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美国的民主

    |     2017年10月31日   |   生活百科   |     评论已关闭   |    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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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绪 论 (1)

  我在合众国逗留期间见到过很多新鲜的事物,要说最引我注意的,那就非身份平等莫属了。我很容易地就发现了这件大事给社会的进展所带来的重大影响。它将一定的方向赋予了舆论,将一定的方针赋予了法律,将新的箴言赋予了执政者,将特有的习惯赋予了被治者。
  很快,我又发现这件大事的影响远远超过了政治措施和法律,而且它对政府的钳制作用决不亚于对公民社会的这种作用。它不仅是在激发情感,制造舆论,改变习俗,而且还在影响着不是由它所产生的一切。
  所以,随着我对美国社会研究的逐步深入,我越来越认为身份平等是一件根本大事,好像所有的个别事物都是由它产生的,所以我将它作为我的整个考察的中心。
  当我把视线移到我们所在的半球时,我发现这里的一些情况与我在新大陆见到的相类似。我看到,在我们所在的半球,虽然身份平等没有达到美国那样的极限,却在一天天地接近它,而且,支配美国社会的民主,在欧洲好像也正在迅速得势。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产生了撰写读者将要开始阅读的这本书的念头。
  我们中间正在进行着一场伟大的民主革命。虽然谁都看到了它,但是人们的看法却并不相同。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出于偶然的新现象,还有希望遏止;而有些人则断定,这是一场不可抗拒的革命,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历史上已知的最古老的、最经常的和最持久的现象。
  现在,我来回顾一下700年前的法国。当时,法国被一小部分拥有土地并统治着居民的家族所占有,随着遗产的继承统治权被世代相传,地产是强权的唯一源泉,而权力则是人对付人的唯一手段。
  在法国,僧侣阶级的政治权力开始建立起来,并且很快地扩大开来。僧侣阶级对所有的人都敞开大门: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无论是属民,还是领主,都可以加入僧侣阶级的行列中。平等通过教会的渠道,开始渗透进政治领域。原先身为农奴要被终生奴役的人,现在则可以以神甫的身份与贵族平起平坐,而且还可以经常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日益安定和文明,各种人际关系日益复杂化和多样化。人们开始觉得需要有民法来调整这种关系了。于是,法学家出现了。他们走出积满灰尘的办公室,离开了阴森森的法庭大堂,出现在王公大人的宅邸,坐在了衣貂披甲的封建男爵的身旁。
  当国王们由于好大喜功而破产,贵族们由于私家械斗而荡尽家财时,平民们却由于经商而变得富裕起来。金钱的影响开始在国务中显现。商业成了进入权力大门的新阶梯,金融家结成一个既被人鄙视又受人追捧的政治权力集团。
  民智逐渐开化,人们对文学和艺术的兴趣也日益增加。因而,知识成为事业成功的要素,科学也成为为政的一种手段,智慧则成为一种社会力量,文人开始投身于政界。
  随着不断出现的通向权力大门的新路,人们渐渐地不再重视家庭出身。在11世纪,贵族的头衔还是无价之宝,但是到了13世纪,这种头衔就可以用钱买到了。出售贵族头衔开始于1270年,结果贵族阶级自己也把平等带进了政府。
  在这700年里,贵族为了反对王权,或者是从对手手中夺权,而时常把政治大权交给人民。
  更为常见的情况是,为了贬抑贵族,国王让国内的下层阶级加入了政府机关。
  在法国,国王们总是自诩为最彻底和最积极的平等主义者。当他们野心勃勃,并且力量强大的时候,会极力把民众提高到贵族的水平;当他们还是庸碌无能之辈的时候,却会让民众上升到比他们自己还高的地位。有的国王凭借自己的才能帮助了民主,而另一些国王则因为自己的无道而帮助了民主。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始终注意使全体臣民在他们的王位之下保持平等,而路易十五则使他自己连同王室一起化成了灰烬。
  在公民们开始不按照封建土地所有制占有土地,动产已被视为财富,并且能够产生影响和制造权势以后,每一个工艺方面的发现,每一个工商业方面的改进,都能立即在人们中间创造出与其相适应的新的平等因素。此后,新发现的一切工艺方法,新产生的一切需求,满足新需求的一切想法,都是走向普遍平等的进步。好战,侈靡,追求时髦,以及人的最肤浅的情欲和最高尚的激情,都仿佛在一致让富人变穷并让穷人致富。
  在脑力劳动成为力量和财富的源泉之后,每一项新的知识,每一个科学发明,每一个新的思想,都将被视为人民行将掌握的权力的胚芽。口才、诗才、记忆力、想象力、心灵美、思考力——上天随意降下的这些资质,都在促进民主;即使落于民主的敌人之手,它们也会由于自身显示了人的生性伟大,而仍能够为民主服务。因此,随着文明和教育所征服的领域逐渐扩大,被民主征服的领域也会扩大,而文学则会成为对所有人开放的武库,就连弱者和穷人每天也都可以从中取用武器。
  翻阅一下我们的历史,就可以知道我们在过去的700年里没有一件大事不曾推动平等。
  几次对英战争和十字军东征,不但消灭了十分之一的贵族,而且也分散了他们的土地。民主的自由被地方自治制度带进了封建的君主政体。因为枪炮的发明,贵族和平民在战场上处于平等的地位。印刷术又向他们平等地提供了精神食粮。邮政不仅把知识送到了穷人茅舍的柴扉前,也把它带到了王宫的大门口。基督教新教宣布所有的人都能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美洲的发现,开辟了千百条致富的新路,为一些无名的冒险家提供了发财得势的机会。
  假如我们从11世纪开始对法国每50年的变化进行考察,就会发现,在每50年年末的时候社会体制都发生过一次双重的变革:在社会的阶梯上,贵族下降,平民上升。一个从上降下来,另一个则从下升上去。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每经过半个世纪就会缩短一些,以至于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合了。
  而且,这种现象并不是法国所独有的。同样的革命正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进行着,我们无论面向何处,都可以看到。
  人民生活中发生的各类事情,无一不是在促进民主。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是为民主奋斗,还是自称为民主的敌人;不管他们是自愿帮助民主获胜的,还是在无意之中为民主效劳的,都为民主尽到了自己的力量。所有的人会合在一起,协同行动,归于一途。有的人不知不觉,有的人身不由己,全部成为了上帝手中的驯服工具。
  因此,身份平等的逐渐发展,是势所必至,天意使然的。这种发展是普遍和持久的,它时刻都能摆脱人力的阻碍,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在促使它前进,这也是它具有的主要特征。
  认为一代人的努力可以阻止一个源远流长的社会运动,这是非常愚蠢的!认为已经推翻封建制度和打倒国王的民主会在资产者和有钱人面前退缩,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在今天,民主已经成长得如此强大,而其敌对者已经变得如此软弱,民主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那么,我们现在正往哪里走呢?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因为它已经不能用对比的办法来回答了。也就是说,今天在基督徒之间,身份平等已经扩大到以往任何时候和世界上任何地区都未曾达到的地步,所以在已经完成的巨大工作面前,我们无法预见还有什么工作可做。
  大家即将阅读的本书的正文内容,通篇都是在一种唯恐上帝惩罚的心情下写成的。作者之所以有这种心情,是因为看到这场已经冲破一切障碍的不可抗拒的革命进行了许多世纪,而且今天还在它造成的废墟上前进着。
  上帝什么都不必说,我们就能看到他的意志的某些征兆。我们只要观察一下自然界的年复一年的正常运行和事件的持续发展趋势,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我没有听到创世主的启示,就知道天上的星辰是沿着它的手指画出的轨道运行的。
  如果说通过长期的观察和认真的思考,说我们今天的人知道平等的逐渐向前发展不仅是人类历史的过去,也是人类历史的未来,那么,单是这一发现本身就会赋予这一发展以至高无上的上帝的神启性质。所以,企图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的意志,各个民族能做的只有顺应上苍给他们安排的社会情况。
  在我看来,在我们这一代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出现了可怕的局面。席卷它们的革命运动已经强大得无法遏止,但它的速度却还是可以加以引导的。也就是说,这些国家的命运还掌握在它们自己的手里,但是很快也会失去控制。
  在我们这个时代,领导社会的人肩负的首要任务是:对民主加以引导;尽可能地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范民主的行动;逐步将民情的经验用治世的科学取代,将民主盲目的本能用对其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使民主的政策与时间和地点相适合,并且根据环境和人事修正这些政策。
  一个全新的社会,需要有一门全新的政治科学。
  然而,我们却很少这样想过。我们被投于一条大江的急流中,冒出头来望着岸上依稀可见的断壁残垣,本想看得仔细些,但惊涛又把我们卷了进去,推回深渊。
  我方才叙述的这伟大的社会革命,在欧洲任何国家的发展都不如在法国发展得这样迅猛激进。只是这个革命在法国通常都是随意进行的。

第2章 绪 论 (2)

