。室外的每个人都吸进这种东西,而室内的每个人很快也都会吸入。这些建筑没有一幢是气密式的,没有一幢会过滤空气。
  「你从这些看出了什么吗?」泰瑞尔问道。
  特克站起来,拍拂两手。「有啊。我知道的是,我知道的没有我以为的多。」
  他接受了暂住丽丝家的邀约。他俩向泰瑞尔借了厨房多余的厨师服,套在身上,避免他们的衣服蒙上落尘。然后尽快穿过停车场上一堆堆灰色沙丘,跑到丽丝车上。尘雾把天空蒙上一张黑幕,遮住了流星雨,也让街灯变暗了。
  丽丝开的是一辆中国车,比特克的车小,但是比较新,或许也可靠得多。坐进前座之前,他先把身上的东西抖落。
  她从停车场后面的出口开出去,来到一条比较窄但也比较不那么拥挤的大道,这条路连接马达加斯加街和阿巴斯街。她用一种谨慎的优雅操作这辆车,小心翼翼开过堆积的尘灰,特克让她专心开车。车流量减慢时,她说:「你认为这和流星雨有关吗?」
  「看起来不只是巧合,可是谁知道呢?」
  「这绝对不是火山灰。」
  「我想不是。」
  「那它也许和假想智慧生物有关。」
  在时间回旋发生之际,人们没完没了地猜测「假想智慧生物」,他们至今仍然神秘未知,将地球推进银河系未来几十亿年,并且在印度洋和新世界之间开了一道门。而就特克所知,至今仍然没有任何可靠的结论。「可能。可是这也不能解释任何事。」
  「我父亲从前常谈起假想智慧生物。其中一件事是,我们很容易忘掉地球要比在时间回旋以前老了多少。地球很可能在某些我们不明白的地方改变了。你看到的任何教科书都说彗星和陨石是从太阳系边缘落下的废物,落在这里,或是在地球上,或是银河中任何地方。不过这从来都只是一种地方性的观察,况且也过时了四十亿年。有一种理论说,假想智慧生物并不是生物,而且从来也不……」
  他等她转过一处街角,轮胎用力抓着地面。丽丝的父亲在失踪以前,是个大学教授。
  「说他们是一种自我复制的机器,住在银河系的冰冷地区,在行星系统的边缘,新陈代谢非常缓慢,吃的是冰,而产生出信息……」
  「就像是在时间回旋时期我们送出去的那些复制体。」
  「没错。自我复制的机器。不过他们之后还要演化好几十亿年。」
  大学教授跟女儿都是这样谈话的吗?还是她只是想借由谈话摆脱惊恐?「那么你说的意思是什么?」
  「也许每年这时候落入大气层里的东西不仅只是彗星灰尘。也许它是……」
  她耸耸肩。
  「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他替她说完。
  「呃,你这种解释听起来很蠢。」
  「这种理论不输别的理论。我不是存心怀疑,不过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太空来的。」
  「灰尘做的齿轮和管子?不然它们会从哪里来?」
  「换个方式看这件事。我们人类到这个行星才三十年,我们告诉自己说这里已经都调查过,我们也相当了解了。可是这些都是胡扯。轻易得出结论,任何结论,都不对。就算这是由假想智慧生物引起,也不能真正解释任何事。三十年来的每年夏天都有流星雨,从来没发生这种事。」
  雨刷把落尘堆在挡风玻璃边缘。特克看到人行道上的人,有些在跑,其他人则躲在门口,形容焦虑地从窗户往外看。一辆临时政府的警车驶过他们,亮着灯,响着警笛。
  「也许我们看不到的外太空发生不寻常的事了。」
  「也许是『天狗』抖落身上的跳蚤!现在还言之过早呢,丽丝。」
  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把车开进她住处大楼的停车场。大楼是一幢水泥高塔,看起来像是从高楼耸立的迈阿密戴德郡搬过来的。地下停车场里完全看不出来外头发生的事,在静止的空气中只有一两粒尘屑飘着。
  丽丝把门禁卡刷过电梯感应凹槽。「我们过了。」
  到目前为止,是过了。特克心想。
  
第四章

  丽丝给找了一件特克穿得下的大袍子,要他把身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免得万一沾在上头的尘灰有毒。趁这个时候,她就去浴室冲个澡。当她用水冲她头发时,排水口周围形成一滩灰水。这是个恶兆,她心想,也许落尘要等到麦哲伦港像庞贝城一样被埋了才会停。她立在莲蓬头下,直到水色变清。
  她还在洗时,灯光闪了两次。麦哲伦港的输电网仍相当粗糙,也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本地的变压器弄坏。她试图去想象要是这场暴风(如果能这么称呼它的话)再继续个一天或两天,或是更久,会发生什么事。所有人全陷在黑暗中。联合国救难船抵达港口。军人将生还者撤离……不,最好还是别去想吧。
  她换上干净的牛仔裤和一件棉质衬衫,当她到起居室和特克一起时,灯还亮着。他穿着她那件旧法兰绒袍子,看起来窘态毕露,但是却性感得要命。他的腿长得可笑,腿上多处疤痕是在载客飞过高山以前的生活所留下的。他曾说过他在来这儿之前是个商船船员,而他在「新世界」的第一份工作是「沙乌地-阿兰科」油管的工作。粗粗的大手,经常操劳。
  他在屋里四下打量,那种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公寓:面向东方的大窗、视听面板和她小小的书籍和录音收藏。她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怎么样。有点奢华吧,也许,跟他的所谓「拖车」比起来。有点太家乡的感觉、太明显地把部分北美搬过来的味道,但这儿对她来说仍很陌生,有种新居的感觉。她和布莱恩分手后,就把自己的东西搬来这里。
  然而她这些想法全都不露痕迹。他正看本地新闻台。麦哲伦港有三份日报,却只有一家新闻频道,由一个乏味又复杂的多文化理事会监督。它以十五种语言播放,好像规定的一样,没有一种语言播放的内容是有趣的。不过现在有件大事可以谈论了,一队摄影小组已经前往落尘中拍摄街景实况,另有两名评论员宣读临时政府各部门的公告。
  「大声一点。」丽丝说。