  国家的首领从来没有想过要为革命做些什么准备工作,革命通常是在违反他们的意愿或者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进行的。国内最有势力、最有道德和最有知识的阶级,压根儿没去寻求驾驭革命的方法,以便来对它进行领导。因而,任凭民主被其狂野的本能所支配,使民主就像失去父母照顾,于街头流浪,只知社会的丑恶面,靠自己成长起来的孩子那样,独自壮大起来。在它突然掌权之前,人们好像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在它掌权之后,人们对它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点要求都会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把它崇拜为力量的象征。但到后来,当它因为自己的举止过分而被削弱时,立法者就会设计出鲁莽的法案去消灭它,却不会想办法去纠正和引导它;立法者挖空心思要把它挤出政府,根本不愿意让它学会治国的方法。
  结果,虽然在社会的实体内发生了民主革命,但是为使这场革命变得有益而不可缺少的变化却没有在法律、民情、思想以及道德方面发生。因此,虽然我们有了民主,却缺乏可以减轻它的弊端和发扬它的原有长处的东西;我们只看到了它带来的害处,却没有得到它可能提供给我们的好处。
  在贵族阶级的支持下,王权平安无事地统治着欧洲各国,那时,虽然人们处于不幸之中,但他们还享受着一些我们这一代人难以理解和想象的幸福。
  某些臣下拥有的权力,为皇亲国戚施行暴政设置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而在国王方面,由于他认为自己在民众面前俨然如神一般,所以在他受到被视为神的尊敬后,决不愿意滥用自己的权力。
  那些居于人民之上的贵族对待人民的方式,就像牧人对待自己的牲口一样,只有同情而关心不足。在他们看来,穷人与他们并不平等,他们关心穷人的遭遇,就等于在关心自己去完成上帝托付给他们的任务罢了。
  人民从来没有奢想过享有非分的社会地位,自然,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与首领处于平等的地位,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享受首领的恩惠,根本没想争取自己的权利。
  当首领是宽宏公正的人时,他们爱首领,并且对服从首领的严厉统治毫无怨言,从不感到卑下,就好像他们的行为是在接受上帝所给予的不可抗拒的惩罚。此外,习惯和民情也为暴政设置了界限,为暴力的行使定出了某种约束。
  由于贵族认为自己的特权是合法的,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剥夺他们的特权。而另一方面,奴隶又认为他们卑下的地位是不可更改的自然秩序使然,所以,人们以为可以在命运如此悬殊的这两个阶级之间建立起某种相互照顾的关系。因此,当时社会上虽也有苦难和不平等,然而彼时双方的心灵都不曾堕落。
  人们变坏的原因,绝不会是因为执政者行使权力或是被统治者习惯于服从,而是因为前者行使了被认为是非法的暴力,而后者服从了他们认为是侵夺和压迫的强权。
  一方面,一些人集权势、财产、悠闲于一身,从而能够生活奢华,寻欢作乐,讲究文雅,欣赏艺术;而另一方面,一些人终生劳动,却始终粗野、无知。
  但是,即便在这群粗野无知的民众中,也同样会有强烈的激情、虔诚的信仰、高尚的情操和质朴的德行的存在。
  这样组织起来的社会,或许会有其强大性和稳定性,尤其可能会有其光荣之处。
  但是,就是在这里,各阶层开始混合了起来,使原本人们互相隔开的一些屏障接连倒毁,财产也逐渐分散,并开始为多数人所享有。同样,权力也逐渐为多数人所分享,教育日益普及,智力日趋相等,社会日益民主。最后,民主终于和平地控制了社会法制和民情。
  于是,我想象出了一个社会,在那里,人人都把法律视为自己的创造,爱护它,并毫无怨言地遵守它;人们尊重政府的权威不是因为它神圣,而是因为必要;对国家首长,他们的爱戴虽然不够热烈,但绝对是出于有理有节的真实感情。由于人人都有权利,并且能够得到保障,所以人们之间便会建立起一种坚定的信赖关系和一种不卑不亢的相互尊重关系。
  在人们了解了自己的真正利益后,自然就会理解:想要享受社会公益,就必须尽自己的义务。这样,贵族的个人权威将会被公民的自由联合所取代,国家也可以避免暴政和专横的出现。
  在我看来,按照这样的方式建立的国家,社会不仅不会停滞不前,而且社会本身的运转也可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即使民主社会可能会不如贵族社会那样富丽堂皇,但是苦难不会太多。在民主社会,享乐将成为一件不过分的事儿,而福利也会在社会上大为普及;科学将不会处在特别突出的位置,而无知也会大为减少;情感也不会过于执拗,而行为将更加稳健。虽然不良行为仍然不能消除,但是犯罪行为必定会大为减少。
  即便没有狂热的激情和虔诚的信仰,有时候,教育和经验也会让公民英勇献身或是付出巨大的牺牲。由于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弱小,所以每个人都会感到自己的需要是与其他人相同的,而也由于他们知道只有帮助同胞才能够得到同胞的支援,所以他们也会很容易地发现自己的个人利益与社会的公益是一致的。
  整体而言,国家将不会那么荣耀和光辉,而且可能不那么强大,但大多数公民将会得到更大的幸福,而且人民也不会再闹事。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希望变得更好,而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过得挺好了。
  在这样的秩序下,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会尽善尽美,但至少社会已具备让事物变得善美的所有条件,而且一旦人们永远拒绝接受贵族制度可能提供的社会公益,那就将在民主制度下享受这一制度可能提供的一切好处。
  但是,在我们果断摆脱祖传的社会情况,并且什么也不顾地把祖先的观念、制度甚至民情全部放弃后,要用什么来取代它们呢?
  王权的权威消失了,而法律的尊严却并未取而代之。在我们这个时代,人民蔑视权威的同时又惧怕它,并且这种惧怕给他们造成的损失大大超过了原先尊崇和敬重权威时给他们带来的损失。
  我认为我们破坏了原来可以独自抗拒暴政的个人的存在。但是,我又看到政府独自继承了从团体、家庭以及个人手中夺来的所有特权。这样,那些由少数几个公民掌握的权力,虽说偶尔是压迫性的,且往往是保守性的,却不可避免地使全体公民成了弱者而不得不屈服。
  财产的过小分割,减小了贫富之间的差距,但是,随着贫富差距的减小,贫富双方却仿佛发现了彼此仇视的新依据。他们互相投以嫉妒和恐惧的目光,想着如何把对方拉下权力的宝座。可是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没有权利观念,都认为权势是现在的唯一信托,未来的无二保障。
  穷人保存了祖辈的大部分偏见,而祖辈的信仰却没有留下;他们保存了祖辈的无知,却没有留下祖辈的德行;他们以获利主义为行为的准则,却不了解有关这一主义的科学,同他们之前的献身精神一样,他们现在的利己主义也是出于愚昧。
  社会之所以安宁无事,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繁荣强大,而是因为它承认了自己的衰落和虚弱,害怕自己禁不起折腾而一命呜呼。因而,人人都看到了恶,但谁都认为没有必要的勇气和毅力去为善。人们有过希望,发过牢骚,感到过悲伤,也表示过高兴,但都如老年人虚弱无力的冲动一样,没有得到任何显著而持久的满意结果。
  这样,在我们放弃昔日体制所能提供的美好东西的同时,却并未获得现实的体制可能给予的有益东西。虽然我们破坏了贵族社会,但当我们在恋恋不舍地环顾旧建筑的断壁残垣时,又仿佛自己愿意永远留在那里。
  而在知识界呈现的状况,其可叹之处同样不亚于此。
  虽然在前进当中备受阻挠,但仍然敢于无法无天,纵情发展的法国民主,横扫了前进途中遇到的一切障碍,凡是能打倒的全部打倒,不能打倒的则将其动摇。它不是一步一步地占领社会,不是以和平方式建立其在整个社会中的统治,而是不断在混乱和战斗的喧嚣中前进。凡是被斗争热情激发,在反对敌对者的观点和暴行的时候让自己的观点超过了其自然极限的人,都会忘记自己追求的目标,而发表不甚符合自己真实感情和笃厚天性的言论。
  于是,我们本不愿意见到的异常大乱就随之出现了。
  我一再回忆,却终未发现以往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目前的情景更值得可悲和可怜的。在我们这一代,把人的见解和趣味、行动和信仰之间联系起来的天然纽带仿佛已被撕断,而在任何时代都能够见到人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和谐也似乎正在瓦解,可以说,关于道德的规范全都成了废物。
  在我们中间,仍可以见到凭借相信有来世的宗教精神来指导生活的虔诚基督徒。
  这些人正在奋起,为人类的自由,也就是为一切高尚行为的基础而献身。宣称在上帝面前人人一律平等的基督教,是不会反对在法律面前全体公民一律平等的。然而,在异常事件并发的局势下,宗教却倒向了民主所要极力推翻的势力的阵营,并一再压制它所主张的平等,甚至咒骂自由是敌人。而实际上,假如它与自由携起手来,是可以让自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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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绪 论 (3)

  我发现,在这些信教者的周围有一些人,与其说他们是指望天堂,不如说他们是面对现世,其拥护自由,并不仅仅因为自由是一切品德的基础,而且因为他们把自由视为一切最大福利的源泉。他们真心诚意地希望自由获得权威,希望人们能够受到自由的恩泽。而且我也明白这些人之所以急于向宗教求助,是因为他们知道:没有民情的权威是不可能建立起自由的权威的,而没有信仰自然也就不可能养成民情。他们看到宗教投到敌对者的阵营之后,就止步不前了。于是,一些人开始攻击宗教,而另一些人则不敢再拥护它了。
  过去的几个世纪,一些身居低位或者出卖自己的人颂扬奴性,而一些独立思考、品质高洁之士则始终为拯救人类自由而坚持进行没有胜利希望的斗争。但是在我们这一代,却经常看见一些出身高贵且道貌岸然的人,他们经常持有与其高雅身份完全不符的见解,对卑躬屈膝的行为竟然夸赞有加。与此相反,另一些人则是把自由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们已经体验到了自由的神圣和伟大,并且大声疾呼,为人类求取他们从来不知其为何物的一些权利。
  我承认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爱好和平,品德高尚,由于自身的稳健、正派、富裕和博识,会很自然地被周围人推为领袖,他们对祖国满怀真挚的爱,并时刻准备着为它作出巨大的牺牲。但是,后来,他们经常敌视文明,他们分不清文明带来的好处和弊端,在他们的头脑中,那些与恶有关的观念,始终和同新有联系的观念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
  而在这些人附近,我发现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以进步的名义,竭力把人唯物化,并且拼命追求罔顾正义的利益、脱离信仰的知识以及毫无道德可言的幸福。他们自称是现代文明的卫士,甚至高傲地自任以现代文明的带头人,窃据落在他们手中的职位,而这些职位他们实际上是不配担当的。
  那么,我们现在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信教者与自由搏斗,而自由的友人却在攻击宗教;高贵宽宏的人颂扬奴性,而卑躬屈膝的人却在大谈独立;诚实开明的公民反对进步,而无节操、不爱国的人却理所当然地以文明、开化的使徒自任!
  以前的那些世纪难道都跟我们这个世纪一样吗?人们一直看到的难道就是我们今天这样的世界吗?在我们今天这个世界,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关系都是不正常的:有德者无才,有才者无名,将爱好秩序和忠于暴君混为一谈,将笃爱自由和蔑视法律视做一事,良心投射在人们行为上的光终究暗淡,一切事情,无论是真伪还是荣辱,似乎都无所谓可与不可了。
  我可以把造物主造人理解成是为了让人一直在我们今天的这种知识贫困之中挣扎吗?显然不能!因为上帝给欧洲社会安排的是一个平静和安定的未来。我不是很清楚上帝的意图所在,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深知就怀疑它,我宁肯怀疑自己的智慧也不愿意怀疑上帝的公正。
  我所说的这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世界上有一个国家似乎差不多接近了它的自然极限。在那里,这场革命是以一种简易的方式实现的。甚至可以说,这个国家都没有发生我们进行的民主革命,就收到了这场革命的成果。
  17世纪初在美洲定居下来的那些移民,从其在欧洲旧社会所反对的原则中析出民主的原则,并且把它移植到了新大陆的海岸上。在那里,民主原则得到了自由的成长,并且在同民情的并肩前进中,和平地发展成为了法律。
  我毫不怀疑,我们迟早会像美国人那样,达到身份的几乎完全平等。但是我却不能由此断言,有朝一日,我们也可以根据同样的社会情况,得到美国人所取得的政治结果。而且我也决不认为,美国人所发现的统治形式是民主可以提供的唯一形式。但是,既然产生法制和民情的原因在两国相同,那么,弄清这个原因在各个国家产生的后果,便是我们最关注之所在。
  因此,我考察美国,并不只是单纯出于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目的,尽管有时候好奇心也很重要。我希望的是借由美国的经验,找到我们可以借鉴的地方。要是谁认为我是想写一篇颂词,那将是大错特错,只要读完这本书,任何人都会完全相信我绝没有那种想法。夸奖美国全部的统治形式,自然不是我的全部目的,在我看来,任何法制几乎都不可能体现绝对的善,我甚至从来没奢想过评论这场我认为不可抗拒的社会革命究竟对人类是有利还是有害。我始终认为这场革命是已经完成或即将完成的事实,并想要从众多经历了这场革命的国家中找出一个让这场革命发生得最为和平和完满的国家,从而辨别出革命自然应当产生的结果。假如有可能,再探讨能够让革命有益于人类的方法。我坚信,我在美国看到的已经超过了美国自身特有的。而我所探讨的,不仅仅是民主本身的形象,而且还有它的特性、意向、偏见和激情。我想弄清楚民主的究竟,以便至少让我们知道应当希望它如何和害怕它什么。
  所以,在本卷的第一部分,我试图说明民主在美国最后给法制指明了什么方向,在政府的工作上又留下了什么烙印,还有一般对国家事务施加了什么压力。要知道,在美国,民主按照自己的意向发展,几乎不受限制地全凭本能来行动。我设法探讨了它所产生的坏处和好处分别是什么。我研究了为了引导民主,美国人都使用了什么预防措施或遗漏了什么措施。我还设法考察了民主可以统治社会的原因。
  本卷第二部分,以描述美国的身份平等和民主政府对市民社会、思想、习惯和民情所形成的影响为目的。只是,我现在对实施这个计划已开始不太热心了。在我完成我给自己规定的任务以前,我的工作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在不久以后,另一位作者将会向读者描述美国人性格的主要特点,且他会给一幅严酷的画敷上一层薄薄的微妙纱幕,以我无法驾驭的动人笔触道出事实的真相①。
  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将我在美国的见闻很好地传达了出来,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绝没有硬要用事实迁就观点,而是将事实作为观点的依据。
  凡可以借助文字资料来立论的地方,我都一一核对了原文,参考了最具名气和权威的著作②,材料来源在注释中都作出了说明,人人都可以核对。而且在涉及政治习惯、舆论以及民情考察方面的问题时,我也都向见闻广博的人请教过。假如事关紧要而又真相不明时,我更是汇总了几个人的证言之后才作结论,而不仅仅满足于一个人的证言。
  对此,希望读者务必能够相信我的话。本来我可以经常引用那些知名的或至少够得上权威的人士的话来支持我的论点,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一个外国人,在接待自己的主人的炉边,往往会听到一些重要的内情。而关于这些内情,可能主人都没有对他的亲朋好友透露过,为了某种原因而保持必要的沉默;但是他却不怕向外国人表白,因为外国人不久就会离开。每当听到这样的秘闻,我随即会记录下来,但我却永远不会把笔记本从卷柜里拿出来,我宁愿让自己的著作失去一些光彩,也不肯使自己的名字列入使好客的主人在客人回国后感到后悔和尴尬的旅游者的名单之中。
  我知道,尽管我费尽了苦心,但是假如有人想要批判这本书,那仍然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我认为,仔细阅读过本书的读者,自然会发现全书有一个可以说把各个部分联系起来的中心思想。但是,我所需要讨论的对象之差异是很大的,所以想要用一个孤立的事实来反对我所引证的成组事实,或是用一个孤立的观点去反对我所采用的成组观点,那都是轻而易举的。因此,我希望读者能用指导我完成这本书的精神来阅读它,在通观全书后,再根据所得的总印象来评论,因为我本是根据大量的证据,而并非孤
  ①在本书的第一版发行期间,跟我一同前往美国旅行的古斯塔夫·德·博蒙先生正在写作一本题名为“玛丽或美国的蓄奴制”的小说,后来这部书出版了。博蒙先生的主要目的,是深入描述并使更多的人知道黑人在英裔美国人社会的处境。这本小说将会让人们对蓄奴制问题有一个真实而全新的认识,而这个问题正是已经建成的统一的共和国的生死攸关问题。我不确定我说的是否正确,但是我觉得博蒙先生的小说不仅会引起那些想从书中看到动人场面和感人情节的读者的强烈兴趣,更重要的是一定能首先从想要得到正确认识和深刻真理的读者中间获得更加巩固和持久的成功。
  ②承蒙有关方面惠赠立法还有行政方面的资料,我到现在仍然难忘对他们的好意表示感谢。在那些热情帮助我考察的美国官员中,首先应该提到的自然是爱德华·利文斯顿先生。当时他任美国国务卿,现在是美国驻巴黎特命全权大使。在我访问美国国会期间,利文斯顿先生向我惠赠了一些有关联邦政府的文件,其中的大部分至今我依然保存着。我在结识利文斯顿先生之前,便因读其书而尊敬他,对这次的知遇我深以为幸。证来立论的。
  不要忘记,作者都希望读者可以理解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每一个观点作出理论上的总结的做法,尽管这些总结往往会大错特错并且失真。因为在行动上,虽然人们有时候需要偏离逻辑规律,但是在议论时却绝对不能这样。再者,人们要想在言语中前后不符,几乎和要想在行动上前后一致是一样困难的。
  最后,我自行指出本书的一个主要缺点,这一特点可能也是许多读者认同的,即本书完全不是为了讨好某些人而写的。在写作本书时,我既没有想为任何政党服务,同样地,也没有想攻击它们。我并不想标新立异,只是想比那些政党看得更远一些——当那些政党还在为明天而忙碌时,我已然驰想于未来。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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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美的外貌 (1)