  葡萄牙街和第十街的路口关闭了,一辆巴士动弹不得,巴士上载满急着想回游轮的观光客。无线电发射架被大气中的油腻物破坏,与海上船只的通讯也是断断续续。一处政府实验室正迅速将落尘做化学分析,但没有宣布结果。有些呼吸方面的问题通报,但没有状况显示这些落尘对于人类健康有立即的危害。有的谈话则暗示落尘和每年出现的流星雨之间有关系,但都无法证实。地方当局呼吁大家待在家中,紧闭门窗,等待这阵子过去。
  之后每件事都大同小异。丽丝用不着记者说也知道城市正在封闭,往昔夜间的喧嚣变得寂静,只有救护车警报器间歇的哀鸣。
  特克将画面转成静音,然后说:「我的衣服可能洗好了。」他走到洗衣间,把他的T恤和牛仔裤拿到浴室去穿。在湖畔时他还比较大胆,当时她也是。丽丝把沙发收拾成给他睡的床,然后说:「来杯睡前酒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她走到厨房里,倒完最后剩余的白酒,倒了两杯。等她走回起居室,特克已经拉开百叶窗,往外面的黑暗望去。一阵更猛的风把落尘扫过窗前。她可以闻到那味道,淡淡的,有硫磺味的恶臭。
  「让我想起硅藻。」特克说着,接过一杯酒。
  「什么?」
  「你知道啊。海里有浮游生物,就是微小的生物。它们有壳,等到浮游生物死亡,那些壳就在海里漂流,形成淤泥。如果你把它捞起来,放到显微镜下面看,你会看到这些浮游生物的骨骼,就叫硅藻,像小小的星星或穗子。」
  丽丝看着尘灰飘舞,思索特克的比喻。曾经活着的东西,它们的遗骸穿过骚乱的大气层而下。死掉的假想智慧生物的外壳。
  她父亲不会对这件事感到吃惊的,她心想。
  她寻思着,这时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她拿起电话。她不能永远把世界排除在外,她必须让朋友安心,知道她没事。有个念头转瞬即逝,她带点愧疚,希望另一头不是布莱恩。但是,当然是他。
  「丽丝?」他说,「我担心死了。你在哪里?」
  她走到厨房,仿佛要让布莱恩和特克之间有些象征性的空间。「我很好。」她说,「我在家。」
  「噢,那好。有很多人不是呢。」
  「你还好吗?」
  「我在领事馆这里。还有很多人在这里。我们要熬到底,睡行军床。如果没电,这幢大楼有发电机。你那里有电吗?」
  「目前还有。」
  「差不多半个中国区都在黑暗中。市府没办法让修复小组出去。」
  「你那里有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布莱恩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有一种拉高的尖细音调,当他紧张或不高兴时就会这样。「没有,不算是知道……」
  「或者什么时候会停止?」
  「没有人知道。不过反正也不会永远这样。」
  这种想法倒不错,不过丽丝怀疑能不能说服自己,至少今天晚上是不能。「好吧,布莱恩。谢谢你打这通电话,不过我很好。」
  一段停顿。他还有话要说。这些天来他似乎总是还想怎么样。大概是想说说话吧,如果婚姻不能保住的话。
  「如果你那里有问题,要告诉我。」
  她谢了他,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走回起居室。
  「是你前夫吗?」特克问。
  特克知道她和布莱恩之间的问题。在山里,在狂风吹打的湖畔,她告诉他许多自己和生活方面的不堪实情。她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有没有给你制造麻烦?」
  「没有。」她说,「没问题的。」
  她和特克一起熬夜看更多的零星新闻。清晨三点左右,疲倦终于占了上风,她拖着脚步上床睡觉了。即使如此,在黑暗中仍然醒了一会儿,身体缩在棉质被单下,仿佛被单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从天而降的东西伤害。这不是世界末日,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件不方便而且出乎意料的事。
  硅藻、贝壳、古老生命,再次提酲人类,在时间回旋之中及之后,宇宙已经彻底改变。她出生时的世界,是她的父母亲或祖父母一辈子也料想不到的世界。她想起祖父一本古老的天文学书,她小时候对那本书十分着迷。那本书最后一章的标题是《宇宙只有我们吗?》,文中充满了如今看来天真而可笑的臆测。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不,我们不是唯一的。不,我们不能再把宇宙看成我们的私有财产。生命,或者某种类似生命的东西,早在人类演化之前就在这里了。我们在「他们」的土地上呢!因为我们不了解他们,所以我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为。即使是今天,也没有人确知为什么地球在银河历史中被保存四十亿年,就像把郁金香花球放在一处黑暗地窖里过冬;或者为什么通往这个新世界的航路是安放在印度洋中。在窗外落下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人类何等无知的又一项证据罢了。
  她睡得比预期要久,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她眼睛。确切说来不是阳光,而是一种令人欣喜的明亮环绕在四周。等到她换上衣服,特克也醒了。她发现他在起居室窗边,凝视着外面。
  「看起来稍微好一些了。」她说。
  「至少没那么糟。」
  屋外空中仍持续有闪亮的尘灰落下,不过没有昨天晚上那么浓密,天空看起来也清朗得多。
  「根据新闻报道,」特克说,「那些现在被称做降落物的尘灰,正逐渐减少。尘云仍然在,不过现在往内陆移动。他们从雷达和卫星影像上看到的,显示这整件事可能会在今晚深夜或是明天清晨结束,至少就海岸而言。」
  「那很好啊。」丽丝说。
  「可是问题还没结束。街道需要清理。输电网还有问题。几间房屋屋顶坍塌,大多数是海岬边那些平顶的观光客租屋。光是清理码头就是项大工程了。临时政府找承包商弄来一批推土机清路面,等道路通行了,他们就可以开始抽出海水,排入海湾,假使暴雨下水道能容得下这些多余的水景的话。但如果马达进了尘灰、车子无法发动的话,情况就会麻烦得多。」
  「有没有提到毒性的事?」
  「报新闻的人说,尘灰大多数是碳、硫磺、矽酸盐和金属,其中有些分子排列很特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很快就分解成比较简单的元素。短期来说,除非有气喘或肺气肿,不然是不会致命的。长期的话,谁知道?他们仍然要民众待在室内,并且劝告非得外出的人戴上面罩。」
  「有没有人说这些是从哪来的?」
  「没有。猜测倒是很多,大多数都是胡扯,不过地球物理调查所有个人看法和我们一样,说这是一种穿过太空的质料,曾被假想智慧生物改造过。」
  换句话说,没有人真正知道任何事。「你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
  「吃过早餐了吗?」
  「我不想把你的厨房弄乱。」
  「我不太会做菜,不过我可以做煎蛋卷和咖啡。」他要帮忙,她说:「你会妨碍我。给我二十分钟时间。」
  厨房有扇窗,让丽丝可以趁奶油正在平底煎锅中嗞嗞作响时细看港市。这个在一片新大陆边缘迅速成长的多语言、如万花筒般多文化的大城市,此刻笼罩在一片险恶的灰暗中。夜里风势转强,落尘在空荡荡的街上堆起一落落沙丘,阿巴斯街沿街栽种的行道树上,尘灰抖颤着从树顶落下。
  她把新鲜切达起司洒在煎蛋卷上,再把蛋卷折起。就这么一次,蛋没有破掉,从锅铲上流下一团黏糊。她做了两盘,端到起居室。特克正站在她工作的地方,那里有一张书桌、键盘、档案夹、一些藏书。
  「你都在这里写东西?」他问。
  「是的。」才不是呢。她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上。特克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收起两条长腿,把餐盘放在大腿上。
  「真好吃。」他尝着煎蛋卷说。
  「谢谢。」
  「你在写的那本书,」他说,「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身子一缩。那本想象的书其实是不存在的,只是让她有借口在赤道洲待得久些。她告诉别人说她在写一本书,是因为她是新闻系的大学毕业生,也因为在一场失败婚姻之后,这么做是件合理的事。这本书是写她父亲的事,十几年前他们家还在这儿时,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当年她十五岁。「很慢。」
  「没有进展吗?」
  「有一些访谈,也和我父亲从前在美利坚大学的老同事会谈了几次。」这些都是实话。她让自己沉浸在家人的断裂历史中。但是她写的,顶多是给自己的笔记。
  「我记得你说你父亲对第四年期很有兴趣。」
  「他对各种事物都有兴趣。」罗伯特·亚当斯来到赤道洲,是地球物理调查所和新成立的美利坚大学合作计划的一部分。他教授的课程是「新世界地质学」,也在远西做过田野调查。当时他在写的书(这是真的)叫做《行星工艺品》,这是对新世界的一份研究,认为此地的地质史深受假想智慧生物的影响。
  没错,他也着迷于第四年期团体。这是私底下个人的兴趣,不是工作上的。
  「你给我看照片中的女人,是第四年期的吗?」特克问。
  「也许。可能。」关于这些,她真正想要透露多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前看过她。」她说,然后放下手中叉子,转头向着他。「你想知道全部的情形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丽丝第一次听到「失踪」这个词加在她父亲身上,是他没能从大学回家的三天之后,距她十五岁生日过后一个月了。当地警察到她家和丽丝的母亲讨论这个案子,而丽丝就在厨房外的走廊上听。她父亲「失踪」了,也就是说,他跟平日一样离家去上班,朝着一贯的方向开车,而在美利坚大学和他们在麦哲伦港上方山丘上租住的家之间消失了身影。没有清楚的解释,没有相关的证据。
  但是调查仍然继续。他对第四年期着迷这件事也被提起。丽丝的母亲再次受到询问,这次来的人不是穿制服,而是穿西装:遗传安全部的人员。亚当斯先生对第四年期有兴趣,这是他个人的兴趣吗?他有没有一再提到的话题,比方说有关长寿的?他有没有患任何退化性疾病,而这种病是可以靠火星人的长寿疗法扭转的?他有没有异常地担心死亡?在家中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丽丝的母亲说。其实她最常说的是:「没有,该死。」丽丝还记得她母亲坐在桌前接受询问,一杯又一杯喝着棕褐色的罗布茶,说着:「没有,该死的,没有。」
  然而他们还是弄出了一个理论。一个新世界中的顾家型男人,离开了家人,受到边境地区那种「什么事都行得通」的气氛引诱,也受到第四年期观念的吸引,也就是为一个人的预期生命额外增加三十年左右寿命……
  丽丝必须承认,这种看法还颇有道理。他不会是第一个因企求长命百岁而离家的人。三十年前,火星人万诺文把一种延长人类生命的技术带到地球上,这种疗法也会在某些方面潜移默化影响人类行为。地球上几乎每个政府都禁止这套疗法,它转而流传在「地球第四年期人」这个地下团体中。
  罗伯特·亚当斯会不会放弃他的事业和家庭,加入这个团体?丽丝本能的回答和她母亲相同:不会。他不会对她们做出这种事,不会,不论他有多么动心。
  可是证据却出现了,推翻了这种信念。他跟一些校园外的陌生人来往。有人到家里来,是和大学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他没有向家人介绍这些人,也不肯解释他们来的目的。而且第四年期派别在学术界特别有吸引力,这种疗法早先是由科学家杰森·罗顿传出去,他只在他认为值得信任的朋友间流传,所以主要是在知识分子和学者间散布。
  不是,该死。可是亚当斯太太有更好的解释吗?