  北美分为一个伸向北极,一个延向赤道的两大地区——密西西比河大河谷——见于这个流域的地球变迁痕迹——建立起英国殖民地的大西洋沿岸——被发现时,南美和北美的不同外观——北美森林——大草原——到处漂泊的土著部落——这些部落的外表、语言和习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民族的遗迹在外貌上,北美有一个一看就容易分辨出来的总特点。
  陆地和水系,山岳和河谷,都布置得错落有致。在此种简单又壮观的安排中,不但有景物的杂陈,还有景色的多变。
  两大地区基本上是各占北美的一半。
  一个地区向北延伸到北极,东西都与大洋相临。它往南延伸,形成一个三角形。
  最后在加拿大五大湖区下方,三角形的两个不等边交合于底边。
  第二个地区从第一个地区的终点开始,包括大陆的所有剩下的部分。
  一个地区略微斜向北极,另一个地区则略微斜向赤道。
  第一个地区的大地向北徐缓下降,斜度让人看不出来,基本上可以说是一片平原。既没有高山,也没有深谷存在于这片广袤的平地上。
  这里的河流弯弯曲曲,好像愿意流到何处就流到何处。一些江河一会儿并行或汇合,接着分而又合,一会儿流到沼泽地带,消失在它们自身造成的水乡迷宫里,经过如此千回百转,最后才注入北极的各海。这第一个地区南端的各个大湖,跟旧大陆的大部分湖泊不同,四周没有群山峭壁,湖岸平坦,仅仅比水面高出几英尺。所以,每个湖就像装满水的大碗:假如地球的构造略微变动,湖水不是向北极一侧涌,就是流到热带的海洋中。
  虽然第二个地区有些凹凸不平,但更适合于人们定居。两条大山脉在其中各据一方:一条山脉名叫阿勒格尼,它沿大西洋沿岸延伸;另一条(落基山脉)跟南海(太平洋)平行。
  ①1341649平方英里。见达比《美国视野》第449页,费城,1828年。(托克维尔引用的是沃登法译本)换算时按每里约等于2000图瓦兹。
  ②法国的面积为35181平方里约。
  ③鲁日河(红河)。
  ④2500英里,合1032里约。见沃登译《美国的性质》第1卷第166页。
  ⑤1364英里,合563里约。同上书第1卷第169页。
  ⑥指密苏里河,同上书第1卷第132页(1278里约)。
  ⑦指阿肯色河,同上书第1卷第188页(877里约)。
  ⑧指鲁日河,同上书第1卷第190页(598里约)。
  ⑨指俄亥俄河,同上书第1卷第192页(490里约)。
  ⑩指伊利诺伊河、圣弗朗西斯河、圣皮尔河、得梅因河。以上河流的长度,我是按标准英里和每里约等于2000图瓦兹折算的。
  这两条山脉之间的空间,计有228843平方里约①。所以,它的面积差不多是法国的六倍②。
  但是,一个大河谷却在这个广大的地域内形成,并且这个大河谷从阿勒格尼山脉的圆形峰顶迤逦而下,然后渐渐上升,一直爬上落基山脉的各个山巅。
  一条巨川在大河谷的底部流着,从群山流下的各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其中。
  从前,为了纪念远方的祖国,法国人曾经将这条巨川称做圣路易河;但是印第安人却用他们的夸张说法,将它称做“诸水之父”:密西西比河。
  密西西比河从我在前面所讲的两大地区的交界处发源,源头离分隔这两大地区的高原的最高点不远。
  另一条河③也在这最高点附近流出,它几经回转,最终流入北极的海洋。有一个时期,密西西比河本身的河道好像并不稳定。它曾多次改道,只是在从湖区和沼泽地带缓缓地流出以后才会稳定流向,最后缓缓地向南流去。
  密西西比河时而在大自然给它挖出的黏土质河床中静静地流过,时而又因暴雨而变为洪流,流程1000多里约④。
  在距河口近600里约处⑤,水深平均已达15英尺。载重300吨的船舶,能从河口上溯差不多200里约。
  向它供水的大河有57条可通航。在密西西比河的支流里,据计算,有一条长1300里约⑥,一条长900里约⑦,一条长600里约⑧,一条长500里约⑨,四条长200里约⑩。至于由四面八方汇入其中的无数小河,就没必要提了。
  密西西比河流经的河谷,好像是为它专门创造的。这条大河兼有为善的意志和作恶的意志。它在这方面俨然就是神。大自然在近河地方展出一片用之不竭的沃野;距河越远,草木也便越稀疏,土地也就越贫瘠,万物也就越羸弱衰败。任何一处巨大变化在地壳上留下的痕迹,都比不上密西西比河河谷在这里的清晰可辨。流域内的所有景象,都是水的作用的例证。丰收和歉收,全是水的创造。古代大洋的海水,在现在的谷底沉积了厚厚一层最适合植物生长的沃土,而且在水退时将它冲得平平坦坦。河的右岸是一①100英里。
  ②约900英里。
  ③马尔梯·布伦在其《世界各洲地理概要》(1817年)第3卷(第5卷)第726页上说,安的列斯群岛的海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60米的珊瑚和鱼类。船只犹如飘浮在空中一样。航海者通过透明的液体俯视海底公园,感觉有些眼花缭乱。在这个海底公园里,五光十色的贝类和鱼类在黑角藻簇和海带丛里闪闪发亮。
  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坦得就像农民用磙子轧过似的。但是离山越近,土地也会变得越不平坦、贫瘠。这里可以说是千里峥嵘,到处可见古老的嶙峋岩石,就好比一架一架骷髅立在那里,时间早已把筋肉吃掉了。地表是一层沙子,由花岗岩风化而成,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岩石镶嵌在上面。一些植物只有费尽力气排除掉这些障碍,才能够冒出它们的幼芽。有人说,这是一片满布一座巨大建筑物的残垣破壁的沃野。通过考察,很容易看出,这些岩石和沙子在成分上与落基山的嶙峋不毛山顶上的沙石完全一样。在谷底沉积出土地之后,毫无疑问地洪水又将一部分岩石从山上冲了下来。这些岩石从斜坡上滚动下来,你推我挤,相互冲撞,最终在它们原来所在的山巅的脚下停了下来。(a)一言以蔽之,密西西比河大河谷是仅有上帝才可以给人们准备出来的最佳的住所。然而在目前,它还是一大片荒漠。
  在阿勒格尼山的东侧,在这条山脉的山麓和大西洋之间,是一条由岩石和沙子构成的看来只在海水退泻时留下来的长冈。这个长条地带的平均宽度仅有48里约①,然而它的长度却达到了390里约②。美洲大陆这一地区的土地,给开垦者的劳动仅仅准备了困难。这里的草木种类单调,而且还不茂盛。
  最先聚来了披荆斩棘的强人的正是这一条荒凉无人的海岸。日后诞生美利坚合众国的英国殖民地也恰恰是在这一条不毛的沙嘴地带成长和壮大起来的。现在,实力的中心依旧在这里。但是在它的西面,行将掌控这个大陆的伟大民族的积极力量,正在悄然地集聚。
  当欧洲人最初登上安的列斯(西印度)群岛的海岸,并在不久之后又登上南美大陆的时候,他们觉得来到了诗人们吟诵的仙境。海面闪耀着只有热带才有的磷光,海水清澈得能让航海者看见海底③。小岛好像是一个个花篮漂在静静的海面,星罗棋布。
  在这迷人的地方,极目所看到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需要而准备的,或为了让人享受而特意安排的。大多数树木挂满了富含营养的果实;但是一些对人没多大用处的果实,则由于其色彩鲜艳缤纷而让人赏心悦目。一条条缀满鲜花的美洲野藤将由芬芳的柠檬树、野生的无花果树、圆叶的桃金娘树、夹竹桃树和带刺的金合欢树汇成的丛林里的所有的树木连接起来,一群群在欧洲不曾见过的飞禽则展开翅膀显示其深红色和天蓝色的华丽羽衣,并配以跟充满活力和生命的大自然和谐完美的鸣声大合唱。(b)在这种辉煌的外表之下隐藏着死亡,然而人们当时并没有察觉,相反却沉湎在这种环境的气氛之中。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消极影响,曾像这种环境这样让人仅顾眼前而
  ①后来发现,北美的印第安人跟通古斯人、满洲人、蒙古人、塔塔尔人和亚洲其他游牧部族,在体形、习惯和语言上存在某些类似。亚洲的这些部族辗转到接近白令海峡的地方之后,在古代的某一个时期可能迁移到荒凉的美洲大陆来了。但是科学还没有达到弄清这一点的地步。关于这个问题,请参考:马尔梯·布伦著作第5卷;洪堡(亚历山大·冯·洪堡)的著作;费舍:《美洲大陆起源的推测》,(大概还有)费舍:《美洲大陆的起源》,彼得堡,1771年;阿戴尔:《美洲印第安人史》,伦敦,1775年。
  不管将来。

第5章 北美的外貌 (2)