  亚当斯太太没有。丽丝也没有。
  调查至今仍然没有结论。事隔一年,丽丝的母亲为自己和女儿订了去加州的通行票。这对她计划周详的人生来说是个侮辱,她受到打击,但并没有被打倒,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这个失踪事件变成一个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的话题,推而广之,连「新世界」都不能。沉默要比揣测好。丽丝彻彻底底学到这个教训了。和母亲一样,丽丝将她的痛苦和好奇安放在内心那个专门存放禁忌的黑暗阁楼中。在她和布莱恩结婚、他调到麦哲伦港以后,突然间那些回忆又鲜活了起来,伤口重新绽开,仿佛从没有愈合过。她发现,她的好奇心也在伤口合起之时沉淀,不再是孩童的好奇心,而成为成人的好奇心。
  于是她开始向她父亲的同事和朋友发出问题,这些是少数仍然住在城里的旧识。无可避免地,这些问题都会牵扯到新世界的第四年期团体。
  起初布莱恩想要帮忙。他不希望她特意去调查他认为可能有危险的事,丽丝猜想这是两人当中日益增多的情感隔阂中的又一件。不过他倒是颇能容忍这件事,甚至还动用他遗传安全部的权责替她追查一些问题。
  比方照片中的那个女人。
  「其实是两张照片。」她告诉特克。她从母亲家搬出来的时候,救出许多她母亲老威胁说要丢掉的东西,这次是一张磁片,内有她父母在麦哲伦港那些年的照片。有几张是在亚当斯家开教职员派对时拍的。丽丝挑了几张,拿给家庭老友看,希望能找出她不认得的人。她想办法把大多数的名字和人连在一起了,但有一个人却突显出来:一个穿牛仔裤、皮肤较黑、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一群穿得华丽许多的教职员后方的走廊上,仿佛临时来访。她似乎惊惶失措,紧张不安。
  没有人认得出她是谁。布莱恩表示愿意把照片用遗传安全部影像辨识软件去找,看有没有任何结果。丽丝认为这是布莱恩最近的一次「好意攻势」,他把这个慷慨举动丢到她面前,好像是要把她从分手的道路上引开一样。她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是警告他说这不会改变任何事。
  但是搜寻部有了符合的结果。这个女人才在几个月前走过麦哲伦港的码头。在一份客船名单上就列有她的名字:苏丽安·莫埃。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是和特克·芬雷有关。他开着那班包机,载送苏丽安·莫埃飞越群山,前往沙漠城镇库伯利克墓。这是丽丝根据不同线索,在更早几个月前就试图飞往的同一个城镇。
  特克很有耐心地听完这些,然后说:「她不爱说话。付的是现金。我把她在库伯利克墓机场放下,就只是这样。她从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或是为什么要到西边去。你想她是第四年期的吗?」
  「十五年里她都没有什么改变,这表示她可能是。」
  「所以也许最简单的解释就对了。你父亲接受了非法的疗法,换一个新名字展开新生活。」
  「也许吧。不过我不想要另一个假设,我要知道真正发生的事。」
  「就算你找出真相,然后呢?这样会让你的生活变好吗?也许你会知道一些你不喜欢的事。也许你必须重头再难过一遍。」
  「至少,」她说,「我会知道我在为什么事难过。」
  只要她谈起父亲,往往当天晚上就会梦到他。果然,她当晚就梦见了。
  梦里多是回忆。那是在麦哲伦港山上的家,她和父亲在阳台上,父亲说起假想智慧生物。
  他在阳台上跟她说话,是因为丽丝的母亲不喜欢谈论这些。这是丽丝观察到她父母之间最强烈的对比。他俩都是时间回旋后的幸存者,但是他们在此危机过后表现出的却是南辕北辙的感觉。她父亲一头钻进这个谜团,爱上宇宙增添的诡异。她母亲则假装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花园围篱和后墙就是防御工事,坚固得足以抵挡时间的洪流。
  丽丝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这条界线的哪里。她喜欢在母亲家感受到的安全感,可是她也喜欢听父亲谈话。
  梦中他谈到假想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不是人,丽丝,你可千万不要犯这个错。」当那些没有命名的赤道洲星星在灰黑的天空中出现时。「我们猜测这是个网络,由没什么心智的机器所组成,但是这个网络知道它自己吗?它有没有心灵呢?丽丝,就像你我一样?如果有的话,它思想的每个元素必定在千万光年中传送。它看时间和空间的方式会和我们非常不一样。它很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只会把我们看成瞬间就过去了的现象,而如果它操纵我们,很可能是在一种毫无知觉的层次下这么做。」
  就像上帝,梦里的丽丝说。
  「盲目的上帝。」梦里她父亲说。不过他错了,因为在梦里,正当她欣喜父亲眼界的宏大和置身在母亲情感的安全包围中,假想智慧生物却从天空中伸下手,张开一个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钢拳,一把将他抓走,她连鼓起勇气喊叫都还来不及。
  
第五章

  尘灰稀稀疏疏落了几个小时,溶入灰暗的天光中,直到天黑时才完全停止。
  除了推土机不停发出的时断时续怒吼声之外,这座城市依然寂静得诡异。特克从推土机周围和上方升起的滚滚尘灰,就可以看出它们是在哪里工作。只见那些灰色尘柱高高飞过店铺木道、小屋、办公大楼、招牌,抽水管从港口连到山上,引入海水冲洗街道,空气中弥漫着尘灰混杂着海水的气味。这里是一片荒地,但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刻街上还是有人,戴着面罩或是用大布巾蒙着脸,一路踢开堆积物要去某个地方;或只是估量损害,四处张望,像是一出灾难片里的小角色。一个男人穿着肮脏的伊斯兰传统长袍,在对街已拉上门的阿拉伯杂货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一边抽烟一边凝望天空。
  「你认为这结束了吗?」丽丝问。
  这显然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不过他猜想她并不想要真正的答案,只想有些保证。「反正目前是停了。」
  他俩心情都不平静,也睡不着。特克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搜寻新消息。一名新闻播报员宣布,尘云已移往内陆,预期不会再有「降落物」。从艾尔点到海岸的海克西,每个社区都有零星的落尘报告,不过麦哲伦港却似乎比大多数地方受到的打击要大。就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件好事。特克认为这种微粒物质垃圾虽然给城市带来麻烦,但更可能会给本地的生态系统带来浩劫,让森林窒息、杀死作物,也许还会使土壤中毒,虽然新闻播报员说,「根据最新的分析结果」,其中没有剧毒的东西。落尘中那些像化石或机器的构造引起了注意,这是当然的啦。尘灰的微缩照片显示出更潜藏的结构:退化的齿轮和轮子、像小海螺的扇贝形锥状物、以复杂和非自然方式连结的无机分子。看起来就好像某个巨大的机器在轨道上磨损了,而只有它比较细微的成分能通过大气从急遽坠落中留存。
  他们一整天都在公寓中度过,特克大多数时间坐在窗边,丽丝则是打电话和传讯息给家人,列出厨房食物清单,以备万一城里长期封锁之用。此刻他们重新建立了一种亲密,这是他俩曾经共有的「雷雨中露营山间」的亲密,如今也带回城里了。她把头靠着他肩膀时,特克举起手去抚摸她头发,不过当他想起此时两人的处境,他迟疑了起来。
  「没关系的。」她说。
  她头发闻起来很清新,还有点金黄色,在他手心中,触感有如丝一般。
  「特克,」她说,「很抱歉……」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很抱歉我认为我需要有借口才能见你。」
  「我也想你。」他说。
  「只是……这情况让人迷糊了。」
  「我知道。」
  「你要去睡觉吗?」她拉他的手,摩娑着她的脸。「我是说……」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和她共度了当晚,又一晚。倒不是因为他必须如此,而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这时候海岸公路大多数都已清通了。
  但是他不能永远住下去。他又悠闲过了一个早上,挑选他的早餐,丽丝又打了更多的电话。她的亲朋好友之多真是惊人。让他略微感到自己人缘真差。这天早上他打的电话,都只是打给必须重新安排时间或取消飞行的客人,他现在可负担不起取消所有班机。还打给几个兄弟,他们是机场的机工,或许会奇怪他怎么没去跟他们一起喝酒。他没什么社交生活,甚至连只狗也没养。
  她录了一段很长的话要给她在美国的母亲。在这个星球上,不能直接打电话到「拱门」另一头,因为假想智慧生物唯一容许在这个世界和隔壁那个世界之间来回的,是载人的海上船只。不过海上有整支备有电讯设备的商船船队,来回行驶,转接录下的资讯。你可以收看家乡的录影新闻,只晚个几小时;你也可以发送语音或讯息给另一方。他无意间听到丽丝的留言,她小心翼翼再三保证,说落尘并没有造成持续的伤害,看起来不久后就可以清理完毕,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还是个谜,非常令人不解。没错,特克心想。
  特克家人在德州奥斯汀市,不过他们近来没有他的消息,也不会期待有他的消息。
  丽丝书桌旁的书柜上有一套三册、精装本的《火星档案》,也叫做《火星百科全书》,是三十年前万诺文带到地球去的火星历史和科学摘要。蓝色书衣的书背两头都破损了。他拿下第一册翻阅,等她终于放下电话,他说:「你相信这个吗?」
  「这不是宗教。不是你必须去相信的东西。」
  在那些诡异的时间回旋年间,地球上科技进步的国家集合了一切必要的资源,以完成「行星地球化」并且殖民火星。最有用的资源已经由假想智慧生物设置好了,那就是时间。在时间回旋膜之下的地球每过一年,整个宇宙的时间就过了上亿年。火星的生物转变(科学家称之为「行星生态地球化」),在那段宽宏的时间隔绝中,也就比较容易完成。人类移居火星,整体而言是一件更为冒险的事。
  火星移民者与地球有几千万年的隔绝,因而他们创造出一种科技,来适应他们缺水且缺氮的环境。他们精于生物方面的操纵,但却对大规模的机械工程谨慎对待。当假想智慧生物似乎要用时间回旋膜包围火星时,派遣有人的远征队是最后也最不得已的策略了。
  被称为火星大使的万诺文,是在时间回旋的最后几年中来到的。特克在翻阅书的索引时发现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个个儿瘦小、全身皱纹的黑皮肤男人。他曾受到地球各国政府的邀宴,直到他对他们的问题显然无法提出解决之道为止。不过万诺文倡导并且帮忙推动发射类生物探测器进入外太阳系,这些探测器是火星人设计的,是能够自我复制的机器装置,可以传回信息,可能有助于了解假想智慧生物的性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成功了。这个探测器网被并入一个自我复制体构成的生态中,这生态早已存在于太空深处,只是之前没有人想象得到。这些自我复制体就是假想智慧生物实际的「身体」,至少有些人是这么相信。不过特克对此没有意见。
  丽丝手上这部火星档案,是在美国出版的授权修订版,由一个科学家和政府官员组成的小组审查、编辑,世人都知道它不完整。万诺文死前曾设法让未经编辑过的内文私下流通,连带流通的是更为珍贵的东西,也就是火星人的「药剂」。其中包括可以增加人类平均生命三十或四十年的药,即所谓的第四年期疗法,丽丝的父亲就可能为此着迷。