  北美的情景与此不同。在北美,一切都是郑重的、严肃的和庄严的。仅仅可以说这里是为了让智力有用武之地而被创造的,但南美却是为了让感官有享娱之处而被创造的。
  汹涌多雾的海洋冲刷着岸边,大自然用花岗岩的石块和沙粒为海岸系上了一条腰带。海岸的树木茂盛成荫,落叶松、红松、圣栎、桂树和野橄榄都长得极其粗壮。
  横越这第一条腰带以后,就进入中央森林的绿荫了。在这里,产自东西两半球的巨大乔木并肩生长,法国梧桐、糖枫、梓树、弗吉尼亚白杨跟栎树、山毛榉、椴树枝叶交臂。
  在这些森林里,也跟在由人工管理的森林里相同,死亡在不断地夺取生命,然而没有人去收拾被砍伐的迹地。所以,弃枝和残木日积月累,层层堆砌,致使没有时间让它们尽快腐烂而为新树的生长腾出地方。然而,繁殖的活动依旧在这些弃枝和残木的底部不断进行。蔓生植物和杂草终于克服所有的障碍,爬上倒木和枯树,从这些朽木身上附着的尘土中汲取养分,将覆盖着它们的干瘪树皮顶起并穿破,给自己的新芽开辟出一条道路。所以,可以说死亡在这里又帮助了生命。生与死对峙,两者好像有意混合,并把它们的成果予以交换。
  这些森林的深处幽暗不明,人力还没有疏导的千百条小溪让森林里经常潮湿。某种鲜花、野果或飞禽在林荫里难得见到。
  打破这里的大自然沉寂的唯一声响是一棵老朽树木的倒地声,一条河流的跌水声,野牛的叫声,还有风声。
  森林在大河以东已经消失了一部分;在森林消失的地方,铺着漫无边际的大草地。到底是大自然在其千变万化的运动中不愿给这些沃野撒下树种,还是覆盖这片沃野的森林从前被人破坏了?这是一个不论是传说还是科学研究都没能回答的问题。
  然而,这些无边无际的荒凉土地,并不是一直没有人烟。在森林的树荫下或者大草地的绿野上,曾经有一些居无定所的部落存在了许多个世纪。由圣劳伦斯河河口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由大西洋到南海(太平洋),分布其间的这些野人都有相似的地方,这是他们出于同源的充分证明。然而,他们又跟目前已知的一切人种有所不同①。
  他们既没有欧洲人那么白,又没有大部分亚洲人那么黄,也没有黑人那么黑。他们的皮肤微红,头发长而发亮,嘴唇十分薄,颧骨极高。美洲野蛮部落所使用的语言,虽然各部落之间在词汇方面有差别,却拥有相同的语法规则。这些语法规则,有很多地方跟现在已知的规范人们语言结构的语法规则存在着差异。
  似乎美洲土著的方言掺进了新的成分,这表明将新成分掺进去的人的智力是现代的印第安人是很难达到的。(c)这些部族的社会情况在许多方面也跟旧大陆的不同。他们始终在自己的荒凉天地里自由繁殖,从来没有和比他们文化高的种族有过接触。所以,他们那里丝毫不像曾经一度文明之后又陷入野蛮状态的民族那样不分善恶和不明是非,更不像后者那样由于无知和败俗而腐化堕落。印第安人的一切都是自生自长的:他们的德行、恶行、偏见,全是他们本身的产物。他们是从天然的野生独立状态下成长起来的。
  在文明开化的国家里,有些人粗野化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自身贫困和无知,而且是因为他们天天跟文明人和富人接触。
  他们的苦难菲薄生活,天天都在跟某些同胞的幸福和权势相比,同时将他们心里的怒火和恐惧激起;但是他们的自卑感跟依附感,既让他们发愤,又让他们屈辱。
  他们的这种内心状态,也通过他们的举止言行得以表现,因此他们都是既傲慢又卑鄙的。
  这种情况确凿无疑,凭借观察很容易证明。相比其他任何地方,有些人在贵族制度的国家更加粗野;而相比乡间人,繁华城市里的人更粗野。
  在有钱有势的人集中的地方,软弱和贫穷的人因为自己的地位卑下而受到压迫。
  因为找不到机会让自己重新获取平等,他们就完全处于绝望之中,而自甘对为人的尊严予以践踏。
  这种身份悬殊造成的恶果,在野蛮人的社会绝对不会存在。虽然印第安人贫困和无知,但是大家都是自由和平等的。
  当欧洲人最初来到北美的时候,那里的土著居民都不知道财富的价值,也不在意文明人利用财富获取的享受。然而,他们的举止一点也不粗野,反而习惯于谦让持重,展现出一种贵族式的彬彬有礼的风度。
  在平时,印第安人温存而又好客,然而他们在战时表现出的残忍却又远远超出人们对人心凶狠的已知程度。为了救助一个夜里敲门求宿的生人,他们能够甘冒自己饿死的危险。但是,他们又可以亲手撕碎俘虏的还在颤动的四肢。古代的一些十分有名的共和国,从未显示出现时在新大陆的荒野森林里生活的人的那种最大的勇气、最高傲的精神和最坚定的自尊心①。欧洲人最初在北美登岸时,当地人并没有大惊小怪。
  欧洲人的出现既没有引起他们的嫉妒,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恐惧。他们能跟自己的同
  ①从杰斐逊总统的著作《弗吉尼亚纪要》第148页我们可以看到:“当易洛魁人遭到强大敌人进攻时,老人们耻于逃命或去保护自己的小家园,就如同古罗马人抵抗高卢人围攻罗马城时那样视死如归。”
  接着,在第150页又写道:“一个印第安人落到敌人的手里后求饶活命的例子,一个都没有。而且情况正好相反,被俘的人全部是百般侮辱和嘲弄胜利者,以请求迅速死于胜利者之手。”(这两段均见于1823年波士顿版第213页)
  ①参见:勒帕杰·杜·普拉茨:《路易斯安那史》;夏尔瓦:《新法兰西的历史》;《美国哲学学会报告》第1卷所载的赫克韦尔德来信,杰斐逊:《弗吉尼亚纪要》第135~190页。杰斐逊的话非常有分量,原因是这位作家的人品高尚,地位与众不同,写作时恰逢美国处于积极上升的时期。
  类——人,争吵打架吗?印第安人可以无所需求地生活,虽苦却无怨,载歌而死①。跟人类大家庭的其他全部成员一样,这些野蛮人也相信存在一个美好世界,并且用一些不同的名称来称呼创造宇宙的上帝并加以崇拜。对一些伟大的知性真理,他们的看法一般来说是简单的,却富于哲理。(d)虽然在这里我们对其性格作了描述的这个民族十分原始,然而毋庸置疑,另一个在很多方面都比他们开化和进步的民族,曾在这个地区发达得远远超过他们。
  一个模糊但在大西洋沿岸大部分印第安部落广泛流传的传说,告诉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些部落原来住在密西西比河以西。在俄亥俄河两岸和整个中央盆地,还经常能够看到一些人造的土丘。挖到这些古冢的里面,能够见到人骨、奇形怪状的器皿、武器、金属制造的用具,或者现存的种族已经不了解用途的各种工具。
  关于这个早已消失的民族的任何历史资料,现代的印第安人已经不能提供。年前发现美洲时生活在那里的人,同样没有说过任何能够据以作出一个假说的故事。
  一些流传下来的传说,那些容易被破坏而又不断发现的遗迹,同样也没有提供任何线索。然而,我们的千千万万的同类,的确在那里生活过,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呢?他们的起源、命运和历史曾是如何的呢?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如何被消灭的呢?这些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清。
  真是怪事!一些生活得很好的民族,竟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致使他们的族名都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了,他们的语言都已失传,他们的荣誉也像没有回响的声音那样消失得彻彻底底。然而我认为,还有一样东西能够让人想起他们,那便是他们留下的能够纪念他们的过去的坟墓。所以,最能再现人生空虚和苦难的坟墓,才是人类劳作的最经久的纪念物!
  虽然我们描述的这个广袤地区当时有许多的土著部族住在那里,但是依然可以有理由说,它被发现的时候依旧是一片荒凉。虽然印第安人占据了那里,但是并没有拥有它。人要凭借农业来占有土地,然而北美的先民却是以狩猎为生。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们不能遏止的激情,他们的各种恶习,或许还有他们的野蛮人品德,都令他们走上了无法避免的毁灭道路。这些部族的灭亡,开始于欧洲人登上他们的海岸之日,然后又接着一直进行,现在正接近于告成。在把他们安置在新大陆的富饶土地上的时候,上帝似乎仅给了他们暂时的使用受益权。他们住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别人的到来。那些非常适合经商和开工厂的海岸,那些深水河流,那个用之不竭的密西西比河大河谷,总而言之,整个这片大陆,当时好像是给一个伟大民族准备的空摇篮。
  文明人就是在这里试着建立基础全新的社会,并且首次应用当时人们还不知道或者认为行不通的理论去让世界呈现出过去历史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壮观。

第6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1)

  如果知晓了一个民族的来源,那么这个民族的社会情况和法律就好理解了——伟大的民族可以查得清渊源的,美洲是唯一的一个——当初移居英属美洲的所有人在哪些方面彼此相像——他们彼此的不同表现在哪些方面——对当初在新大陆海岸定居的所有欧洲人的评论——向弗吉尼亚殖民——向新英格兰殖民——第一批新英格兰居民在祖国时的性格——他们到达新英格兰——他们的第一批法律——社会契约——借用摩西立法的刑法典——宗教热情——共和精神——宗教精神与自由精神的严密一致一个人生到世上来,在欢乐和玩耍中默默地度过了他的童年,之后,他慢慢地长大,开始步入成年,最后,才敞开世界的大门,让他进来与成年人交往。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被人注意和研究,人们都仔细地观察他,看他在成年时才冒出的恶习和德行的萌芽。
  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我觉得这个看法是个很大的错误。
  应该追溯他的以往,应该考察他在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时期,应该观察外界投在他还不明亮的心智镜子上的初影,应该对他最初看到的事物进行考虑,应该听一听唤醒他启动沉睡的思维能力的最初话语,最后,还应该看一看他最初是如何顽强奋斗的。
  只有这样,才能理解控制了他一生的习惯、偏见和激情是从何而来的。可以说,人的一切开始于他躺在摇篮的襁褓之时。
  一个民族,也类似于此。每个民族都留下了他们起源的痕迹。在兴起的时期,他们所处的有助于他们发展的环境,对他们以后的一切都会有所影响。
  如果我们把社会成员的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对他们历史的最初遗存进行考察,那么,我可以肯定,我们一定会从中发现他们的习惯、偏见和主要情感,甚至是最终构成所谓民族性的一切主要原因。这使我们能够从中找到对早先约定俗成而今似乎与流行风尚相抵触的惯例的解释,能找到貌似与公认的原则相对立的法律的解释,能找到对社会上一些随处可见的不连贯的见解的解释。这些见解就好像是当初勉强吊在旧建筑物穹窿下的破链子,由于它什么都禁不住,所以断成了好几段,连不起来了。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一些民族会被一种似乎不可知的力量推向他们本身也未曾预料到的结局。但是,对事物的这种研究至今一直都很缺乏。当一个民族衰老了,人们才以分析的眼光去研究这个民族;终于有一天,这个民族想到了要回顾它的摇篮时期,而摇篮时期却已经被时间蒙上了一层乌云,而一些离奇的故事又被无知和傲慢用来将它包围了起来,让人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在世界各国中,美国的社会自然而顺利成长的过程,是唯一可以使人看清的。在这里,同样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州的起源对各州未来的影响。
  当欧洲的各族人民登上新大陆时,他们的民族性的特点就已经完全定型了,其中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面貌;而且他们的文明程度之高已经使他们能够研究自己了,所以给我们留下了关于他们的观点和法律的真实记录。我们对15世纪的人的了解程度,几乎与我们对同时代人的了解程度一样,都很清楚。早先时代的无知和愚昧为我们制造了假象,由此美国让这种假象天下大白。
  美国社会的建成时间不是很长,这使我们对它的各项因素可以进行更详细的了解,只是如果想要达到能够判断这些因素的发展结果还需很长时间,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命中注定要比前人更能看清人世间的风雨沧桑。上帝给了我们一支火炬,而这支火炬是我们的祖先不曾具有的,我们用它把我们的智慧照亮,我们的祖先因为愚昧,没能看到决定各族人民命运的基本原因,而我们有了这支火炬便能知晓这一切。
  仔细研究完了美国的历史,再深入考察一下它的政治和社会情况,就可以相信:在美国,任何一种习惯,任何一种见解,任何一项法律,甚至我敢说任何一个事件,都能很容易地从这个国家的起源中找到解释。所以,对本书接下来所要叙述的一切,读者可以从本章中看到萌芽,也能找到可以几乎开启全书的钥匙。
  在不同时期迁居到美国境内的移民,彼此之间在许多方面都有不同;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并且在管理自己的原则上也各有各的特点。
  但是,在这些人之间却存在着一些共性,他们发现彼此都有类似的遭遇。
  语言的纽带,或许是能够将人们联合起来的最有力和最持久的纽带。当时,所有的移民都说着同一种语言,都是同一民族的儿女。他们出生的国家许多世纪以来一直鼓动教派斗争。在这个国家里,各个教派不得已轮番让自己处在法律的保护之下,在这种激烈的宗派斗争中,它们的教徒接受了政治教育,和当时的大部分欧洲人相比,他们更熟悉权利观念和真正自由的原则。在移民初期,自由制度的茁壮萌芽,即地方自治已经在英国人的习惯中深深地扎下了根,而随着地方自治,人民主权原则的学说也被带进了都铎王朝的核心。
  当时,正在进行宗教纷争,这些纷争让基督教世界动荡不安。英国也近于疯狂地参加了这一新的角逐。本来英国居民的性格应该是谨慎持重的,但是现在也变得严厉和爱好争论了。在这一智力竞赛中,人们的头脑得到了深刻的锻炼,知识也大大地增加了。他们的民情在争论宗教问题的时候变得更加好了。在前往大西洋彼岸寻求新的未来的英国儿女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反映了英国民族的这一切一般特点。
  另外,这一个特点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叙述,它不仅适用于英国人,也同样适用于法国人、西班牙人和接连前往新大陆定居的所有欧洲人。欧洲人新建的一切殖民地,可以说是保存了这个萌芽,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发展了民主的萌芽。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有两个:可以说当移民离开祖国的时候,一般都没有谁比谁优越的想法,认为幸福的人和有权有势的人都不会去流亡,而贫穷和灾难是平等的最好保障;但是,也有一些富人和大领主由于政治或宗教纷争而被赶到美洲,他们在那里制定了一些带有等级色彩的法律,而人们却不久就发现美洲的土壤是不适合领主贵族制度生长的。人们认为,这块土地不易开发,为了开发它,只能依靠土地所有者本人的不断努力和经常的关心。虽然有了土地,但是土地的产量并不多,并不能让地主和农民同时致富。
  所以,自然就将土地划分成许多的小块,由所有者自己耕种。但是,贵族制度的基础是土地,只有依靠土地,贵族才能够生存。而这里没有贵族赖以生存的特权,也没有贵族赖以继续存在的身份制度。土地一旦依靠继承制度相传,那么就会出现贵族。一个民族可能有许多的富人和穷人,但是如果这些富人并不是土地造成的,那么只能是这个民族内部出现了贫富不均,而且严格来说,它没有贵族阶级。
  所以,英国所有的殖民地,在建立初期,就都像处于一个大家族中一样。从它们坚持的原则来看,它们好像都是命中注定要去发展自由,但这种自由不是它们祖国的贵族阶级的自由,而是平民的(bourgeoise)和民主的自由,世界历史上从未提供过这种自由的完整样板。
  但在这样的清一色中,也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差别,必须对这些差别加以说明。
  我们可以把英裔美国人这个大家族划分成两大支:一支在南,一支在北,并且到今天它们依旧是各自发展,没有完全混合在一起。
  弗吉尼亚接纳了第一个英国殖民地。1607年,移民到达这里。在这个时期,欧洲还沉迷于认为开采金银能让国家致富的思想。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思想,欧洲各国一直都醉心于此,它给这些国家造成的贫困,比战争和全部坏法律加在一起所带来的贫困更加严重;而在美国,它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比这两者加在一起所致死的人命还要多。一些寻找黄金的人,都被送到了弗吉尼亚①。这些人无才无德,他们的性格暴躁,并且喜欢闹事,给初建的殖民地造成了混乱②,并让殖民地的发展忽快忽慢。之
  ①1609年,英王在其颁布的特许状里又加进了移民要向国王交纳所采金银的五分之一的条款。参看马歇尔:《华盛顿生平》(第1卷第18~66页)。(托克维尔引用的是1807年巴黎法文版)②威·斯蒂思:《弗吉尼亚史》中说,大部分新移民都是青年,他们的品行大都是来自有劣迹的家庭;他们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免受牵连,便把他们送上开往新大陆的船只。其余的移民,则是家里的老年人、走私行骗的破产者、一些整天花天酒地的无业游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人。从他们的本质来说,这些人不善于建立家业,而是善于掠夺和破坏。一些扰乱治安的头目,很容易唆使他们去干各种作奸犯科的勾当。关于弗吉尼亚的历史,可读下列著作:斯密斯:《1624年定居以来弗吉尼亚史》;威廉·斯蒂思《弗吉尼亚史》;贝弗利:《弗吉尼亚最初发现与定居史》,此书于1807年被译成法文出版。
  ①只是在很久之后,才会有一些有钱的英国人来殖民地定居。
  ②蓄奴制是1620年由一只荷兰船引进的。这只船运来20名黑人到詹姆斯河岸。参看查默斯的著作。(大概指乔治·查默斯:《对于美国独立以来发生的若干事件的看法》,伦敦,1785年,或其《殖民地起义史导论》,伦敦,1782年。)③新英格兰诸州位于赫德森河东面,包括今天的康涅狄格州、马萨诸塞州、罗得岛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尔州、缅因州。
  后,才有工农业者到来。虽然他们比较讲究道德,有温和的性情,但是和英国的下等阶级相比,在任何方面都不高①。他们既没有高尚的观点,也没有深思熟虑的设想来指导新制度的建立。当殖民地刚刚建立起来时,又引进了蓄奴制②,而这一事件后来对整个南方的性格、法律和未来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正如我们以后要指出的,蓄奴制是对劳动的玷辱;它给社会带来了好逸恶劳的恶习,而无知、浮夸、高傲和奢侈也随之而来。它让人思想颓靡,行动懒散。蓄奴制的影响和英国人的性格,可以为南方的民情和社会情况的由来作出解释。
  同是来自英国,北方的情况就完全不同。请允许我在此对它略作详细的说明。
  今天的美国社会学说的基础的几个主要思想,正是在北方的几个英国殖民地,即人们通称为新英格兰的诸州③产生的。
  这些新英格兰的主要思想,首先传到了相邻的各州,然后又扩散到比较远的各州,最后可以说整个联邦都弥漫着这种思想。现在,它们的影响已经跨出了国界,遍布美洲世界。新英格兰的文明,就像一场燃烧在高地的大火,它不仅将周围地区都烤暖了,还用它的光辉照亮了遥远的天边。
  新英格兰的建立,呈现出一片崭新的景象。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
  几乎所有的殖民地的最初居民,都是没有受过教育,没有家业,由于贫困和行为不轨被赶出自己的故乡的人,要不就是一些贪婪的投机家和包工的把头。有些殖民地的居民甚至连这样的出身都没有。例如,圣多明各就是由海盗们建立的。而在我们当今的时代,英国的刑事法庭不也在为澳大利亚提供人口吗?
  落户在新英格兰海岸的移民,当初在祖国的时候都是一些无拘无束的人。当他们在美洲的土地上联合起来以后,社会马上就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景象。在这个社会里,既没有大领主,也没有属民;而且还可以说,既没有富人,也没有穷人。按百分比来说,他们的文明程度高的人甚至多于我们今天欧洲的任何国家。他们当中所有的人,或许没有一个例外,都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而且有很多人还由于博学多才而在欧洲闻名。其余的殖民地,是由未携家眷的冒险家们建立的;而定居在新英格兰的移民,是同妻子儿女一起来到这荒凉土地上的,并且带着良好的秩序和道德因素。但是,他们与其他所有移民特别不同的是,他们都带着创业的目的。他们是自愿放弃了在祖国的值得留恋的社会地位和尚可温饱的生计,而并不是迫不得已才离开故土的。他们绝对不是为了改善境遇或发财而远渡重洋来到新大陆的,而是出于满足纯正的求知需要才离开了舒适的家园;他们是为了使一种理想获致胜利,宁愿去经历流亡生活的种种苦难。
  这些移民喜欢称呼自己为朝圣者,他们信奉清教,清教是英国的一个由于教义严格而得名的教派。清教的教义不仅仅是一种宗教学说,而且还在许多方面都夹杂着极为绝对的民主和共和理论。所以,它为自己树立了一些非常危险的敌人。在祖国受到政府的迫害时,清教徒觉得自己所在的社会的日常生活损害了清教的教义的严格性,所以他们离开了故乡,去寻找世界上人迹罕见的一片不毛之地,期盼在那里能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并自由去崇拜上帝。
  为了更加清楚地说明这些虔诚的冒险家的精神,特摘几段引文。