  如今地球上应该有许多第四年期的地球人了,不过这些地球第四年期人尚未发展出一套规范,欠缺火星人为了约束第四年期人而发展出的复杂社会结构。联合国几乎所有会员国都签署了一项协议,规定接受这种疗法是非法的。美国遗传安全部所做的事,大半是取缔第四年期崇拜狂,以及扫荡日益兴盛的人类和动物遗传改造行业。丽丝的前夫就是为遗传安全部工作。
  「你知道,」她说,「我们很少谈到这些事。」
  「在我看来,我们对任何事似乎都谈得不够。」
  她的笑容虽然短暂,却让人愉悦。
  她说:「你认识哪个第四年期的人吗?」
  「就算我看到,也认不出来。」即使这是推诿,她似乎也没有注意。
  「因为在麦哲伦港是不同的,」她说,「在这个新世界,法律和在地球上执行的程度不一样。」
  「我听说情况在变。」
  「所以我要在这一切全被抹掉以前看看我父亲感兴趣的东西。听说城里有一个第四年期的地下组织。或许还不止一个。」
  「是呀,我也听说过。我听说过很多事,不全是真的。」
  「我当然可以做各种二手研究,不过我真正需要的是和一个曾跟第四年期团体直接接触过的人谈谈。」
  「对。也许布莱恩可以帮你安排一下,等下次遗传安全部抓到人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真不该说得这么莽撞!她立刻神经紧绷。「我和布莱恩已经离婚了,我也不负责遗传安全部的所作所为。」
  「可是他找的人跟你找的一样。」
  「原因不同。」
  「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他会不会利用你做工具?占你研究的便宜?」
  「我不会把我的工作给布莱恩看,也不给任何人看。」
  「即使他用那个可能带走你父亲的女人作饵,也不会吗?」
  「我不确定你有权利……」
  「算了。我只是……你知道,只是担心。」
  她显然要立刻反击,但是她抬起头,先想了一想。特克很快就注意到,她有着当下先置身事外,再做出判决的习惯。
  她说:「不要猜测我和布莱恩的事。我们还有来往,并不代表我会帮他什么忙。」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
  不到中午,天空再度昏暗了,不过那些云是雨云,不是什么怪东西,而且它们带来一场不是时候的倾盆大雨。特克认为这雨或许反倒是福气,可以把一些落尘冲进土里或带出海,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还能解救这个季节的作物呢。不过,当他到哈雷餐厅的停车场开回车子以后,这雨却没有使得从港城往南开的路顺畅好走。一滩滩闪亮的灰色尘灰水,让人行道险象环生。溪流全成为泥土色,翻腾的河水在河床上奔流。公路穿越山脊时,特克可以看到大量淤沙从十几处泥沙三角洲流出,婉蜒入海。
  他在一处没有标志的出口驶离公路,往一个大多数说英语的人称做「新德里平房区」的地方前去。那里是一堆简陋的房子,位于两溪之间一座高原上,坐落在一片峭壁下,蛸壁每个雨季都会发生零星坍方。一排排廉价的中国制造组合式住宅之间没有铺路面,那些适合晴天居住的陋屋,因北岸廉价工厂里拖回来的油毛毡和隔热纸而有了改善。「平房区」没有警察,除了教堂、寺庙、清真寺影响所及之外,也没有真正公权力。推土机根本不开进这里,窄巷里到处都是坍塌的湿沙丘。不过主要大路却铲出一条通道,特克只花了几分钟就到了托马斯·金恩那毫无特色的家。那是一栋灰绿色的简陋屋子,夹挤在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之间。
  他停了车,走过一滩浅浅的尘灰湿泥,来到托马斯家门前。他敲了门。没人回答。他又敲了敲。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左边挂着窗帘的小窗后乍现,接着门就开了。
  「特克!」托马斯·金恩的嗓音苍老,像从地底岩层中穿了出来。不过却要比特克最初遇见他的时候要浑厚。「没想到会看到你。尤其是在出这些麻烦事的时候。快进来。这里一团糟,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倒杯饮料。」
  特克走进屋里。托马斯的家四面是单薄的墙壁,只有一个房间,一端是一张破旧的沙发和桌子,另一头是个小厨房,整间屋子光线黯淡。麦哲伦港电力局没有在这一带接任何电缆。唯一的电力来自屋顶那片「信诺科技」太阳能发电板,而它的发电效能又大受落尘的影响。屋里有股挥之不去的硫磺和滑石的气味,从特克一路踩着带进来的尘灰散发出来。托马斯是个有他自己风格的整洁型居家男人。他口中所谓的「一团糟」,指的是一个窄台面上有几瓶还没有丢掉的空啤酒瓶。
  「坐吧。」托马斯说着,自己也坐下,那张椅子的椅面已被他的瘦屁股坐凹了。特克挑了老旧沙发上破得最少的垫子上坐下。「你能相信这烂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吗?我是说,是谁要这种东西呀?昨天我只是要出门买点杂物,还得用铲子挖条路呢!」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特克承认。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一定不只是敦亲睦邻吧?我猜。在这种天气状况下,如果这也能叫做天气的话。」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特克说。
  「是问题还是要帮忙?」
  「呃,总之先从一个问题开始。」
  「很严重的吗?」
  「可能。」
  「你要喝啤酒吗?把喉咙里的尘灰冲掉?」
  「倒是不坏的主意。」特克说。
  特克认识托马斯,是在一艘前往「拆船滩」做最后一次航行的老旧单船身油轮上。