第7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2)

  研究新英格兰早期历史的纳撒尼尔·莫尔顿开门见山地说①:“我们的祖辈在建立这块殖民地的时候,蒙受了上帝多方面的、仁慈的关怀,将这些用文字记载下来,让后代永远铭记上帝的仁慈,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们神圣的职责。凡是我们所见到的,或从祖辈那里听到的,都应该告诉我们的子女,以使我们的后代懂得赞颂上帝,使上帝的仆人亚伯拉罕的后裔和上帝的选民雅各的子孙都永远记住上帝的神奇的作为(《诗篇》第105篇第5、6节)。要让他们知道上帝是怎样把葡萄带到荒野的,是如何栽上葡萄而把异教徒撵走的,是如何整理出种植葡萄的用地,而把秧苗的根深深植入土地里,以及后来又是怎么样让葡萄爬蔓而布满大地的(《诗篇》第80篇第13、15节)。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知道上帝是怎样引导他的子民走向他的圣所,而定居在他遗赐的山间(《出埃及记》第15章第13节)。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事实,以使上帝得到他应得的荣誉,上帝的荣光也能被及作为工具为他服务的圣徒们的可敬名字。”
  这段开场白读完后,留给读者的是一种宗教的庄严印象,好像从中可以看到一种古风,闻到一种《圣经》的芳香。
  有一种信念鼓舞着这位作者,加强了他的语言的分量。现在,在读者的眼里,就像在作者的眼里一样,这些人都是上帝撒在一片预定的大地上的建立伟大民族的种子,而不是漂洋过海去撞大运的一小撮冒险家。
  接着,作者又用这样的方式描述了最初几批移民去国离乡的情景②:“于是,他们离开了这座自己休养生息的城市(德尔夫特-哈勒夫特),但是他们是自愿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生都是异乡人和朝圣者。他们对世间的东西都不留恋,而是抬头仰望上苍,认为那里才是他们亲爱的故乡,上帝已经在那里为他们准备了神圣的城市。他们终于到了停着船只的港口。一大群不能与他们同行的亲友,也不由自主地陪他们来到了这里。大家一夜都没有睡觉,在倾吐友情,诚恳交心,表达基督徒的真正的慈爱的谈话中度过一夜。第二天,他们上船了,但他们的亲友们仍然想
  ①《新英格兰回忆录》,波士顿,1826年,另参见哈钦森:《马萨诸塞殖民地史》,波士顿,第2卷,第440页。(页码有误)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22页。
  ①这块巨石现已经成为合众国的崇拜物。我看到过这巨石的碎块被美国的一些城镇精心地保存着。这难道不正是人的力量和伟大完全存在于他们的心灵之中的最好证明吗?这块石头曾被一些苦命的人的双脚踏过片刻,它应当名垂不朽,它在吸引一个伟大民族留念。人们敬仰它的碎块,从它身上敲下的一些小块在离它遥远的地方保留着。有多少高楼大厦用这些小块做了基石?谁不对它们表示崇敬呢?
  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5页(及以下几页)。
  ③建立罗得岛州的移民在1638年,创业于纽黑文的移民在1637年,康涅狄格的首批居民在1639年,普罗维登斯的创立者们在1640年,先后以书面形式订立社会契约,并且经全体当事人一致通过。参见皮特金著作第42页和第47页。(指皮特金:《美国政治和社会史》,共2卷,1828年,纽黑文)在船上陪他们一会儿。此时,大家深深地叹息,双眼泪如雨下,拥抱许久,虔诚地祈祷,陌生人都被这个场景所感动。开船的信号发出来了,他们都跪下,他们的牧师眼泪汪汪,仰望着天空,向上帝祈求赐福给他们。最后,他们相互道别,而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次离别将是一个永别。”
  这批移民大约有150人,其中还有一些妇女和儿童。在赫德森河岸建设一个殖民地是他们的目的。但是,他们在大西洋中漂泊了很长时间以后,却被迫在今天建立起普利茅斯镇的地方登陆了,当时这个地方是新英格兰的不毛海岸。今天依然能看到朝圣者们上岸时登上的那块巨石①。
  我刚才提到的这位历史学家说:“在展开长篇叙述之前,我们要稍微描述一下这群苦命人上岸后的情景,以此赞美上帝拯救他们的恩德。
  “现在他们已经穿过了宽阔的大西洋,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但是他们没有亲友的迎接,也没有栖身的房屋。当时正值隆冬,了解我们这里气候的人都会知道,这里的冬天是凛冽的,常有狂风来袭。在这样的季节,去熟悉的地方旅行都很不容易,更不用说在一无所知的海岸上落户了。他们的周围尽是野兽和野人,满目凄凉,一片荒芜。他们不知道这些野人的凶狠程度,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封冻的大地上布满了树林和灌木丛。满目都是未开发的野蛮景象。他们回头望去,只有把他们与文明世界隔开的那片大西洋。他们仰首求天,只为能够得到一点慰藉和希望。”②(后一段是对莫尔顿原文的释义)不要以为清教徒只是嘴上虔诚,也不要以为他们不谙世事。正像我在上面所说的,清教的教义既是宗教学说,又是政治理论。
  所以,移民们登上纳撒尼尔·莫尔顿描述的不毛海岸后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自己的社会。他们立即通过了一项公约,内称③:“我们,下面的签名人,为了给上帝增加荣光,把基督教的信仰和我们祖国的荣誉发扬光大,特地着手在这片新开拓的海岸上建立第一个殖民地。我们谨在上帝的面前,面对在场的所有妇女,通过彼此庄严表示的同意,现约定将我们全体组成政治社会以管理我们自己,致力于实现我们的目的。根据这项契约我们将颁布法律、法令和命令,如果需要的话会任命一些我们应当服从的行政官员。”(参见《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7页及以下几页)这件事发生在1620年。从此以后,移民工作一直都在继续。查理一世在位期间,震荡不列颠帝国的宗教和政治激情,每年都会把一批批各派教徒赶到美洲海岸去。在英国,清教徒的主力一直都是中产阶级,而移民中的大部分人也是来自这个阶级的。
  新英格兰的人口在迅速增加,而当等级制度仍在祖国强行地将人民划分为不同的价级的时候,在殖民地,却出现了社会各部分日益均质化的新景象。这种民主在古代是不敢梦想的,但是现在,它已经从古老的封建社会之中无比强大地并且全副武装地冲了出来。
  英国政府对这种移民很满意,因此他们不难看出,这样的大批移民可以带走骚乱的种子和新生的革命分子。它全力推动这种移民,但是对那些为逃脱本国严酷刑法而来到美洲的土地上寻找避难所的人,它则觉得不必关心。可以说,新英格兰是让人们去实现他们的梦想的地区,也是革新者的试验田。
  英国的殖民地是促成英国繁荣的主要因素之一,与其他国家的殖民地相比,这里享有更多的内政自由和更大的政治独立。但是,这项自由原则在新英格兰各州实施得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完整。
  当时,一般人都认为,新大陆各处的土地,哪个欧洲国家首先发现,就属于哪个国家。
  到16世纪末,北美几乎所有的海岸地带,就这样成为了英国的领土。不列颠政府在这些新领地上采用的统治方式是因地制宜的。有时,国王会把新大陆的一部分交给他任命的一名总督,授权他在自己的直接命令下治理这块地方①。这样的殖民制度也被欧洲的其他国家所采用。有时,国王会把一部分土地的所有权授给一个人或一个公司②。这时,一切管理民事和政治的权力就集中在一个人或几个人手中,但是这个人或这些人出售土地和管理居民同样会受到国王的监督和控制。最后,第三种制度,是授予一定数量的移民以在母国的保护下自行组织政治社会的权利,也授予了他们自治的权利,前提是不违反母国的法律。
  第三种制度对自由非常有利,但它只曾在新英格兰实行③。
  1628年④,查理一世将一份具有这种性质的特许状授给了前往马萨诸塞建立殖民地的移民。
  ①纽约州就是这样。
  ②马里兰州、南卡罗来纳州、北卡罗来纳州、宾夕法尼亚州以及新泽西州都是这样。参见皮特金著作第11~31页。(13~30页)③参见(《历史文献汇编》),费城,1792年。各殖民地早期的大量文件在这部汇编中都可以找到,内容可靠,价值珍贵,其中包括英王授给各殖民地的特许状,以及各殖民地政府的早期法令。
  另参见美国最高法院法官斯托里先生在其《美国宪法释义》的导言中对这些特许状所作的分析。(第8~83页)从这些文件可知,在所有这些殖民地建立之初,代议制政府的原则和政治自由的具体形式都被规定了下来。后来,这些原则在北方和南方都得到了重大发展,而且遍及各地。
  ④参见皮特金著作第1卷第35页,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9页。
  ①参见哈钦森著作第42页和第47页。
  ②马萨诸塞的居民在制定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和法院组织法时,没有考虑英国施用的惯例。例如,1650年,英国国王的名字还不会出现在判决书等司法文件的开头,见哈钦森著作第452页。

第8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3)

  ③参见《一六五○年法典》第28页。(哈特福德,1830年)④参见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35~456页(455页)。在这里他分析了马萨诸塞殖民地在1648年颁布的刑法典,这部法典采用的原则与康涅狄格的刑法典相同。
  ⑤通奸,按马萨诸塞的法律,也被处以死刑。哈钦森(第1卷第441页)说,有许多人确因犯此罪而被处死。对此,他引述了1663年发生的一件趣闻。一个已婚妇女同一个年轻男人发生了恋爱关系。她当时正在守寡,不久后就嫁给了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数年。人们后来怀疑在没有结婚之前他们就有暧昧关系,于是控告了他们,把他们投入了监狱,而且差一点把两人处死。
  但是,对新英格兰的各殖民地来说,赐给它们特许状一般只是在它们的存在已成既成事实很久之后。普利茅斯、普罗维登斯、纽黑文、康涅狄格州和罗得岛州①的建立,都没有得到母国的援助,母国几乎都不知道它们的建立。虽然新移来的居民不否认宗主国的无上权威,但是他们并没从宗主国寻找权力的根源,而是自己建立政权;只是在三四十年以后,查理二世在位时期,这些殖民地的存在才得到了皇家的特许状而合法化了。
  所以,浏览英格兰的早期历史和立法文献的时候,很难看到将移民和其母国联系起来的纽带。我们看到这些移民时刻都在独立自主地行使着主权。他们自己任命行政官员,自行缔结和约和宣战,自己制定公安条例,自己立法,好像他们只臣服于上帝一样②。
  这个时期的立法是最独特和最富于教益的。从这个时期的立法中,我们能找到如今美国在世界面前所暴露出来的主要的社会问题的根源。
  在这个时期制定的法律中,规模不大的小州康涅狄格在1650年颁布的法典③是一个最有特色的法令集。
  康涅狄格的立法者④,首先从制定刑法开始。在制定刑法时,他们想出了的一个奇怪的主意,找来了一些《圣经》里的条文。
  这部刑法的开头讲道:“凡是信仰上帝以外的神的,处以死刑。”
  接下来,有十条到十二条是逐字从《申命记》《出埃及记》以及《利未记》中抄来的同类性质的条文。
  渎神、行妖、通奸⑤和强奸者,均处以死刑。儿子虐待父母,也处以这种严刑。就是这样,粗野和半开化的一个民族的立法,竟然被用到人智已经开化和习俗十分朴素的一个社会中。结果,从来没见过死刑被这样多地定于法律之内和用于微不足道的罪行。
  这样的刑法,立法者在制定时,经常将注意力放在维持社会的道德规范和良好习俗方面,因此他们总是重视良心问题,简直没有一件恶行不被列入惩治的范围。可能读者已经感觉到,在这些法律中对通奸和强奸的处分是过于严厉了。未婚男女两个人之间的私通,也是要受到严惩的。这时候,法官对罪犯有权处以下述三种惩罚之一:罚款、鞭笞和强令结婚①。纽黑文昔日法庭的记录假如可信的话,则这类判决并不稀少。我们见到判决于1660年5月1日的一个案件,它对一个年轻女子兼处罚款和申斥的惩罚,因为她被控出言不逊和让人吻了一下②。1650年法典载有很多预防性惩罚措施。
  对怠惰和酗酒这个法典也都规定了严厉的惩罚③。小酒馆主卖酒给每个客人,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量;而一句谎言,它只要是有害的,就会受到罚款或者鞭笞的处分④。在其他的方面,立法者就将自己在欧洲要求的信教自由的伟大原则完全忘记了,人们参加宗教活动也用罚款来强迫⑤,直至对反对者科以重刑⑥,并且常常对愿意按照一种与他们不同的仪式去礼拜上帝的基督徒处以死刑⑦。最后,有时候立法者的热情还让他们管起他们不该管的事情。例如,在这同一部法典里,就有禁止吸烟的条款⑧。也不应该忘记,这些奇怪的或者专横的法律,是由全体的当事人自由投票表决的,而并不是什么人强加于居民的,而且居民的习俗比法律还要严格和富于清教派的色彩。在波士顿1649年竟成立了一个以劝阻人们蓄留长发的浮华行为为目的的庄严协会⑨。(e)这样的偏颇,无疑有辱于人类的理性。我们天性的低劣也被它们证明,说明我们的天性往往只是选择了真理和正义的反面,而不能牢牢地掌握真理和正义。
  这样的刑法被深深地烙上了狭隘的宗派精神的印记,以及因受迫害而更加激烈,并且在当时还激荡于人们心中的各种宗教激情的印记。但是除了这种刑法以外,与它有某种联系的政治方面的法律还有一组。虽然这组法律制定于二百年以前,但是与我们现代的自由精神相比,它似乎还要先进得多。
  那些为17世纪的大部分欧洲人难于理解和在当时的大不列颠还没有获得全胜的原则作为现代宪法的基础,在新英格兰的法律上已经全部得到了承认,并且还被列入法律的条款之内。这些原则是:人民参与公务,自由投票来决定赋税,规定行政官员的责任,个人自由和陪审团参与审判。所有的这些,都是没有经过讨论而在事实上就确
  ① 《一六五○年法典》第48页。
  有些时候,这几种惩罚法官可以合并执行。例如,1643年就有这样的一个判例(记载于《纽黑文往事》第114页):因为犯有数罪而被起诉的玛格丽特·贝德福德被判以鞭笞,同时并判决她与从犯尼古拉斯·杰明斯结婚。
  ②《新英格兰回忆录》第104页。此外,在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35页)中,还载有比这更为离奇的数个判例。
  ③《一六五○年法典》第50页和第57页。
  ④ 同上书第64页。
  ⑤ 同上书第44页。
  ⑥ 这种情况在康涅狄格,并不是个别的。另参见1644年9月13日马萨诸塞公布的驱逐再浸礼会信徒的法律(《历史文献汇编》第1卷第538页),另参见1656年公布的反对教友会信徒的法律,当中说:“鉴于一个名为教友会的可恶异教派正在产生……”接着,是有关以巨额罚款惩治向当地运来教友会信徒的船长的条款。对偷渡进来的教友会信徒进行鞭笞,并将其投入监狱劳动。对反对他们观点的人,开始是罚款,后来是投监关押和驱逐出境。(《历史文献汇编》第1卷第630页)⑦ 马萨诸塞的刑法规定,天主教的神甫进入该殖民地以后,一旦发现就立刻被处死。
  ⑧《一六五○年法典》第96页。
  ⑨《新英格兰回忆录》第316页。
  定下来的。
  这些基本原则已经被新英格兰采用,并大力发展,而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至今还没敢去尝试。
  在康涅狄格,一开始选民团就是由全体公民组成的,而且这种做法的意义立刻就被人们所理解①。这些初期居民的财产在当时几乎完全平等,而且他们的知识水平也相差无几②。
  康涅狄格的全体行政官员在这个时期,包括州的总督,都是由选举产生的③。
  年满16岁的公民,都有义务拿起武器。本州的国民军由他们组成,他们自己委任军官,随时准备开赴前线守土④。
  在康涅狄格和其余所有的新英格兰的法律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地方自主的产生和发展,而这种自主在今天仍然是美国自由的原则和生命。
  大多数在欧洲的国家,政治生活都开始于社会的上层,随后逐渐地且不完整地扩及社会的其余不同部分。
  可以说在美国就完全相反,在那里是乡镇成立于县之前,县又在州之前成立,而州又是在联邦之前成立。
  在新英格兰,1650年乡镇的政府就已经完全建成。依据乡镇自主的原则,人们把自己组织起来,为了自己的情感、利益、权利和义务而努力奋斗。在乡镇的内部,享受真正的、积极的、完全民主和共和的政治生活。各殖民地继续承认宗主国的最高权力,君主政体仍然被写在各州的法律上,但是共和政体在乡镇已经完全地确立起来。
  乡镇各自任命自己的各种行政官员,对自己的税则进行决定,并且征收和分配自己的税款⑤。新英格兰的乡镇没有采用代议制的法律。在新英格兰的乡镇,凡是有关全体居民利益的事务,也像在古雅典一样,都在公众场所召开公民大会来讨论决定。
  当把美国共和政体的这段早期的法律仔细研究之后,对立法者的这种管理才能和先进理论我们都表示惊讶。
  很显然,他们具有的社会应该对其成员负责的思想,和当时欧洲的立法者的这种思想相比,就崇高和完整得多,他们为社会规定的义务,在其他国家中至今还被忽视。
  在新英格兰的各州,在建州开始,就以立法保证穷人可以过活⑥;采取严格的措施来养护道路,并且指定官员来检查措施的执行情况⑦;乡镇有各种公事记录簿,以记载公民大会
  ①《一六三八年约法》(《一六五○年法典》)第17页。
  ②1641年,罗得岛州的州民大会全体一致宣告:按民主政体建立州政府,政权的基础是全体自由的人,有权立法和监督其执行的只有他们。见《一六五○年法典》第70(12)页。
  ③皮特金著作第47页。
  ④《一六三八年约法》(《一六五○年法典》)第12(70)页。
  ⑤《一六五○年法典》第80页。
  ⑥同上书第78页。

第9章 英裔美国人的来源及其对他们未来的重大影响 (4)