  这艘叫做「茶隼号」的船,是特克前往「新世界」的门票。特克是以一等水手职位应聘上船,薪资微薄。所有船员都是,因为这是一趟单程旅程。拱门另一头的赤道洲上,废钢铁市场正热。在地球上,像茶隼号这种庞然大物是个累赘,老旧得不符国际标准,只有最差的海岸贸易才用得上,拆成废铁又贵得吓人。但是在新世界,同样一艘生锈废船却是珍贵的原料来源,由泰国和印度的劳工大军用乙炔拆解、切碎,这些工人谋生完全不受环保法规限制,是拆船滩的专业拆船工。拆船滩位于麦哲伦港北边几百公里。
  特克和托马斯在那次航行中一起吃饭,彼此有一些了解。托马斯自称出生在玻利维亚,不过是在白罗西长大,少年和青年时在那里的码头、之后在新奥尔良码头做事。在时间回旋那段骚动的岁月中,他在海上断断续续过了几十年。那时节美国政府振兴海运,以表示对国家安全的重视,后来是拱门两边的贸易创造了新航运的新需求。
  托马斯上茶隼号的理由和特克相同:这是通往乐土的单程票,或者是他们认为的乐土。托马斯可不是没见识的人,他之前通过拱门五次,在麦哲伦港待了好几个月,亲身领教过这个城市的罪恶,也见识过这个城市对待新来者有多么残忍。不过这个城市要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更自由、更开放、有更轻松的多语环境。这是座水手城,城市的大半都是由流浪在外的水手们所建。这里是他想度过余生的地方,他想看那一片景色,这里人类的手才伸进来不久(特克上船也是大致相同的理由,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穿过拱门之行。他希望能到离德州最远的地方去,至于原因,他根本不愿仔细去想)。
  茶隼号的问题在于,由于它没有未来,所以维修非常差,几乎无法航行。船上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从菲律宾籍的船长到伺候船员膳食的叙利亚文盲少年都知道。这是趟危险的越界之旅。恶劣的气候让许多前往拆船滩的船只遭到破坏,更有不止一艘生锈船只在假想智慧生物的拱门下安息。
  不过,印度洋的天气倒是好得令人安心。由于这是特克第一次过拱门,他冒着被同船伙伴嘲笑的危险,让自己在通过之际站在甲板上。通过拱门是在夜间。他在船首楼甲板靠船尾处围出一块吹不到风的地方,用一堆因沾了干油漆而变硬的破布当枕头,四肢大张着凝视星星。众星因为四十亿年的银河演化四散开来,这些时间进行时,地球都被包覆在时间回旋膜中。过了三十年,这些星星依然没有名字,不过它们是特克仅知的星星。他在时间回旋结束时还不到五岁。他那一代是在后时间回旋世界中成长的,对于一个人可以乘坐油轮从一个行星到另一个行星的观念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和有些人不同的是,特克始终不会认为这件事平淡无奇。在他来说,这仍然是个奇景。
  假想智慧生物的拱门是个比任何人类工程所制造的东西都要巨大得多的构造。以恒星和行星的规模(也就是假想智慧生物应该采取的运作规模)来看,它是比较小的东西……但它却是特克想象自己可能遇见过的最大「人造物」了。他经常在照片、影带、教科书中的示意图表中看到它,但是这些全都不能和实物相提并论。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是他上了茶隼号,在苏门答腊港的所见。在晴朗之日,尤其当日落时分,拱门的东边支柱就会显现出来,只见夕阳余晖爬上那淡淡的细线,将它照亮成一条细细的金线。不过此刻他几乎是在拱门最高点的正下方,所见的景观就完全不同了。拱门曾被比喻为一只直径一千六百多公里的婚戒落进印度洋,一半埋在地球的地层深处,另外一半伸入大气层,直达太空。从茶隼号甲板,他看不见伸入海中的两根支柱,但是他可以看到拱门的顶部映照着落日余晖,一道银蓝色油彩逐渐向东西两端转成暗红色。在夜晚空气的热流中,银蓝微微颤动。
  听说驶近这两座支柱近一点看,支柱素净得就像从海面升起的水泥柱,粗大的柱子往上拔升,一直到消失不见。不过,不管拱门看起来是多么静态,它并不是个迟钝的东西。它是个机器,和自己的复制品(或许可说是另一半)沟通,这个复制品设在许多光年之外,新世界的相容海洋中。也许它环绕着特克在茶隼号甲板上看到的其中一个星星。有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拱门或许看起来不会动,但是其实它是在监视两个世界中附近的海面,指挥着双向交通。因为这就是它做的事,这就是它的功用。如果一只鸟、一段风雨打下的树枝或是海流通过拱门,会畅行无阻。地球的海水和新世界的海水是永远不会混在一起的。但是如果有一艘载人的海上船只通过拱门,它就会被截住并且移过一段难以想象的距离。各种情报都指出,这个移转简直容易得令人失望。可是特克想要在室外体验,而不是在船舱里的水手区,在那里他根本不会知道已经过了拱门,直到船按惯例响起汽笛声。
  他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他静静等着,这时托马斯从暗影中走出来,在甲板灯光下,咧嘴对他笑。
  「我是第一次,没错。」特克说。他先发制人,想要挡住一定免不了的评论。
  「操。」托马斯说,「你用不着解释。我每次通过时也都会上来。不管是白天或是晚上。像是致敬一样。」
  向谁致敬?假想智慧生物?不过特克没有问。
  「而且,哇!」托马斯说着,把那张老脸对着天空。「来了来了!」
  于是特克鼓足勇气准备好(其实并不必要),他看着繁星在「拱门」顶上附近变得黯淡而且打转,像是船头在水中打乱掉的倒影。之后茶隼号突然四面全是雾,也许是一片迷濛而让他联想到雾。这其中既闻不到水气也尝不到水汽,还有一种过渡之际的晕眩,耳朵中隐隐有股压力。然后星星又回来了,不过它们已经是不同的星星了,更密、更亮,所在的天空也似乎更暗。现在空气闻起来、尝起来也的确有些微的不同,而一阵强风绕着上甲板坚硬的钢铁边角打转,像是在做自我介绍。这里的空气温暖、带有咸味,清新提神。在茶隼号高高的船桥上,罗盘指针必定也转动了,这是每次通过拱门时都会有的情形。船上的汽笛响起一次长鸣,响亮得令人受不了,但在这片直到最近才认识人类的海面上,笛声听起来有点迟疑。
  「新世界。」特克说,但心里却想:就这样?就这么简单吗?