  ⑦同上书第49页。审议的结果,登记公民的出生、死亡和婚姻①;设置文书来负责管理这些记录簿②;对无人继承的财产设置官员来负责经管,并检查被继承的地产的边界;还设有若干官员主要负责维持乡镇的公共秩序③。
  法律里定有许许多多的细则,为的是照顾和满足社会的大量需要。今天的法国在这一方面,就会觉得自愧不如。
  从根本上说,还是关于国民教育的法令能够显示美国文明的最突出特点。
  有一项法令讲:“鉴于人类之敌撒旦将人的无知当做他最有力的武器,鉴于应当让我们祖先的智力禀赋不再被埋没,鉴于儿童教育是本州的主要关心事项之一,兹依靠上帝的帮助”④,接着将一些条款列出,其中规定在乡镇设立学校,责令让居民出资办学,对不予出资者给予巨额的罚款。在人口多的县份,高一级的学校以同样的方式设立。城市的行政当局应当督促家长送其子女入学,并且有权对违抗者处以罚款;假如继续违抗,社会就会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强制收容和教育儿童,并且剥夺他们父亲的天赋的,却被用于不良目的的权利⑤。从这项法令的序言中读者无疑可以看到:在美国,启发民智的正是宗教,而将人导向自由的则是遵守神的戒命。
  匆匆一瞥1650年的美国社会之后,再来观察欧洲的社会,特别是欧洲大陆的社会,让人感到大大吃惊的是,在17世纪初的欧洲大陆,在中世纪的寡头政治自由和封建主义自由的废墟上,君主专制政体却到处取得胜利。在大放异彩和文艺繁荣的这部分欧洲中,大概权利的观念从来没有像在这一时期完全被人们忽视,人民从来没有像在这一时期更少参加政治生活,真正自由的思想没有从来像在这一时期更少地占据人的头脑。然而,就在这一时期,这些欧洲人还没有想到或者是被他们轻视的原则,在新大陆的荒野中已经被公布出来,并且已经成为一个伟大民族未来的信条。
  一些人类理性的最大胆的设想,竟然在一个不被人重视,连任何政治家无疑都不屑于置身其中的社会里付诸实现了;而具有独创精神的人的想象力,也就在这里想出了前所未有的一种立法制度。在这个默默无闻的社会里,还没有出过将军,也没有出过哲学家和作家,却有一个人能当着一群自由人的面站起来,在大家的喝彩声中,对自由做出了以下的绝妙定义:“我们不能满足于我们因独立而应当得到的一切。实际上,存在两种自由。一种是堕落的自由,动物和人都可以享有它,它的本质就是为所欲为。这种自由是一切权威的敌人,一切规章制度它都忍受不了。这种自由如果实行,我们就会自行堕落。这种自由也是真理与和平的敌人,上帝也认为应该起来反对它!但是,还有一种是公民
  ①参见哈钦森著作第1卷第455页。
  ②《一六五○年法典》第86页。
  ③同上书第40页。(及下面几页)④同上书第90页。
  ⑤同上书第83页(第39页?第91页),第90页。
  或者道德的自由,它的力量在于联合,而保护这种自由就是政权本身的使命。这种自由对凡是公正的和善良的,都无所畏惧地予以支持。这是神圣的自由,我们应当冒着一切危险去保护它,如果有必要,应该为它献出自己的生命。”① 我这里所讲的,已经足以说明英裔美国人文明的真正特点。这种文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成分相结合的产物(应当把这个来源常常记在心中),而在别处这两种成分总是互相排斥的,但是在美国却几乎可以彼此融合起来,并且结合得非常好。我们所说的这两种成分,是指自由精神和宗教精神。
  新英格兰的建设者们不仅是自己教派的热心拥护者,还是大胆的革新者。他们的某些宗教见解尽管失于偏颇,但是他们不怀有任何的政治偏见。
  所以,两种各不相同但又互不敌对的趋势就出现了。不管是在民情方面,还是在法律方面,到处都能看到这两种趋势。
  出于宗教观念,人们抛弃了自己的朋友、家庭和国家。我们可以完全相信,为了追求这种精神上的享受,他们确实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然而我们又可以看到,他们几乎又以同样的狂热去寻求物质财富和精神享乐,认为自由和幸福在此生而天堂在彼世。
  法律、政治原则和各种人为设施,在他们看来好像都是可以创造的,而且可以按照他们的意志加以改变和组合。
  社会内部产生的束缚和社会前进的障碍在他们面前低头了,旧思想在许多世纪以来一直控制世界,在他们面前吃不开了,几乎没有止境的一条大道和一望无际的一片原野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来。人类的理性驰骋在这片原野上,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但是在它到达政治世界的极限时就会自动停下,颤抖起来,不敢发挥其惊人的威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从而放弃了改革的要求,控制自己不将那圣殿的帷幔揭开,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它没有争辩就接受了的真理的面前。
  因此,一切在精神世界里都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预先得知和决定的;而一切在政治世界里又都是经常变动,互相有争执,显得不安定的。在前一个世界里,是消极然而又是自愿的服从;而在后一个世界里,就是轻视经验和蔑视一切权威的独立。
  这两种趋势看来是互不相容的,但是它们却不彼此加害,而是携手前进,表示愿意互相支持。
  公民自由被宗教认为是人的权利的高尚行使,而政治世界就是创世主为人智开辟的活动园地。在它本身的领域内,宗教是自由和强大的,对为它准备的地位很满足,并且在知道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压服人心来进行统治的时候,它的帝国才
  ①马瑟:《基督教美洲传教史》第2卷第13页。(哈特福德,1820年)这是温思罗普的演说。在担任州长时,他曾被指控犯有专横罪,但是在发表我刚才援引的这篇演说后,受到了听众们的鼓掌欢迎,从而免于处罚。从那以后,他一直被连选担任州长。参见马歇尔:《华盛顿生平》第116页。能建设得最好。
  宗教被自由看成战友和胜利伙伴,看成自己婴儿时期的摇篮和后来的各项权利的神赐依据。自由把宗教视为民情的保卫者,而民情就是法律的保障和让自由持久的保证。(f)英裔美国人的法律和习惯的某些特点产生的原因在最完善的民主政体中保留的某些贵族制度残余——为何会有这些残余——应当认真区别哪些东西是来自清教派的和哪些东西是来自英国人的请读者别从上述的一切中得出过于一般化和过于绝对化的结论。移民的初期的社会条件、宗教和民情,无疑对他们新国家的命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新社会的建立并不是起因于这些东西,原因是社会的起点只存在于社会本身。任何人都不能完全同过去脱离关系,他们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自己固有的观念和习惯中,都会混有来自教育和祖国传统的观念和习惯。
  因此,要想对今天的英裔美国人进行了解和评价,就必须细心地区分来源于清教派的东西和来源于英国人的东西。
  人们在美国可以经常见到一些法律和一些人的习惯同周围的事物并不适应。一些法律好像是依据与美国的立法主旨完全相反的一种精神制定出来的,一些民情又仿佛与社会情况的总体格格不入。这些英国殖民地假如是在遥远的古代建立的,它们的起源假如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可考,那么问题就没办法解决了。
  我只列举一个例子来阐述我的想法。
  美国的民事和刑事诉讼程序,只规定了两种处置被告人的办法:收监和保释。
  在诉讼开始时首先要求被告人交付保证金,如果被告人拒不交纳,那么就将他收监关押。然后,再审理被控告的事实或者罪状的轻重。
  很明显,这样的立法是敌视穷人,而且只对富人有利。
  穷人并不总是有钱可交纳保证金,即使在民事案件中也是这样的。他如果不得不在狱中等待公道,那么,很快他的被迫关押就会给他带来不幸。
  反之,在民事案件中富人总是可以逃脱监禁。更有甚者,虽然他们犯了罪,却可以轻易逃避应受的惩罚,因为在交了保证金以后,他们就可以躲藏起来。所以可以说,法律上规定的惩罚,对富人来说只不过是罚款而已①。再没有什么立法能比这种立法更加具有贵族立法的特点了。
  然而在美国,立法的正是穷人,并且在这方面他们通常总是考虑社会的最大利益。
  对这种现象的解释只有在英国才能够找到,原因是我所说的这些法律本来就是英
  ①如果不交纳保证金,就也要治罪,但这毕竟是少数。
  ②参见布莱克斯通和德洛姆的著作第1卷第10章。(指布莱克斯通《英国法释义》和德洛姆《英国宪法》)国的法律②。这些法律尽管与美国立法的主旨和美国人的基本思想相抵触,但美国人还是把它们照搬了过来。
  在一个民族最不容易改变的事物当中,仅次于习惯的,就是民法了。只有搞法律的人熟悉民法,也可以说,只有那些学过法律,能够找出理由把法律解释成好法或者坏法,从维护法律当中可以直接获利的人,才熟悉民法。其中的奥妙,民族的大部分成员都不理解,只能从个别的案例中看到这些法律的作用,但很难识别它们的倾向性,只是不加思考地予以服从。
  这只是一个例子,我还能举出许多其他的例子。
  美国社会呈现的画面(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的话)覆有一层民主的外罩,透过这层外罩可以随时看到贵族制度的遗痕。

第10章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 (1)

  一般说来,社会情况是事实的产物,有时候也是法律的产物,但是更多的是两者联合的产物。可是,一旦社会情况确立下来,它就会成为规制国民行为的大部分法律、习惯和思想的首要因素,只要不是它所产生的,它都会加以改变。
  所以,要了解一个民族的立法和民情,就必须从它的社会情况来着手研究。
  本质上的民主就是英裔美国人社会情况的突出特点新英格兰的初期移民——他们之间的平等——一些南方推行的贵族法律——革命时期——继承法的改革——这项改革造成的后果——西部新成立的各州将平等推行到极限——在学识上的平等对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有几种重要的看法,其中有一种居于其他所有之上。
  美国人的社会情况是非常民主的。从各殖民地建立时起就具备这个特点,而在今天表现得尤为突出。
  在上一章我曾提过,定居在新英格兰海岸的移民,彼此之间都是非常平等的。即使是贵族制度的萌芽,也从未被引进合众国的这一地区。在这里,只有学识可能产生影响。人们习惯于尊敬某几个姓氏,把它们奉为知识和德行的榜样。那些由于自己的威望而取得权力的公民,如果其后真的由儿子来继承这些权力,那么也可以将其称之为贵族权力。
  这些是赫德森河以东的情形;而在河的西南,一直到佛罗里达,却并非如此。
  在赫德森河西南的大部分州中,有从英国来的大地主定居。他们带来了贵族制度的原则以及英国的继承法。我在前面已经解释过美国没能建立贵族政体的一些原因。
  虽然这些原因在赫德森河西南一直在起作用,但是在该河以东却没有多大作用。在南部地区,一个人利用奴隶可以耕种大片土地。因此,在新大陆的这一部分,存在富有的大地主。但是,他们的影响与欧洲贵族地主产生的影响却截然不同,由于他们没有任何的特权,奴隶为他们种地并没有让他们成为封建性的收租地主,因而他们并不对奴隶负任何保护责任。可是,赫德森河以南的大地主却形成了一个优越的阶级,他们有着自己的观点和风尚,并且在当地的政治活动中,一般也都成为了核心人物。虽然
  ①我所讲的继承法,是指以在财产所有人死后决定其财产的归属为主要目的的一切法律。
  也包括限嗣继承法。虽然,限嗣继承法不仅限制财产所有人自行处理其财产,而且还让财产所有人在世时负担为继承人完整保存财产的义务。但不否认,限嗣继承法的主要目的,仍是决定财产所有人死后财产的归属。其他的规定只能是实施办法。
  称他们为贵族,其实他们与人民群众只有微小的差别。他们容易将群众的感情和利益考虑在内,从而不会激起人们的爱或憎;但总的来说,这个阶级仍是虚弱和生命力不强的。但恰巧是南部的这个阶级领导了起义,在美国革命中涌现出了一些伟大人物。
  在这个时候,整个社会还处在大动荡之中: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的斗争,将人民组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们产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愿望;民主的力量自发地活跃起来;人们努力摆脱宗主国的束缚,极欲以各种方式争取独立,以至于个人的影响逐渐失去了作用;法律和习惯开始向共同的目标大步前进。
  就在这时,继承法却使平等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古代和现代的法学家们,竟没让继承法①发挥出其对人间事物的发展所产生的巨大作用。没错,它只是民法法规,但也是主要的政治举措,因为它能够对国家的社会情况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而政治方面的法律无非是社会情况的外化形式。而且,继承法对社会发生的作用也是确定无疑和始终如一的,甚至可以说它也会对尚未出生的世世代代造成影响。凭借继承法,人可以拥有一种近乎神赐的、左右人类未来的权力。立法者一旦制定出公民的继承法,他就可以彻底地放松休假了,因为实施此项法律之后,他将无事可做。
  这项法律会像一部机器一样,自行开动,按部就班地朝着预定的方向前进。这种法律依照一定的方式制定出来后,随即就把财产,不久之后又将权力积累和集中起来,置于某一个人的名下。可以说,贵族就这么从地上冒出来了。按另一种原则制定,并按另一种方法发展时,它所产生作用的速度还会更快,但此时它就表现为分裂、分化和分割财产与权力。有时,它的进展快得出奇,当人们感到无法阻止它的时候,只能想方设法地设置种种障碍。人们妄图用种种反措施来抵消它的作用,结果却往往无功而返!它不是使前进途中遇到的一切障碍化为齑粉,就是把它们打得粉身碎骨。它迅速升空,随即又会马上落到地上,激起的是一阵阵承载着民主的飘荡风尘。
  当继承法指定或理由充足地判决由子女均分财产时,就会产生两种后果。虽然这两种后果的目标是相同的,但也需要把它们进行严格的区分。
  由于继承法的实施,每个财产所有人的死亡都会带来财产上的一场革命:可以说,这不仅要更换财产的主人,而且还要改变财产的性质。如此,财产被不断地进行分割,并且越分越小。
  这是继承法带来的直接效果,即它的有形效果。所以,那些由法律规定遗产平分的国家,私有财产,特别是地产,必然会有不断缩小的趋势。但是,这种法律如果可以顺其自然地发展,那么立法效果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显现出来,因为一个家庭若子女不超过2个(比如法国这样的国家,平均每家的子女人数不会超过3个),即使子女平分了父母的遗产,在独立生活之后也不会显得比父母穷。
  值得一提的是,平分遗产的法律不仅会影响财产的归属,而且还会影响到财产所有者的精神,激发他们支持此种法律的热情。这些问题的存在正在迅速地破坏着大的财产,特别是大的地产。
  在那些以长子继承权为继承法基础的国家,地产总是代代相传而不加以分割。结果,土地几乎完全成为家族的声望的代表。家族代表土地,土地代表家族。家族的姓氏、起源、权势、荣誉和德行,都依靠土地而永久延续下去。土地既是体现家族历史的不朽证据,也是保障其未来存在的坚实后盾。
  而一旦继承法确定以平分原则为基础时,就会把这种家族威望与土地完整之间的密切联系破坏。土地不再代表家族,因为历经一代或两代之后,土地必然被分割,而且必将会越分越小,直到没有可分的为止。即使大地主的子嗣人数不多,或者由于上天眷顾有幸让自己的财富未逊于父辈,那也不是因为完全拥有父亲的财产,而是他们除了继承了来自父亲的财产外,还得有其他财产。
  但是,假如大地主不能因为拥有土地而在感情、荣誉、回忆和野心上获得巨大的利益,那么毫无疑问,他们迟早会卖掉土地,因为起码卖掉土地会让他们得到一笔巨额的金钱收益,流动资本显然比其他资本更能获得好处,而且更容易使他们现实的欲望得到满足。
  大地产一经分割,就不可能重新聚集,因为小地主的土地收益率①要大于大地主,致使小地主的土地售价也远远高于大地主。所以,富人在低价出售大片地产之后,决不会仅仅为恢复大地产而按高价收购回大块土地。
  常说的家族声誉,往往是建立在满足个人的自私心的向往之上的。可以说,人人都渴望流芳百世,永远被子孙怀念。一旦家族声望在一地不再生效,人们的私欲便会取而代之。当家族不再代表声望,而变成一种模糊不清、含混不明的存在时,人们就会只求眼前的安逸,只想搞好自己这一代,而不顾其他了。
  这样一来,人人都不想让家族永垂不朽,或者至少不想用地产而是用其他办法让家族流芳百世了。
  如此一来,它不仅会给家族完整保全财产带来困难,而且也剥夺了家族想要这样做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强迫家族与它合作从而来消灭自己。
  通常以两种方式来执行这种平分遗产的法律:一种是由人及物,另一种由物及人。

第11章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 (2)

  它用这两种方法,最终达到彻底改变土地所有制度,使家族和财产迅速归于无用
  ①我的意思不是说小自耕农最好,而是说他们能更讲究精耕细作,并用他们的勤劳来弥补他们在技术上的不足。
  ①因为土地是最可靠的财产,所以有时候也会遇到为了保住土地而自愿放弃一部分重要的收入,为了购置土地而忍受巨大的牺牲的富人。但这并不是普遍现象。通常情况下,穷人偏爱不动产。理想、学识和奢求不如大地主的小地主,通常没有费心增加地产的考量,而只是满足于继承祖业,娶媳妇和抽空做点小生意,过上小康日子的要求。
  除了使人分割土地的趋势之外,尚有一种使人集中土地的倾向。这种足以防止地产无限分割的趋势,既没有强大到可以重组大地产的地步,也不会让全部土地被几个家族所掌握。
  的目的①。
  毋庸置疑,我们法国还没有到如此地步。19世纪继承法所造成的政治和社会变化虽然就发生在法国人眼前,但是他们对这个法律的效力却感到怀疑。如今,我们每天都在推倒自己宅院的围墙,拆除自己园外的篱笆,注视着这个法律在我们国土上的实施情况。虽然继承法已在我国起了很大的作用,但仍有许多工作等待它完成。我们的看法、回忆和习惯为它设置了许多的阻碍。
  而继承法在美国已经将要完成它的破坏任务。正是如此,我们才能对它的主要后果进行研究。
  至独立战争时期,美国的各州几乎都废除了英国的继承制度。
  限嗣继承法被修改为默认财产的自由流通。(g)第一代人逝去后,土地分割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分割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
  时至今日,不过60年多一点,社会的面貌已经天翻地覆,大地主家族几乎全部跻身到大众的行列。原来大地主户数最多的纽约州,目前也只有两家还勉强浮在将要溺死它们的旋涡之上。那些富裕公民的子嗣,如今都已成为商人、医生或律师。他们大部分已经默默无闻。世袭等级和世袭特权的最后痕迹已然消失。拜继承法所赐,这种平均化仍然在到处发挥作用。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富人不比别处多。我还没有见过比美国人更加爱钱如命的人,比美国人更轻视财产永远平等的理论的人。然而正是在美国,财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周转,而且现实经验,几乎没有上下两代全都是富人的家庭。
  我所描摹的这幅润色不多的画面,并不能完全呈现出昔日西部和西南部新建诸州的情景。在上世纪末,密西西比河流域开始拥入一些大胆的冒险家。这相当于又一次发现美洲。很快,大批的移民开始入住这里,荒野上突然出现了一些从未听说过的乡镇。一些连名字还没有的州,出现后就立即要求加入美国联邦。我们可以看到在西部,民主达到了它的极限。在这些可以说应运而生的州中,居民不过是昨天才踏上他们现在居住的土地。他们彼此之间刚刚认识,每个人都不知道其最近邻居的家史。所以,在美洲大陆的这些地方,居民不但没有受到大家族和大财主的影响,而且也没有受到因学识和德行而被人们尊为贵族的人的影响。在这里,不存在因为毕生在众人面前做了好事,就被授予使人尊敬的权力的人。虽然西部新建的诸州已经有了居民,但还没有形成社会。
  在美国,人们不仅追求财富平等,而且他们本身的学识,在一定程度上也都是平等的。
  我认为,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口与美国大致相当的国家会像美国这样,有如此少量的无知识人口,而有学识之士也不多。
  在美国,人人都可以受到初等教育,而高等教育却少有人问津。
  这很容易理解,可以说这是发生我们上述一切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能获得人类的最起码的知识,因为他们都处于小康之家。
  美国的富人不多,因此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需要从事一门职业。而所有的职业,都需要一段学徒时期的磨炼。因此,美国人只能在一生的早年专心地接受普通教育,但在十五岁——法国人开始接受学校教育的时候,他们则开始进入某一行业,这时他们的学校教育就结束了。即使以后他们再回到学校深造,也是出于特殊的和赚钱的目的。他们之研究科学,就像学习一门手艺,仅仅注重可以立竿见影的应用。
  美国大部分的富人都是先穷而后富的;现在几乎全部的清闲人士,在青年时代都曾是忙人。总之,当他们有兴致学习的时候,却没有多少时间专心读书,而当他们有时间专心读书的时候,却已经不再有学习的兴致了。
  因此,那种使求知的爱好随世袭的财富和悠闲而代代相传,从而以脑力劳动为荣的阶级在美国并不存在。
  因此,美国人既没有专心从事脑力劳动的意志,也没有专心从事这一劳动的毅力。
  美国人的知识水平处于一种中等水平。所有的人都接近这个水平:有的人比它高一些,有的人则比它低一些。
  可以说,许多人在宗教、科学、历史、政治经济学、立法和行政管理方面,知识水平都大致相当。
  上帝决定人们智力水平的差异,我们根本无法防止这种不等的出现。
  但是,通过上述所列的事实,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的结论:尽管人的智力不等——这是由创世主决定的,但其发展的条件却是相等的。
  可以看出,贵族因素在美国自始就薄弱,即使今天没有被完全摧毁,至少也束手无策,以至于对事态的进程已经难以产生任何影响。
  与之对应的,时间、事件和法律却使民主因素不仅发展成为占有支配地位的因素,而且还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因素。在美国,不论是家庭还是团体,现在都毫无影响可言,甚至是稍微持久些的个人影响也并不多见。
  所以,在其社会情况方面,美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现象。在这里,人们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比在历史上有记录的任何时代,在财产和学识各方面都显得几乎平等,也就是说,在力量上更近乎于平等。
  英裔美国人的社会情况的政治后果不难推断这种社会情况的政治后果。
  不能认为在进入政界或者是其他界之后平等就不再发生作用。不要以为在其他方面均已平等而只有在一个方面不平等时人们就会永远安于这种局面,他们迟早要在一切方面享有平等。
  然而,我只知道两种在政界建立平等的方法:把权力赋予每一个公民,或者是让每一个公民都毫无权力。
  因此,对社会情况已达到英裔美国人这种地步的民族来说,要想在人人有权和个人专权之间找到一种折中的办法恐怕已经很困难了。
  不必隐讳,上述的两种后果,在我们所描述的社会情况下既易于产生前者,也易于产生后者。
  事实上,有一种要求平等的豪壮而合法的激情,在鼓舞人们同意大家都强大和受到尊敬。这种激情能产生让小人物与大人物平起平坐的愿望,但人心里也有一种偏激的对平等的爱好:使弱者想办法把强者拉至他们的水平,人们宁愿享受束缚中的平等,也不愿在自由中不平等。这并不是说社会情况民主的民族天生都鄙视自由;相反,他们反而本能地爱好自由。但是,自由并不是他们所盼望的主要的和固定的目的,平等才是他们永远倾慕的对象。他们以飞快的速度和罕见的干劲向平等冲去,假如没有达到目的,就心灰意冷下来。但是,除了平等之外,什么也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宁死也不愿意失去平等。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一旦公民完全平等,当局部侵犯他们的独立时他们就很难团结起来反对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强大到足以单枪匹马地进行胜利的斗争,而只能靠将所有人的力量联合起来团结一致才能保住他们的平等。可是,这样的团结并非始终都会存在。
  所以说,不同的民族从同一社会情况,可能得出虽然同源但是又完全不同的两种政治后果。
  英裔美国人面对我们所说的这种“两者之中必取其一”的抉择,第一个十分幸运地避开了专制统治。他们的环境、智慧、来源,特别是他们的民情,使他们建立并且维护了人民的主权。

第12章 美国的人民主权原则

  人民主权原则主宰着整个美国社会——早在革命之前美国人就已经实行人民主权原则——这次革命促进人民主权原则的发展——选举资格缓慢而无法遏制地降低讨论美国的政治制度,总得从人民主权学说开始谈起。
  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制度的深处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人民主权原则,但通常隐而不现。人们服从它,却又不肯承认,即使有时它在片刻之间出现,人们也会马上将它送回到圣殿的幽暗角落。
  不论何时的阴谋家和所有时代的暴君最常盗用的口号之一,就是民族意志。有的人在某些当权人物的贿选活动中听说过它,有的人则在少数人出于私利和畏惧而为他人拉选票的活动中也听说过它。除此之外,还有的人把人民的沉默看成是对这一口号的正式承认,认为默认他们的发号施令权力就是服从的标志。
  人民主权原则在美国并不像在某些国家那样隐而不现或者毫无成效,而是被民情所承认,被法律所公布;它可以自由传播,不受阻碍地达成最终目的。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能让人们自由而公正地评价人民主权原则,研究人民主权原则在社会事务各个方面的应用,并且指出它的优点和缺陷,那么可以说,这个国家只能是美国。
  在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人民主权原则一开始就成为美洲的大多数英国殖民地的基本原则。
  但是,人民主权原则对当时社会制度的影响,远不及今日所产生的那样强大。
  有两个障碍延缓了它的迅猛发展,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在的。
  因为在那时殖民地还不得不服从宗主国,所以人民主权原则并未能公然见诸法律。因此,它只能出现在各地的人民大会中,特别是在乡镇的政府中,秘而不宣地发挥作用,并在这些地方秘密地发展起来。
  当时的美国社会,还没有做好接受人民主权原则的全部成果的准备。正如我在上一章所提到的,新英格兰的文化水平,赫德森河以南地区的富庶条件,曾长期产生一种贵族影响,促使少数人得以操纵管理社会的权力。所有的公职人员并非全部产生于选举,而所有的公民也并非全是选民。选举权在各个方面都受到一定的限制,并且还
  ①马里兰州的1801年宪法和1809年宪法,对普选进行了修改。(参见1776年宪法第十四条)必须具备选举资格。对此,北部的要求很低,而南部则又过高。
  美国革命爆发了。人民主权原则走出乡镇并占领了各州政府,所有的阶级都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卷进了战争,人们以人民主权原则的名义进行斗争并且最终取得胜利,人民主权原则成了法律的法律。
  社会内部也几乎同样迅速地发生了变化。继承法也完成了粉碎地方势力的大业。
  当人们开始清楚地看到法律和革命的此种效果时,民主已经庄严地宣布了它的彻底胜利。实际上,权力已被民主所掌握,而且不再允许反抗民主。因此,上层阶级不敢乱说乱动,只能乖乖地忍受之后无法逃避的苦难。上层阶级必然要丧失权势,因为它的成员都各怀鬼胎。既然从人民手中夺回权力已经不可能,而且不能嫌恶相当多的人敢于去冒犯它,它就只好不顾一切地去讨好人民。所以,一些最民主的法律,反而是由利益受到这些法律严重制约的人们投票通过的。如此,上层阶级并没有引起群情激愤而向它开火,而是自发地促进了新秩序的凯旋。事物的发展就是如此匪夷所思!
  原先贵族因素最根深蒂固的州,反而成为了民主的飞跃进展最不可遏止的州。
  马里兰州原来是由一些大地主建立的,可它后来却第一个宣布进行普选①,第一个将最民主的管理方式纳入了全部政府机构中。
  一个国家从开始规定选举资格的时候,其实完全可以预见总有一天这些规定要被全部取消,只是时间到来的早晚而已。这是引导社会发展的不变规律之一。选举权的范围越向外扩大,人们就越想再扩大,因为每得到一次新的让步之后,民主的力量就会有所增加,而民主的要求也就会随之增加。不具备选举资格的人奋起争取选举资格,其争取的热情与具备选举资格的人数多寡成正比。最终,例外终于成了常规,也就是接着让步,直到实行普选为止。
  如今在美国,人民主权原则已经取得了人们可以想象到的一切实际进展。它根据情况的需要以各种形式出现在美国,并没有像在其他国家那样被虚捧而架空。有时,像雅典那样由全民直接制定法律;有时,又由普选出来的议员代表人民,在人民的近乎于直接监督下进行工作。
  有一些国家,社会不仅要按政权的指示行动,而且还要被迫按照一定的道路前进,可以说其政权是由外部加于社会的。
  还有一些国家进行分权,有时候让权力属于社会,有时候则不让它属于社会。美国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它的社会是由自己管理,并且是为自己而管理的。所有的权力都归于社会,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于产生到处去寻找权力的想法,更不要说提出这种想法了。人民通过推选立法人员的办法参与立法工作,通过挑选行政人员的办法参与执法工作。可以说是人民自己在治理自己,这样留给政府的那部分权力不仅微乎其微,而且还薄弱得很,更不要说政府还要受人民的监督,服从建立政府的人民的权威。人民对美国政界的统治,好比上帝对宇宙的统治。凡事皆出自人民,并用于人民,人民是一切事物的原因和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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