  「赤道洲。」托马斯说。跟大多数人一样,他把这块大陆和这个行星弄混了。「做太空人有什么感觉,特克?」
  可是特克却无法回答,因为这时有两名水手偷偷走到上甲板,拿着一桶海水就往特克身上泼,还哈哈大笑。这是另一场通过拱门的仪式,为初次经过的水手洗礼。终于他通过了世界上最奇异的最高点。他可不打算回头,也没有真正的家好让他回头。
  托马斯上茶隼号时年长而虚弱,当时船进滩过程不顺,他受了伤。
  拆船滩没有船坞或是码头。特克从甲板栏杆后看到这片海滩,这是他对赤道洲海岸真正的第一眼。这座大陆突显在地平线上,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晨曦中映现出粉红色,然而它早经人类的手碰过了。时间回旋后的三十年间,已经将赤道洲的西边从一片荒芜转变成一团杂乱,有渔村、伐木营地、简单工业、「烧垦」过的农地、草草建成的路、十几座繁荣的城镇,还有一座城市,内陆大部分的丰富资源都从这里出入。而在麦哲伦港以北约二百公里的拆船滩,却可能是海岸上最丑陋的人类居住地。特克不敢说,但是菲律宾籍的货船船长坚持这么认为,这说法看起来也不假。宽阔的白色海滩有一片石头海岬保护,不受海浪的侵蚀,海滩上四散着破船的残骸,上千处火堆的烟尘把海滩弄得脏污无比。特克看到一艘和茶隼号很像的双船身油轮、二十多艘海岸油轮,甚至还有一艘拆掉了所有可以辨识的旗帜和标志的军舰。这些船是最近才到的,肢解它们的工作都还没开始。海滩上还有十多公里长的范围全摆满了摘除船身铁板的钢架和空船身,拆卸工人的乙炔吹管火花一闪一闪亮着。
  这些再过去,是废铁棚、打铁铺、拆船工人的工具屋和机器商店,工人多半是印度人和马来西亚人,依据合约规定,他们必须在这里工作以换取通过「拱门」的机会。再远一点,在早晨空气中显得模模糊糊的,是一座座山林小丘不断向山脉延伸,绵延成一片灰蓝色的山麓。
  靠滩时他不能待在甲板上。运送一艘大船到拆船滩的标准做法是直直开向海岸,让它搁浅在那里。剩下的事由拆船工来做,水手撤出后,他们就会拥上船身。船的钢铁最后会运到南岸的再辗压工厂里,船上好几公里长的电线和铅管会拆下来整批卖掉。特克听说,连船上的钟也会卖给当地的佛教寺庙。这里是赤道洲,任何人造的东西都能派得上用场。像茶隼号这么艘庞大的船靠滩,过程也许粗暴、具破坏性,但在这里都无所谓。这些船没有一艘还能再浮在水面上。
  信号响起,他走下甲板,发现托马斯等在水手食堂里,正咧着嘴笑。特克已经喜欢上托马斯那瘦削的笑容,看起来痴傻,但却很真诚。「茶隼号已经走到路的尽头了,」托马斯说,「也是我路的尽头。我想每只鸡都要回老巢吧。」
  「我们就要进海岸了。」特克说。很快船长就会发动引擎,让船直接朝岸上开去。引擎会在最后一刻关闭,而船头就会趁潮水上涨时切入沙中。然后水手会放下绳梯,迅速爬下船身,行李也会放下来。特克将要在拆船滩的砂砾和水浪中踩出第一步。不到一个月,茶隼号就会成为一场回忆,以及几千吨的回收铁、回收钢和回收铅。
  「每个死亡都是一个诞生。」托马斯说,他年纪大到对这样的宣布已经无所谓了。
  「不知道耶。」
  「不,我认为你这个人知道得比你表露出来要多。茶隼号结束,但却是你到新世界的第一次。当下就有死亡和诞生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那就是吧,托马斯。」
  特克感觉到船的老旧引擎开始悸动。靠滩会很猛烈,这是不可避免的。船上所有松散的机器都收起或拆下,连同救生艇一起送上岸。一半的船员已经上了岸。「哗!」船身的震动透过甲板和椅脚传来时,托马斯叫道:「我敢说现在速度加快了。」
  特克心想,船头会划开水面,船只每次开始要像这样震动,推进时也是。只不过它们再也不会驶在开阔的水面了。它们在海滩上是死路一条,整片大陆在下方升起。船长以无线电和岸上的引航人连络,引航人会以无线电报告细微的航向修正,并且告知何时熄掉引擎。
  快点,特克祈祷。他喜欢到海上,也不在意自己在下甲板,不过他发现他非常不喜欢在一场人为灾难即将发生前,还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呃,没有,」托马斯说,「没有在这一边做过。不过几年前我在果阿附近的一处拆船滩,看到一艘旧的货柜船搁浅。那艘船比这艘小不了多少。其实那场面还有点诗意。它驶上海潮线,就像是想要上岸产卵的海龟。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会想严阵以待,但其实它并不猛烈。」几分钟后,托马斯看着挂在他细瘦手腕上像只手镯的表,说道:「该是关闭引擎的时候了。」
  「你都计时了吗?」
  「我有眼睛有耳朵。我知道我们在哪里停锚,也可以靠听就知道用多少速度。」
  在特克听来,托马斯像是在吹牛,不过也许是真的。特克把两只手小心地在牛仔裤的膝盖上揩了揩。他很紧张,不过怎么可能出错?在这一刻,一切都容易得很。
  出了错的地方是在紧要时刻,事后他理出了头绪。茶隼号的船桥没电了,原因是老旧的线路发生短路或是零件失灵,所以船长既听不见岸上引水人的指示,也无法把他的命令传到引擎室。茶隼号本应自动滑上岸,结果它却在有动力的情况下冲上去。船身撞上海岸,严重向右侧倾斜时,特克被抛离椅子。他还算机警,看到雾面的刀叉柜从墙上松脱朝他翻落。柜子约有棺材大小,也差不多重,他想要爬开,但是他没时间脱身。幸好托马斯在场,站直身体抓住那吱吱怪叫的金属柜子,并且想办法在它滑过一旁时抵住,给了特克足够时间翻到一边。他在一张椅子前停住,这时茶隼号停止移动,船的引擎也终于大发慈悲地熄了。这艘旧油轮的船身发出齿轮老旧的嘎轧呻吟,终于沉寂。靠岸了。没有人员受伤……
  除了托马斯,他在瞬间承受柜子全部的重量,左臂被割至手肘下方,深可见骨。
  托马斯让受伤的手放在他沾满血渍的大腿上,看起来惊慌极了。特克用一条手帕当作止血带,叫托马斯停止咒骂,保持不动,他好去求救。他花了十分钟才找到一名长官听他说话。
  船上的医生已经上岸,医务室里什么药品都没有了,所以托马斯只能吃几颗阿司匹林止痛,然后被用临时的绳子和篮子做成的担架从甲板送下船。最后,茶隼号的船长不肯承担责任,他从拆船老板处领了自己的酬劳,日落前就搭上巴士往麦哲伦港去了。于是特克留下来照料托马斯,直到一个换班的马来人焊工被他说服,去找了个真正的医生来。或者说,找来一个在新世界这地区可以权充医生的人。那瘦瘦的马来人用七零八落的英语说,有个女人,是个好医生,一个西方人医生,对拆船工很好的。她是白人,在离北边海岸不远的米南加保族渔村住了好几年。
  她的名字,他说,叫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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